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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云酽实在无法坚持下去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原地绕路回医院检查血压。 他深呼吸,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啪”地扔老远,紧闭上眼睛,对互联网群众这并不雪亮的眼睛感到难以置信。 随后他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又认命地把手机捡了回来,用自己一串乱码的僵尸ID在宋见青和游觉陇新鲜出炉的CP超话里点了个关注。 他只是好奇而已,没有多余的想法。 默契到无缝衔接只是提前交流了台本好不好,至于什么同窗,什么久别重逢,什么白月光......最后一个就算了,最起码其他的该是属于他的戏份吧! 这次轮到云酽破防了。 直到司机抵达目的地,云酽满脑子还都是评论区那些张牙舞爪过大年的话。 过两天就要去录制《不负假日》余下的部分,又不清楚要离开多久,他想先来看看霍池。说起来,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他和谁都不曾提起过,就连白泽也是,他们都以为这三年里云酽一直都待在国外。 三年中,在宋见青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云酽曾经悄悄回来过几次。他经常遇到难以忍受的航班时间和航线,被迫在布鲁塞尔机场看到初升的太阳,或者在里斯本的凌晨登上圣卢西亚观景台,俯瞰特茹河。 在黄昏的波浪里,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只能存活于黑暗中,匆忙又艰难,赏他窃来的那一线希望。 无论辗转多久,他面上也装得滴水不漏,没让赵祐辰察觉到过。 只要他多停下脚步喘息一秒,成百上千倍不断滋长的利息就会把他碾压得无处可逃。 路过Jeronimos修道院时,他也想过走进去,赎一些罪,为那些曾因为他的自私而被牵累的人道歉。 可是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卑劣者自我欺瞒良心的手段,用以抚慰自己。他没有信仰,却在尽是精雕细琢石雕的八角形回廊中祈祷,为他没有血缘的母亲,为他无望再见的爱人。 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中,他思念宋见青的方式是回想宋见青独特的镜头语言。时而冷冽克制,时而浓烈盛大,它们并不冲突,反而得到和谐共生,在银幕上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看着眼前分享一把伞的伴侣,骑自行车驶向海滨的父与子,睡在印有阿克梅派小诗报纸上的流浪汉,波浪蜿蜒的海岸线,和高悬穹顶那晶石般的月亮。 虚无的意象终于一一落实在他面前,他像是被隔绝在那虚构的第四面墙外的的看客,游离于多瑙河岸的鬼魂。 他近乎恍惚地想,宋见青站在这里,他会用怎样的思维来创造一个诗一样的故事? 可是爱的人再没了相见的理由,他在三年前答应赵祐辰的时候,没想到原来他会这么后悔。 原本热爱旅游的人被浇灭生机,剪断烛线,对于他来说,欧洲就宛如被抽了帧,变成光怪陆离的迷梦。 寂静无声的修道院里,弥撒钟声早已远去。曼努埃尔建筑群中的玫瑰海美得张扬,美得热烈,他却不敢多看几眼。他怕自己回想起曾经诚挚的承诺,浪漫的过往,还有那双失望至极的眼睛。 飞机抵达故乡,他从机场坐好几个小时的车来到这所宁静的疗养院,有时是深夜,霍池在睡着,他就没吵醒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床边。 在林观秋去世后,霍池便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小时候云孝琬和沈於容把他领回家后,不允许他和霍池见面,云酽一度以为她是被安置在某个遥远的小城里,悲观地眷恋着母亲慈爱的关心,认为他们再也没有可以相遇的机会。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偷听到了云孝琬和沈於容吵架,云孝琬认为他们根本没必要为那个生病的女人承担医药费,而沈於容难得与他对着干。 “她怎么说也替我们养过儿子,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儿子长大后知道了这一切,他会不会恨我们?” 而云孝琬的回答是:他不在乎。 如果不是沈於容身体不好,再加上他们两人也很忙,他肯定会再要一个孩子。 躲在走廊拐角出的云酽掌心盗汗,捕捉到了他们争吵中提及的疗养院名字,央求原立明帮他查一查。 他直到十六岁那年才重新见到妈妈。 这家疗养院的建筑设计很有特色,十分注重建筑的治疗特性,每栋建筑的侧翼的朝向都是光线与温度最舒适的方向。在深秋时节仍绿意盎然的大片树林,绿得深沉而有韵味,松林里的松脂香气犹如琥珀。踩上松软舒适的草地,充沛的阳光沐浴满身,只是站在其中就能感受到最温和的治疗。 高耸屹立在郊野中的白色建筑仿若遗失方向的云朵,形状自然,敞开怀抱,它凝聚起细微而周到的人道主义关怀。 “在地球上创作一个天堂是设计师的任务。”阿尔托的话果然没错。 当然,被天堂接纳需要付出的金钱也相当高昂,沈云两人留给云酽的所有资产尽数流入了这家疗养院的口袋。 身着白色外衣的天使态度非常好,微笑着指引云酽寻找霍池所住的房间。 院中有湖,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近视患者可能会把它当成一大块蓝色的布料。 湖边栽着半弯数不清的花,它们舒展着自己的身姿。阳光照耀下,萼片上方凝起弧光,动人而美丽。 笑容和煦的天使朝他点头示意:“霍女士没在房间里,这个时间她一般都在练习画画,您稍等。” 她给云酽倒上一杯温度适中的水,转身欲走,在门旁又停了下来,略带歉意地礼貌提醒他:“云先生,您记得提前缴纳明年的费用。” 无论来过这里多少次,云酽也会被这种用钱财对垒起来的自然与安谧惊到,从而更加清楚自己想要达成目的,需要多少钱。 他点头,语气没有往常温和,故作不虞:“知道了,我妈在这里住得很好,离不开你们悉心的照顾。” 停顿片刻,他继续补充:“我会及时交上费用,毕竟我没有让她转院的想法。” 天使脸上的笑意更深:“好的。” 他独自在房间待了一会儿,站在窗前看向外面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心中阴郁被扫,雀跃得像是考了高分等待被妈妈表扬的小孩。
