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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很多遍了,只要是你,岁月的痕迹也是美的。”卢箫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白冉的语气越来越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今天我站在镜子前,我发现胸有下垂的趋势了。” “那是因为你丰满,跟年龄无关。” “我也没有吃很多,可腰围还是变粗了。” “哪有?我感受不到。” “我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我倒持有相反的意见。你的脾气本来很糟,现在反倒越来越好了。” 但白冉好像越来越不清醒,甚至开始自说自话。她接下来的话既没有回应卢箫的安慰,也跟前面的话都没有关系。 “也是呢,反正大家的日子都不多了……” 莫名其妙的话最让人害怕,正如白天时听到的那个假设一般。 卢箫内心一颤,问:“为什么?” 而环在身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她沉沉睡去了。 ** 2192年12月27日,南赤联正式向世州递交了休战请求。 而卢箫很庆幸时振州没有贪得无厌地无限拉长战线,立刻就同意了。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现今世州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南赤联,而是旧欧;真正要处理南北赤联的时候,会在已经吞并旧欧之后。 南赤联处于当今世界的食物链底端,世州甚至都没额外派外交官前来谈判,而是把谈判任务随意交给了三位佩戴金鹰胸章的指挥官们。 这个外交队的组成看上去带些侮辱性质,但南赤联不敢对此表示异议,其最高长官们只能连夜飞来万隆接见谈判。 莫名其妙,卢箫就坐到了本该是席子英坐到的地方。 莫名其妙,她就成了代表世州的高官。 长桌的一端,坐着三名世州军官。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南赤联的政府要官。 那是卢箫第一次亲眼看到只在报纸上出现过的人物。 政教合一的体制下,神权统治高于一切,那些人物既是南赤联的领袖,也是拉弥教的领袖。 最高领袖,朴在闵。 总统兼拉弥教指导部长,海因里希·施朗;和他很可能是下一任总统的儿子奥斯卡·施朗。 副总统兼国家利益委员会会长,沙姆思丁·托谬。 其他站在后面的南赤联高官也是清一水的男性。他们官员的性别构成是世界上最夸张的极端:根本没有女性。 卢箫能明显感受到对面这帮男人看向自己时的诧异,心底立刻泛起一阵悲哀。 唇枪舌战。 谈判是另一种战场,留下的也只有残忍。 虽然有些同情,但卢箫知道,她只能代表本国利益谈话。于是她和另外两个世州的魔鬼一样,在本就不平等的条约上继续压榨这个赤道小国。 谈判似粘稠的米糊般艰难推进。 虽然卢箫的大脑在条约上,但意识一直停留在别的地方。这次见面让她观察到了一些熟悉但异样的细节。 海因里希·施朗和奥斯卡·施朗。 高鼻深目,皮肤苍白似雪,典型的高加索长相;身材高大,均超过了一米九;浅金色的头发,浅绿色的眼眸,光线充足时瞳孔会相应变细。 和自己爱的那条蛇一模一样。 刚看到他们时,这种感觉就存在了。 谈判过程中,卢箫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施朗们的方向瞟。 他们一定是蛇人,说不定也是巨型蚺蛇;而细细联想他们的姓氏时,更是脊背渗出冷汗。 施朗。 Schlange(蛇)。 这大概率正确的猜测也在海因里希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根据官方资料,海因里希今年应该才六十二岁,明明是和时振州差不多的年纪;但其苍老程度却远大于时振州,甚至看上去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要带着接班人参加这次谈判的原因。 “诸位,请尊重他国人民根据国情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就连海因里希说话时文绉绉又虚伪的样子,以及特定的贵族仪态,都能看出白冉的影子。 但另一个困惑涌上心头。 所有的蛇人都是这样吗?连外貌特征都和白冉一模一样? “世州很尊重贵国的人权,只是希望我们双方能够达成友好协作。”不知是不是错觉,卢箫总觉得那双绿眼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长满海藻的千年深井。 谈判结束。 世州军方保存好了条约书,双方相对敬礼。 “我们还准备了晚宴,由我们南赤联最好的一批厨师操刀,请您们赏脸参加。” “谢谢你们的费心,我们会留到晚宴结束的。”来自世州的霍夫曼中校礼貌地点了点头。 正当卢箫打算和另外两位军官离开时,海因里希颤巍巍抬起了手。他身旁的奥斯卡绿色的眼仁颤动,好像也想说什么一般。 “卢上尉请稍等,我请求和您谈两句话。” 正要出会议厅的卢箫停住了脚步,一脸狐疑地看向金发绿眼的老人。很滑稽,明明自己比这位老人小上近四十岁,却要被以“您”相称。 海因里希微微低头:“我保证和政治无关,只是一个私人问题,很快的。”其实他的头大半已经白了,但浅金色和白色的差异并不明显,因此人们经常会忽略这一点。 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厅,卢箫犹豫地点了点头。虽然跨国交流按理来说需要另一位军官的陪同,但短短几句话应该问题不大。 “您请速讲。”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他年迈的身子站不太稳,奥斯卡立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奥斯卡给父亲使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由自己来问,却被海因里希坚定的眼神否决了。 卢箫等待得有些着急,不过她选择耐心。 终于,海因里希开口了:“您认识一个金发绿眼,或许如今也叫萨凡娜的女人吧?她在哪儿,活得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n个伏笔,包括标题……争取在80章内把伏笔全部破出来
