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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屋内,看样子是被宋见青深夜吵醒,只开着一豆昏黄色浅的小灯,晦暗不明的空间里,宋见青看不清楚白泽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外面的狂风暴雨从来没有停止过,正一如他心底的波涛汹涌。宋见青感到荒谬又可笑,他云酽伤心什么? 明明飞蛾扑火般追寻他的永远都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说服自己相信云酽有苦衷的也是自己,永远在后退、永远眷恋着他最后温情的也是自己。 宋见青悲哀地想着,我的感情难道就活该被当作玩笑吗? 他苦笑着后退,送别他的只有清脆无比的关门声。 宋见青翻着自己的手机,想从通讯录中找出云酽的名字,却发现自从云酽回国之后,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换联络方式。 他闭了闭眼,感到四肢都疲惫得紧,半晌,他认命地流利按下十一位数字。 从前他不肯直面自己的心意,他清楚自己早把云酽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宋见青再一次鼓起勇气点下拨出键,心脏急促跳跃着,让他掌心都出汗。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只有冷漠的人工智能会从善如流回应他的疑问。 一遍又一遍地自动播放着这句话,敲击在他几近衰弱的神经上。宋见青彻底脱力,仰靠在车座上,他感觉好像有机器在不断抽取着车厢内的空气,直逼得他窒息。他狭长的双眼失去神色,眸光沉敛,好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报废摄影机,难以对焦。 偌大的城市里,想要漫无目的得找到一个可能在躲着自己的人,有多困难?宋见青想象不到,以往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招摇而过,他抓不住、也回不去,只能独自缅怀三年前的一切。 以前也是这么个数不清的雨夜,他和云酽都不喜欢看太过惊悚吊诡的电影,一致认为会破坏宁静自适的气氛,虽然他们会互相推诿是因为胆小。 热血贲张的电影会浪费细细簌簌地雨声,窝在那间出租屋的沙发里,他们看了很多遍蒂姆·波顿的《大鱼》和让·雅克·阿诺的《情人》。 电光石火间,宋见青乍然睁大双眼,他想到那间出租屋! 他赶忙坐起,继续开车前往那间出租屋的地点,心脏止不住地颤抖,他不能肯定云酽是否会在那里,他明明没有理由再回到那里。 折腾一整个夜晚的时间,宋见青却在此时此刻感受不到一丝的疲惫,他站在这栋熟悉无比的楼房前,彷徨不知归处。 好像风和雨都不会将它改变一丝一毫,潮湿的气息涌在他心头,不禁近乡情怯起来。 深夜小巷里,砖红色的墙壁涂层已经剥落掉很多,一轮银子似光洁的月高悬,斑斑驳驳鱼鳞似的小广告顽固贴在破旧墙壁上面,字迹模糊,身上却还黏着一层层崭新的、各式各样的广告。 一级、两级,宋见青一步步踏上去,这些水泥台阶被他踩过无数次,他甚至现在还清晰记得哪一层楼的哪一级台阶上有破损豁角。 回忆不停卷在他脑海中,逼得他停滞不前,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三年前。 好像他此行不是来试探那一丝可能性的存在,而是心里踏踏实实觉得,云酽一定在家里等他。 这里曾经是他充满温暖和眷恋的“家”。 什么电影、什么工作,好像都被抛之脑后,宋见青站在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门前,他好像只是淋了雨,等着云酽帮他擦干净头发的宋见青。 他实在是太想念这个家,以至于看一眼都觉得伤筋动骨,三年来从来没有敢回头望过一次。 宋见青用手轻轻摩挲着这扇门,上面的铜锈蹭脏了他的指尖,却视若无睹;他有万千话语哽咽在心头说不出口,怦怦心跳声回荡在整个楼道中。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内里门把手上,来给他开门,目光上移,宋见青终于找到了他寻了一整夜的人,他思念了太久的人。 四目对视,流淌在空气中的是心如刀绞的过往,还有一千个日子里他们于无声处的惦念。 高大的树木在沙沙作响,脆生生的叶片擦刮出窸窣动静,他们都沉溺在彼此的眼中,隔着一道门,和一障难逾越过的梦魇对峙着。 好似只过一秒,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四下缓缓悄然寂静。云酽错愕无比,连握着门把的手都忘记松开。 宋见青胸中一股郁结不平的气息,和满心满腹的愤懑尚未说出口,只见云酽浑身脱了力,仰面向后栽倒去。
第17章 病中照顾 这一刻,宋见青登时忘记了自己此行目的,什么诘问的言语都说不出,诧异像黏液裹满他的心脏。 他一步跨上前去,抓住云酽的小臂把人拢在怀里。 刚才他被三年未见的家晃了眼睛,迷了心智,这时才发现云酽浑身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连掀一掀眼皮都费劲。只有嘴里还呢喃着什么,宋见青只好耳朵凑近去听。 “你怎么,浑身都湿了,”云酽指尖的温度落在宋见青的颈侧,像是将熄未灭的烟蒂在苟延残喘,“怎么不打伞...” 都烧糊涂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观察别人,宋见青刚才路上胸中沸腾了一整晚的愤懑,此刻就像一只哑火的炮仗,被一滩冷水浇灭,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云酽打横抱起,转身离开,用小腿一踢关上了破旧的门,力度大得让些许灰洋洋落下。 把人抱在怀里,才感觉到云酽瘦得有多可怕,一只手就能轻松搂过这纤细劲瘦的腰肢不说,连凸起的脊背骨都硌人。 行动间带来一阵风,发烧的人畏冷,云酽下意识就往宋见青的怀抱里钻,把自己尽可能缩得更小,减少受冷风吹拂的皮肤面积。 神志愈来愈模糊,他想说什么话只能变成零碎的只字片语,像一只得不到亲昵照顾而不满足的幼猫一样黏人。 “坐好别动,我带你去医院。”宋见青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一股子气对着病号撒不出来,又后怕万一自己今晚没来,这人会不会反应过来自己去医院。 潮湿闷热的水汽都一股脑儿挤在车厢里,宋见青感觉自己背上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还没消失,又和汗涔涔的热浪裹在一起。 他畏热,可现在别说冷气,他连窗户都不敢开,生怕再给云酽吹得病情加重。 刚才一路上来时,满腹都是委屈和怨憎,再加上一点点没有着落的期待,他不曾注意过开着车总共花了多少时间。现在急着去医院,宋见青只恨这一条条路上的红灯怎么这么多。 在红灯面前抢不得先,宋见青只好叹口气,将自己右手伸过去覆在了云酽的额头上。 柔软的碎发温顺地贴在他的额头上,被宋见青乖乖压住。突然有带着些许凉意的事物主动触摸自己,云酽下意识就在宋见青干燥的掌心蹭了蹭。 像是猫咪悄悄伸出自己带有细小倒刺的舌头,趁人不备的情况下、亲热地舔一舔掌心向主人示好。 宋见青好似被蜜蜂蛰了一下,不疼,却足够他心头一颤。 好像是比刚才的温度更高了一些,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估计也是和自己一样,在雨中淋了不久又刮冷风。 在接到采蔷的电话之后,他心中兵荒马乱,根本没注意到云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现在他们两人,明明是不适合见面的。一人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烧得浑身滚烫,一人心脏被扯得稀巴烂,偏偏始作俑者还病倒卧床,意识都不清醒,没有比这更难看的画面了。 坐在陪护椅上的宋见青不知道该庆幸自己今晚冲动之下来找他、还是在心中骂自己不争气。 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都湿漉漉的,像从哪个湖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们俩这一路上都惹人侧目,帮云酽扎针的小护士终于看不下去,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纸巾递给宋见青。 他将纸巾摁在发上,今天晚上拍完广告片本就疲惫,经过这么一折腾,铺天盖地刺眼的白色涌入他眼中,更累了。 云酽躺在床上,眉头还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快六十岁了,还能淋雨把自己淋生病。刚才护士来问怎么能烧成这样子的,宋见青沉默地没答出来。 看着云酽由过于红润转向惨白的脸,宋见青的心底诡异地催生出一点自责和内疚。 他接到采蔷的电话后径直离开了片场,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去看云酽一眼。一方面是源自于震惊,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逃避。 《蔷薇月令》已经从他们两人最珍视的第一部 作品,变成了提起来就会失掉最后一点体面的噩梦。在云酽离开的这三年,宋见青思考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在和云酽的感情上,他惊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云酽是怎么来到拍摄场地的?他刚回国,看上去并不富有,应该不是自己开车。 随着点滴一颗接一颗落下,云酽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宋见青坐在了床边,手指触碰上云酽的脸颊。 他轻轻地摩挲过那寸肌肤,在心中自问自答,那云酽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那里夜晚很难打车。 你是不是又在和我开玩笑?赌我会不会还在乎你? 想不出来个所以然,他叹了口气,认输似的把云酽没有在输水的另一只手给塞进了被子里。 病房中的指针渐渐走向十一点,夜色凝重,宋见青正在心中权衡着自己今晚是留下还是离开。 的确还有不少工作等着他,他今晚的原定计划是继续打磨剧本,下半年有个短剧,宋见青对剧本很感兴趣。 他颔首敛目,思忖自己作为前男友,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任劳任怨地把人送到医院,又陪了将近一个小时。 可是......他心中又冒出一个唱反调的小水泡:就云酽这种照顾自己的水平,把他自己留在医院?他怕云酽能给自己输水输得血倒流。 没等宋见青下定决心,云酽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开得像老年机一样大,吓了宋见青一跳的同时,差点把刚陷入浅眠的云酽催醒。 他快速拿起刚才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的手机,它还在报复似的狂响。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赫然是“孟雀知”。 这个名字无论何时何地,就算什么都不干,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宋见青气得七窍生烟。 都快半夜了,打什么电话?关系有这么好吗? 都没存我的电话号码呢,存他的干什么? 正逢宋见青心情不爽,一把单方面的新仇旧恨一起了结,也不管人家深夜是否有急事,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默默腹诽,什么急事现在都比不上他和云酽的人生大事要紧,正烦着。 屏幕在他掌心发着光,他聚睛瞧去,发现云酽的手机屏保是一张牵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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