第68章 就是他了 也不知道霍池究竟在这个望不到尽头的疗养花园哪个角落,笑容甜甜的天使关上门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云酽一个人。 窗外风景虽美,他心里却仍然惦念着在直播评论区下看到的话,总有哪里不得劲。 踱步良久,他复又返回单人沙发上坐下,揉摁自己的太阳穴,觉得有点好笑。 他为什么要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落地窗玻璃漾着太阳照射的光晕,笼罩着躺仰放松着的他,并不觉得刺眼。缓慢而恬静的午间时分,唤起那些被掩埋在深处的、对美好幸福的渴望。 太阳强烈,而难得的松弛是温柔的。在之前生不如死的三年时间里,他几乎活成赵祐辰随叫随到的仆役,大部分时间听从他的指令,麻木地遵从他的命令涉足一些他刚开始并不情愿、到后来已无动于衷的灰色地带。 赵祐辰的意愿只是折磨他,用一些他所清楚的秘密来胁迫他。分配给他的全部都是吃力而麻烦甚至是毫无必要的工作,剩下那些重要的机密他根本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不是单纯的不信任,因为赵祐辰从来也没有把他当成所谓心腹的想法,自始至终只是折磨他来补偿自己体内压抑的暴虐分子。 下属,苦力,商品,奴隶,云酽甚至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 更多时候他是赵祐辰发泄情绪的工具,让他当作“友好比试”的陪练。随着时间的推移,云酽少数机会能勉强和他打个平手,但也只是在赵祐辰不用其他下三滥手段的前提下。 肋骨断裂的疼痛感又上涌,云酽心想,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在苏州的小巷跟这个疯子说一句话。 他在里昂的住宅靠近罗恩河,失眠已经成为常态,以前对酒精没有过度索取的人也不得不成宿抱着酒瓶。 他听见情侣们在枝繁叶茂的悬铃木下唱歌,轮船驶过水面发出的轰鸣声,河畔野餐的人们兴趣盎然。在不止一个这样孤独的夜晚,他数星星之余,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过度的思念,所以他将自己脑内关于过往的回忆进行了过度的涂抹与美化。 到现在,他终于可以明确地排除那些自我怀疑。 在家人和所爱之人都在的故乡,哪怕只能获得一小片安宁,也是幸福至极的。 他阖眼欲眠,又担心真的睡死过去,霍池回来一定不舍得叫醒他,白白浪费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 于是他只能找点让自己提神的事做,拿出手机再次点开直播回放。 计划论坛开幕式早已结束,他猜测,可能宋见青和游觉陇已经离开现场。 他把进度条拖回自己退出之前,游觉陇关于《临时病》剧本创作的分享已经结束,记者在问宋见青关于此剧主创人员配置。 视频蒙上一层薄而锐化的滤镜,曝光比正常模式稍高,把宋见青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描摹得更为立体,浅瞳的双眼平静而漠然,就像被天鹅绒包裹的钻石。 他微侧过脸,大量的光肆意描摹着他流畅的面部线条,不疾不徐地回答问题:“我们经过讨论之后,选定的演员是一个经验不多但天赋很高的人。” 在他有条不紊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向记者,而是直直目视摄像,好像这句话是想说给什么特定的人听。 天赋很高,云酽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地一声宕机,失去任何运作思考的能力。 是在说他吗?是吧,不然还能是谁? 这是很高的评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宋见青都不是一个会随意夸奖他人的人。他心中轰然而动,不安又忐忑地用上齿在嘴唇上咬出牙印,以痛止痛。 刹那间云酽脑袋里那些疑虑、猜测和不满全部烟消云散,他甚至过分固执地揣摩,无论是在赵祐辰手下落得一身伤疤,还是无辜被私生撞进医院,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认可。 这是他一个人孤独而不寂寞的狂欢,无涉任何外界阻力。 现在他看到什么都心生喜悦,霍池摆在床头当睡前读物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是。或许这里的混杂无章,也正是遵从了全能上帝的秘密旨意。* 躁动的人连脑袋也持续发昏,无休止的幻想与遐思化作暖流,一阵又一阵冲击他快速跳跃的心脏。 在这一刻他终于获得实感,他是真的可以和宋见青再次合作,他们会在剧组中形影不离,毕竟他们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他们相辅相成,天经地义。 血液在沸腾,神经变得亢奋,云酽忍不住窃喜起来,像个终于被施舍甜头的苦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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