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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术高超的卢箫格外小心,选择的行进路线便也格外刁钻。白冉抓着马鞍的手很僵硬,呼吸也因越来越危急的状况而急促。 但马终不敌天上飞的飞机,很快便有轰炸机盘旋在她们头顶。 卢箫一边尽全力操纵着有些不受控制的马儿,一边抬头观察着天空。 她看到战斗机底部的投弹舱内,一颗闪着寒光的弹头浮现了出来,瞄准的方向正是她们所在的位置。 轰轰轰…… 与此同时,一枚枚世州的防空导弹向澳岛的土地上飞来,开始打击旧欧空军。 “捂住头!” 卢箫大喊一声,扭身扑向白冉,腿使劲一蹬,两人立刻从马背上重重滚落了下来。 那枚炮弹在马的位置炸开,那匹可怜的战马立刻分解成了血肉模糊的马头和四肢碎片。 而两个活人也受到了冲击波的碰撞,飞出了好远。 卢箫死死抱住爱人,全身护住她的关键部位,丝毫不管自己的脊背或四肢会不会受伤。 她们很快撞到了地上,并受惯性影响滚了好几圈。在终于停住后,弹片与碎石嵌入了少校的身体左侧,她灰色的发丝立刻被殷红的血浸染。 旧欧的轰炸机被全部击落,整片荒原只剩下可悲的残骸。 疼。 好疼。 卢箫尝试活动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好像灵魂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玻璃瓶子里。 “卢箫!”熟悉的声音染上了的哭腔,变得万分陌生。 意识越来越模糊。 仅剩的目光费力聚焦,她看到了白冉苍白的神情与胀红的双眼。 剧烈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疼痛实在难以忍受。 或许是战争中长期压抑的绝望,终于在那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痛一直存在着,只不过终于全部回想了起来。 豆大的泪从白冉的眼角滑出,汹涌地滴到了受伤的年轻少校的脸颊上。颤抖着手臂,她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为伤者止血。 “疼……”卢箫终于说出了她从未说出的话。或许是因为头一次看到白冉流泪,让她也不禁难过了。 听到这话,白冉立刻答:“马上就不疼了。”泪依旧在止不住流,但她顾不上擦泪。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胸衣之后两胸之间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袋,里面装了一些白色粉末,约三克左右。 是盐酸吗啡粉。 白冉将袋口放到卢箫口边,缓缓倾倒一定计量的止痛粉末。 “为……”卢箫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随身携带这种药品。 唇间溢进了药品的味道,安慰了麻木的舌头。她咽了口口水,迫使干燥的粉末尽快入胃。 “我一直备着呢,”白冉边抽泣边喃喃,“我就知道,你总会疼得受不了的。” 卢箫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身子被抱了起来,那个怀抱不热,却很温暖。她已经很久没被别人横抱过了,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开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吗啡渐渐起效了。 好困。 昏迷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泪水和汗水的爱人。 她不想让爱人哭泣,但却又发自内心地认为,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很美。 ** 这就是……久违的春天吗? 卢箫站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身边满是随风摇曳的紫罗兰,蓝天白云如画上去的一般。 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想不起自己应该往哪里去。 就这样,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草地上,脚踏着软绵绵的绿色地毯,整个世界都为她一人而设。 隐隐约约,远处传来了小提琴声。 那是刻在心里的乐器。 好熟悉的小提琴曲,好熟悉的拉小提琴的手法。 卢箫抬起头,可什么也看不见,天空的蓝色空空荡荡。 这时,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那声音也是万分熟悉,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你能想起来吗? 以前就听过这首曲子,一定听过。 