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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抔又一抔水,逐渐让他清醒下来。 他伸手拧紧了热水阀门,刹那冷气又接触到他的皮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现,刚才回来时大脑不清醒,把换洗衣服和浴巾都拿出来堆在椅子上,结果没拿浴巾进来。 “有人在吗?我浴巾没拿进来。” 云酽苦恼地摁了摁太阳穴,他不知道游觉陇或者丁如琢回来了没有,不然他岂不是要湿漉漉地直接套上衣服出去? “陇哥?你在宿舍吗?” 久久无人回应,看来是没人在。 他叹了声气,正准备拿起衣服往身上套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洗漱间的门,笃笃两声。 有人在? 云酽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个小缝,正好方便外面的人把浴巾递进来。 他习惯性地说完“谢谢”,才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是谁,游觉陇还是丁如琢?怎么不说话? 他草草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套上衣服走了出来,第一眼注意到宿舍里的灯都没开。 视线昏暗,却能看清楚里面根本没人。云酽心头一惊,那刚才给他递浴巾的人是谁? 不等他查看,一只冰凉的手就从背后伸出勒住了他的脖子,大力地把他整个人向后带去! 每年都有小偷潜入宿舍偷盗的新闻,云酽下意识就松开手中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两只手猛地捉住那只擒着他不能呼吸的小臂。 他刚洗完澡的前额渗出冷汗,心跳剧烈如擂鼓般,嘴巴因为受到惊吓而发不出声来。 “许久不见,想我么?” 这个熟悉的声音令云酽浑身动作一滞,仿佛从头到脚被混凝土浇筑,无法动弹。掐住他脖颈的手离去,大量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他肺部,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转为涨红。 始作俑者还装作贴心地抚着他脊背,替他顺气,眼中满是不怀好意的审视。 云酽咳得嗓子发疼:“赵祐辰!你怎么进来的?” 他似笑非笑地耸耸肩:“我朋友邀请我来他们这里玩,触犯你们校规了?” “我是问你怎么进的我们宿舍!” 看着眼前人愤怒到眼角微红的模样,实在是赏心悦目。赵祐辰唇角微勾,表演魔术似的从兜儿里掏出一只最常见的黑色发卡,手指灵活地转着它:“你真的该多有点防备心,我跟着你一路,你都没有发现。” 他说得很轻松,丝毫没觉得自己尾随别人又偷撬门锁有什么不对的。 云酽揉着自己被勒红的脖颈,在几次半强迫的接触中,他已经摸清楚赵祐辰跟神经病没区别的性格,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只能等他自己烦了再离开。 他深深地看了赵祐辰一眼,无奈地打开阳台门走进宿舍。 果不其然,满脸轻佻笑意的赵祐辰也跟着走了进来,并且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云酽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便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做自己的事。 赵祐辰见他没有理自己的意思,主动打开话题:“我朋友在你们学校读研,金融系的,还有计算机系,我来和他一起商量创业的事。” 听闻此话,云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很难相信他这种人会和“创业”这种事情沾边。 他要是突然说自己准备去抢银行,都比要创业的话可信度高。 赵祐辰完全不见外,自己拉着对床宋见青的椅子坐下,凑在云酽身边跟他继续说:“很难详细么?我那个二婚了的爹,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亲生儿子了,恨不得把资产统统过到他们母子俩名下去,讨我那后妈高兴。” 不用他说,云酽和宋见青日常交流中也能猜到,关于在苏州那间出租屋里的疑惑也能解释清楚了。 债都是宋露林借的,她不是没有钱,而是挥金如土,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 那些漂亮精致价格高昂的花瓶,也都是赵承送给她的礼物,被她转手送给了宋见青。宋见青现在的家庭成分组成,乱得和他不相上下。 性格使然,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一直跟自己说话的话,云酽很难做到完全不应答。 他不得不开口:“不至于,你才是他的儿子,他不会......” 话到一半,他兀然想起自己那破碎不堪的原生家庭,心头生出一股荒谬。 怎么不会?他现在觉得什么不可置信的事都会发生。 见他没说完,赵祐辰仿佛才想起来一般:“对了,我那便宜弟弟跟你一个宿舍的对吧?” 他探着脑袋到处乱瞅:“人呢?哪去了?” 方才离开教室前,宋见青说的是要带周袖袖去医院检查,可能晚上也不会回来。 这样看来,赵祐辰仿佛确实因为父亲的新婚妻子而对家庭有隔阂,云酽心中蓦然生出一股荒谬的、同病相怜的同情感。 可当他对上赵祐辰的目光后,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又戛然而止。 ——他眼中并无半分可怜,反倒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于是他只能装作不清楚:“不知道,我和他又不熟,普通的室友关系。” 赵祐辰仿佛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愉悦:“不熟就对了。” 他的语气逐渐转为森然,眼底划过一抹狠戾:“那老头子如果真的敢把公司留给他,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 他的话听得云酽心头发麻,正巧有电话进来,是丁如琢。 他捧着手机立马接通了这个如同救星的来电:“喂?” 