第73章 听到这问话,卢箫既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的是,她早就想到了海因里希一定和白冉有些关系;意外的是,她不明白海因里希是如何得知自己可能认识她的。 “认识。”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活得如何呢?”海因里希急切地抬起老成枯枝败叶的手。 这时,卢箫注意到且明白了另一件事,瞬间明白海因里希是靠什么判断自己认识白冉的了。因为他说话时轻轻扇动了鼻翼,很轻微,却很容易被曾当过军警的上尉捕捉到。 靠嗅觉。 那是蛇最擅长的搜索方式。 “恕我不能透露给陌生人透露别人的现状和行程。” 卢箫礼貌地拒绝了,就像以前千千万万次在警卫司面对急切的家属那样;她不打算询问或拆穿什么,就让若隐若现的秘密躺在若隐若现的落叶中。 奥斯卡瞪大了眼睛,一副血气方刚的冲动样子。当然,他看上去四十出头,也不能用血气方刚形容。 但海因里希扼住了儿子即将冲动的发言,温和礼貌地补充道:“但卢上尉,我们不是什么陌生人,我们是她的家人。” “家人?”卢箫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个问句还是陈述句。 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他们确实长得和白冉很像。 海因里希浅绿色的眸掠过一丝悲切的水光:“我是她的父亲,这是她的哥哥。她的全名,您肯定能猜到了,是萨凡娜·施朗。” 萨凡娜·施朗。 卢箫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这个姓氏了。不,或许是快要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天旋地转。 酸涩泛上心头,她想起了那年白冉在窗台边抽烟的场景,而现在才能理解那忧愁又克制的表情的含义。 原来当年一枪击毙的南赤联军官爱德华·施朗是她的亲人。 传言都是真的。 他们何止是熟人,是同一个家族的亲人。 刽子手的过往让她内心愧疚,海因里希不符合年龄的苍老让她同情。卢箫决定隐去一些事实,用中立而温和的概括回应他的期盼。 “萨凡娜现在从了商,跨国贩卖盐糖。” 两个南赤联男人的表情由期待变成了错愕。 奥斯卡握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在父亲的错愕下没礼貌地喊了起来:“女人怎么能干那种事?她还是那么不要脸,天天和女人在一起?” 又一些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一个赤联的女人已是不幸,而一个赤联的同性恋女人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没了原生家庭后,我根本不觉得失去了什么,反而得到了不少东西。 怒火在卢箫的心底安静燃烧。 但作为一个素质良好的军官,她的表情依旧冷若冰霜:“或许吧,我不清楚。” 海因里希的表情则是厚重而沉思的,像是深陷于回忆之中无法走出。 “她活得如何?” “总体来说她活得还不错,挺自由自在。”大概这也是白冉会让自己说出的答案,卢箫想。 奥斯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不公,一脸咬牙切齿;海因里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如果你能见到她的话,能不能替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回来再见见我?我恐怕也没剩些时候了。” “爸。”奥斯卡拽拽父亲的袖子,以此对不吉利的话表示抗议。 时间冲洗了一切仇恨纠葛。 再仔细看,海因里希的绿眼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膜,很可能是白内障的痕迹。 拉弥教对女人并不友好,即便是其指导部长的女儿。或许他也是被逼无奈。 卢箫很想安慰这位命不久矣的老人,却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假话。 “她不会回来的,您知道为什么。” 海因里希绽出一个苍老且苍白的微笑。在那布满皱纹的白皮肤上,微笑被衬得越发苍白。 “我问的话太蠢了,她当然不会回来,我们也不会欢迎她回来。” 什么东西堵在了心间。 卢箫越来越觉得窒息,冲这位南赤联总统微微颔首:“那么,我告辞了。” “很抱歉占用了您的时间。”海因里希无力地说。从那句话起,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 卢箫点头示意后,便转身向会议大厅走去。刚才谈话的时间略微有些长了,她担心另两个同级军官起疑。 背后的声音比以往更苍老。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那声音却很留恋,就好像上尉带走了熟悉的气味时,把熟悉的人也带走了。 那是她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女儿了。”似喃喃自语,似悲愤控诉。 大门轻轻关上,和那日的黄昏一样轻。 另一段尘封的往事开启了回忆。 卢箫这才想起,那年失踪的南赤联外交官小姐也姓施朗。南赤联唯一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女外交官,艾希莉娅·施朗,好像也是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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