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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 医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语气也柔软了不少:“那你是她小姑对吧,进来看看你侄女?” “侄女?”这个名词很陌生。六年以来,她只有一个侄子。 医生扁扁嘴,叹道:“对,女孩儿。我希望你们家没有重男轻女的传统,不然这个头胎可不太妙。”他见过太多因婴儿性别而闹得不愉快的例子了。 “没有没有。” 卢箫立刻跟着医生走进手术室。 病床上的凯瑟琳奄奄一息,整张脸只能用惨白来形容。她的皮肤本就和雪一样白,现在更是白得可怕。 好在还有呼吸。看到那有规律起伏的胸口后,卢箫放下了心。 “看,这就是你侄女,六斤六两。”一个小护士靠了上来。 卢箫看向护士怀里那团毛巾。 肿肿的眼皮,脸皱得像干透的苹果,所有的婴儿都丑得出奇的一致。说实话她对婴儿脸盲,看不出这个侄女和六年前的侄子有什么不同。 小护士低下头,微笑评论道:“很健康也很漂亮,她这鼻子随妈,将来会很挺的。” 有些新生儿会睁开双眼。 而这个刚出世的小侄女恰巧就是这样一个新生儿。在出世后的一个小时内便感知到了外界的刺激,并以睁开的双眼回应。 而也就是那一刻。 卢箫愣住了。 抱着她的护士也愣住了。 灰色的瞳。 而婴儿的头发也是深灰色的,如稀释到一定程度的墨汁。 小护士看看婴儿,又看看卢箫,看完卢箫,又看看婴儿,形成了永动机。毕竟,灰发灰眼实在是一个极为稀缺的外貌特征,且跟其病床上的母亲极度不符。 卢箫眨眨眼,尴尬微笑。 “多少有点家族基因在。” ** 一家人围着刚出生五天的婴儿沉思。 身体恢复了些许的凯瑟琳拾起了本能的母爱,抱着自己的孩子爱不释手,但她的表情也同样是沉思的。 婴儿的灰发灰眼实在太过特殊。 凯瑟琳是金发蓝眼,已故卢笙是栗发褐眼,娜塔莉亚是栗发绿眼,绫子是黑发黑眼,卢安是栗发黑眼——只有卢箫一人是灰发灰眼。 莫名其妙的巧合。 得亏自己是女人,不然跳进莱茵河也洗不清了,卢箫暗暗捂脸。 娜塔莉亚咳嗽一声,郑重其事地从科学角度解释道:“隔代遗传,和箫箫一样。她爷爷的发色和瞳色就是这样。” 这确实是事实,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绫子咯咯笑了起来,指着卢箫道:“下次军队怀疑你有问题,你就说你不仅结了婚还生了孩子,这就是你女儿。我敢打赌,没人敢不信。” 娜塔莉亚也笑了起来,怜爱地拍拍女儿的肩膀:“看来这确实是咱家的孩子没错,免得做亲子鉴定了。” 而凯瑟琳也笑了,丝毫没有感到不舒服的意思。 她低下头打量了女儿片刻,满足地闭上眼睛:“这颜色很好看,而且和她救命恩人一样。” “救命恩人?”听到这个名号,卢箫很不自在。 “要不是你抱我去医院,我可能就和这小家伙一命归西了。”凯瑟琳的语气万分诚恳。“这么想来,也应该由你来给她起个名字。” “我?”卢箫有些犹豫,询问式地看向身边的妈妈。 “去吧去吧,”娜塔莉亚凑近女儿的耳边悄声道,“现在你才是‘一家之主’呢。” 一家之主。 四个字分量很足,如秤砣一般砸到心上。 绫子紧紧盯着卢箫的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私生女”的姓氏成了一个大问题。 卢箫在余光中感受到了嫂子的情绪,她知道嫂子不希望再来一个“卢家人”分财产,即便卢笙本就没有留下多少财产。 “那个,你姓什么来着?” “让她姓卢吧。”凯瑟琳水蓝色的眼睛波光粼粼。 “我哥哥伤害了你。” “你也姓卢。你是个顶好的人,强大美丽又善良,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姓的是你的‘卢’。” 听上去很合理,却又哪里怪怪的。 绫子的表情僵住了,但也妥协了。这句话说得没毛病。 于是,卢箫只能挤出一个微笑:“好吧,那就姓卢。” 该叫她什么呢? 看着婴儿不谙世事的纯洁脸庞,她想到很久以前白冉说过的话,突然理解了孩子的可爱之处。 只有孩子能无条件对这个世界保持希望。即便是恼人的哭声,也仅仅是因为想哭而已,不带任何绝望的悲伤。 一想到自己或许也曾是这副模样,卢箫就觉得有些难过。那难过也是无比平静的,似一条小河静静淌过心口。 没有人希望出生于这样一个年代;但既然出生了,那就只能忍受。 卢箫想到了自己的一生,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虽然她只活了二十六岁,却感觉灵魂早就苍老了。 伟大是最恶毒的诅咒,平凡才是最美好的庇佑。 “叫她卢平吧。”卢箫看了看小侄子卢安,目光却似穿透他一般悠远。“两个孩子连起来就是‘平安’,平平安安长大过一生,多好。” “好名字,你果然是厉害人物。”凯瑟琳一下子便接受了这个提议。 所有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娜塔莉亚笑得皱纹很深,摸摸六岁小孙圆乎乎的脑袋:“安安,这是你平平妹妹!” 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卢安似懂非懂地跟着奶奶重复了一遍:“平平妹妹。” 这时,婴儿睁开了双眼。 而恰巧,所有人都看向了卢箫。 于是所有的目光到同一点上聚焦,整整五双眼睛。 卢箫愣住了。 