那端丁如琢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云酽,你们那个电影节参赛短片出事了!” 云酽紧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一边接着电话,另一只手点开投递电影节资料的官网,目光飞速扫视密密麻麻的字。 “你们的片子当时是交给代理机构的对吗?现在那片子被人冒名顶替了!”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棒喝,云酽几乎是一瞬间就傻了眼,只会麻木地机械出声:“......怎么会。” 这个学生电影节比赛是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一个活动,一年才举办一次,他和宋见青为此费了许多心思。从构思剧本到现场拍摄到最后成片剪辑,都下了一番苦功夫。 尤其是宋见青,当时云酽被另外一个老师委托完成影展活动,一大部分内容都是由宋见青独立完成的。 本来从准备到递交影片资料,都该他们亲手去做,但是在这个比赛结束之后紧接着还有一项期末大作业要完成,在考查课中期末成绩占比极高。作业中的大小琐事应接不暇,于是云酽就主动提出可以交一些基础代理费,找一些规划成熟的代投机构帮助他们完成后续工作,他就负责和代投机构沟通。 越到期末他们专业越是忙得焦头烂额,他属实没想到会横生变故。 想要举证自己的作品被人剽窃并不难,可问题是电影节比赛在即,即使他们立刻向比赛举办方举证沟通也会耽误他们自己参赛,如果因此与这次难得的机会擦肩而过,会很遗憾。 云酽喉头干涩,被这个变故砸得眼冒金星,说话声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件事情,你告诉......了吗?” 他下意识想要丁如琢先别告诉宋见青,他油然生出一种躲避的心态,他害怕承受宋见青对他失望的目光。 但是转念一想,赵祐辰还就在他身边,他不能暴露自己和宋见青关系很近这件事,谁知道这个神经病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丁如琢神经大条,没多想:“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在咨询采蔷老师该怎么办,她参加过不少次电影节活动,还当过评委,应该能帮到你们。” 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越来越重,并不是那种对于已知麻烦而产生的情绪,而是因为觉得自己难以承受宋见青对他的失望。 这种事情的发生,完全是他没有挑选到靠谱的代投机构的错,是他辜负了宋见青日夜努力的后果,还有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脑子嗡嗡地响,完全冷静不下来,好像有数不清的虫震动着翅膀在他耳畔,让他感到心烦意乱,局促不安。 赵祐辰见他挂了电话,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嘲讽道:“怎么了?接了个电话就魂不守舍的。” 云酽彻底没了继续和他胡搅蛮缠的心思,语气冷淡:“我很忙,你先走吧。” “说出来我听听呗,”赵祐辰微扬起下巴,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刻意咬着字音,“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他还要不识好歹地去碰云酽,谁料云酽的情绪已经被逼到极点,触底反弹,一下拍开了他的手:“出去!” 他被拍开的手停在半空,倏而眯起了狭长的眼,目光阴翳,动作迅速地把云酽整个人暴力地提了起来,摁在衣柜门上。 脆弱的衣柜门板和他几乎刺破皮肤的肩胛骨相撞,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地回荡在他们两人之中。 这次云酽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怕自己泄出声音就像在示弱。 他眼眶微红,修长的睫毛随眼皮用力上扬着,原本温润的眼眸变得晦暗又警惕,死死盯着面前动作粗暴的人,与他无声对峙。 赵祐辰冷目灼灼,像是瞧什么垂死挣扎的猎物般睨了他一眼。 最终似是被他不屈服的目光触动了,动作变得柔缓,语气轻轻地说:“发什么疯?” 他近乎温柔的语气依旧没得到云酽的好脸色。 宿舍白炽灯带来森然,顶光在云酽愠怒的脸上打下凄寒阴影,眼中是极少见的狠:“滚出去。” 在沉重的呼吸中,整间宿舍归于宁静。 云酽没注意到右下角时间的飞速流逝,更没注意到赵祐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满脑子只有宋见青对他失望乃至于心寒的模样,他以近乎瘫倒的姿势倚靠在椅背上,悻悻地想,或许宋见青会对他逐渐疏离,因为他是这样没用的一个人。 他第一时间给代投机构的联系人打去电话,不出意外,没有人接。 再次打过去,直接关机。 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一般情况下,剽窃作品的人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东窗事发后还会被永久禁止参加比赛。 ——他没有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成果也就罢了,他可以等到明年再参加,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宋见青对于这次电影节的期待,在每次和他一起构思拆解剧本的时候,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拍摄道具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可以感受到这份难耐地渴望。 是他没有做好。 他懊恼地拽着自己未干的头发,泄愤似的,长叹。 彻底冷静下来后,他坐在电脑前两个小时没有动弹,按照举报举证要求,仔仔细细做了一份举报文件提交上去。 屏幕荧光照耀他的脸庞,外面的天已黑得彻底,他完全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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