凄凉的责任这才有了实感。 她明白了,这个家的重担彻底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呵呵,全世界都是卢上尉的后宫呢?还有女人为你生孩子? 卢:不是我的! 白:啧,敢做不敢当哦。 卢:真不是我的…… 白:(捏捏卢箫鼻子)知道啦,我就喜欢逗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68章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早就有了。 12岁那年,父亲惨死后,独自背着比人还高的行李包走向去世州鹰眼军校的大巴车,还因走得太慢被打了一巴掌。 这种感觉种下了种子。 17岁那年,梦寐以求的研究所关上大门,警徽别到胸前,理想和热情将全部奉献给世州的治安。 这种感觉萌出了芽。 19岁那年,脊背顶着世州高层的黑暗,被囚禁在小黑屋,身体由完整捅成了破碎。 这种感觉迅猛生长。 23岁那年,马皮靴踏上拉瑙的土地,手上沾满鲜血,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做毫无负担的梦。 这种感觉到达顶峰。 而就在过去一周,叶子掉了,开始老得枯萎。 她为家里严格制定好接下来一年的预算,把存折和相关资产分别交给了妈妈和世州中央银行保管;检查了房子的水器电路,叫工人修缮了老化的部分;带凯瑟琳和卢平去医院做了检查,花费也全部由她支出。 这是她头一次认识到,越来越少的存款竟会如此让人恐慌。 到底还要再长大多少次? 人要成熟到什么程度才能到尽头? 卢箫站在车站边上,背着一个沉闷的黑色行李包,等待发往日内瓦中心城的火车。 “女士,请让一让。”背后传来了几个不耐烦的声音。 卢箫回过神来,立刻向旁边站过去一步。 她看到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擦过身边,踏上开往西伯利亚的蓝皮蒸汽火车。这是世州境内剩下为数不多的蒸汽火车之一,再过几个月,它们就要被新型的柴油内燃机车全面取代。 抬头看表,刚过中午,离自己那趟列车出发还有一个小时。 来得太早了。 也正是因为来得早了些,她有更多的时间放空累了很久的思绪。 太阳边沿,不知哪家孩子高高放起了一只风筝。风筝是生机盎然的绿色,让本灰色的钢铁森林不再压抑。 卢箫想到了过去发生的其它事情。 童年时和哥哥在花园里的玩耍,自己跌倒了开始嚎啕大哭,哥哥扔下了手中新买的玩具过来安抚,结果安抚完一转头玩具不见了,两人一块嚎啕大哭。 爸爸刚死的那段时候明明生活拮据,逢年过节时妈妈总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自己,而哥哥从未对此提出异议过。 停职的日子灰暗无比,自己像条落水狗般溜了回家,饱受孕吐困扰的嫂子看到自己阴翳的表情后,竟进了多年未进的厨房,蒸出了一锅称不上好吃的玉米馍馍。 即便遥远,也有些许温度传递过来。 而也就是想到这些时,她又觉得不累了。 ** 中央陆军部队最后扫平了中东的剩余土地。在最新一版地图中,也门也变成了世州特色的暗红色。 自闪击奈良过后,持续了八个月的战争令双方都伤亡惨重。 只是,有一方先一步不能承受其重。 纵使开战前有再多傲气,现在的旧欧民主联合国也不敢再反抗了。 北半球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场,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争告诉他们,赤道以北的战场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于是,现役执政党东洋社的高官频繁寄来休战请求。 世州却兵力尚足,没打算那么早答应休战。另一批海军绕过南北赤联,开始佯装进攻非洲大陆西海岸。 看到事态越发危险,尽管旧欧南半球的兵力很足,南宫千鹤子也不敢贸然冒险,只得发出最后的协商请求,声称会尽可能让步。 这下,时振州才同意进行一次会见。 2192年8月23日,也门南端的亚丁湾口,时振州总元帅会见了南宫千鹤子总统。 两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坐在实木长桌的两端遥遥相望,似南北半球被宇宙推开的静默对立。 战场无新事,一切都是千百年来前人们玩剩下的。 最后,《也门和平条约》依旧沿袭了老样。 旧欧应承担战争罪责,向世州赔偿军费共四千三百万列欧;旧欧政府必须放开南北半球间的全部商道,允许世州派兵进驻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并派遣官方领事;由世州财政部主导重定关税,两国贸易往来相关事宜上旧欧海关无权自主。 熟悉的霸权主义。 熟悉的时振州风格。 拿到最新一期的军报后,这则新闻卢箫根本不想再看第二眼。 赢家究竟是谁? 过去几个月内,她在死亡名单上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约瑟夫,千在熙,冯严……一个个名字冰冷地印在报纸上,成为了历史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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