悠扬中带有灵动,悲伤中带有喜悦,既像大调,又像小调。 而到了第二个乐段之后,乐声从悲伤转到了悠扬。每一次运弓都到了头,揉弦的幅度越来越大,为数不多的跳音也消失了;但旋律越来越光明,越来越充满希望。 像走在玫瑰花园里。 卢箫终于想起了几年前听到这首曲子时的感受。 ——它叫《Liebesleid(爱之悲)》。好名字,是不是?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郁结在心底多年的疑惑终于打开,虽然仍想不起来疑惑究竟是从何诞生的。 ——醒一醒,求求你。 那是最悲切的乞求。 也就是那留有回声的乞求,让卢箫明白了,自己在大脑的梦境中。 需要醒来。 可这首小提琴曲调实在太过舒缓,她听着听着,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反而更加不想醒来。 意识与意识僵持不下。 突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从天空传来。这次它好像转变了策略,不再柔声,而变成了冰冷的严肃。 甚至还有阴险的嘲笑。 ——黄少将只解释了你为什么去了警卫司,但他可没告诉你为什么去不成研究所。 卢箫愣住了,膝盖突然失去了力气,重重摔在了草地上,沾了满身湿漉漉的泥。 ——你的考卷被替换了。不光是你,那几年的毕业考核中,所有做出最后两道数理大题的人,考卷都被换掉了。你最终的成绩不理想,恰恰说明你考得太好了,他只能把你的试卷换掉。 为什么? 卢箫的身体倏然僵硬,她想起来那是谁的声音了。 爱人的声音。 ——为拖慢世州科技发展的进度,他们不能让高端人才持续流入世州研究所。你只是一个牺牲品,仅此而已。 什么? 所有温吞的抵抗全部消失,变成了激烈的反抗。 现实的光终于照进了眼睛。 ** 视线渐渐由一条线变得开阔。 完全睁眼后,卢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病房里。四周很安静,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味融为一体。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金子。 手被握住了。 卢箫转头,看到了白冉苍白瘦削的脸颊。眼睛下面浮肿呈红色,凌乱地挽着头发,昔日丰满的身体瘦了不少。 白冉将那双手拉起,在手背上重重吻了一下。 “你终于醒了。” 卢箫看着她,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过去多久了?” “反正战争还没结束。” “那就是不久。” “两个星期。” 白冉继续亲吻着爱人的手,如膜拜心目中的神灵一般虔诚。那双肿到疲惫的眼睛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然而卢箫刚想答“不用担心”,她就感觉到哪里怪怪的。她盯着白冉的脸,看着那一开一合的唇,内心咯噔一下。 “你再说句话。” “需不需要喝水,或吃点东西?甜食还是可……” 没听完,卢箫的手指就猛然掐入白冉的掌心。左边空空荡荡,一切声音都是从右边传来的。 白冉也意识到了不对,立刻闭上了嘴,错愕地注视着卢箫的表情。 从那以后,卢箫的左耳再也没听见过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真是亲妈啊(确信)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78章 空荡荡的房间。 空荡荡的白色天花板。 空荡荡的左侧。 “我左边的耳朵听不见了。”卢箫瞪大了眼睛,眉头颤动扬了起来。 听到这话,白冉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本凹下去的脸颊比以往更加苍白:“左耳?” 那句反问印证了事实。音波越过了左耳,削弱到一定程度后,钻进了右耳。 “对。”卢箫放在身前的手捏住被子,颤抖,把布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白冉咬起下唇,直咬得它没了血色。 “是在你左边炸开的,刚抱你去大部队的时候,你脖子左边和左臂上全是弹片。” 卢箫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毁容了吗?” “很幸运,没有。” “确实幸运。” 那不是军人,那是一个仍在意自己脸能不能看的年轻女子。 白冉紧握住她的手,额头靠在上面,闭眼轻声道:“难过就哭吧。” 可卢箫没哭也没闹,只是盯着白色天花板,就好像上面挂着一副博物馆展出的名画。 她在思索。 感受到床上人异样的平静后,白冉抬起了头。看着卢箫的表情,她既放心又放不下心。 “我亲爱的卢少校,你在想什么?” “我当不了指挥官了。” “当军警也很好。” “我不用上战场了。” “你本来就不该上战场。” 卢箫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床上撑起来:“不,我的感情色彩都是中性的。不管怎么样,至少我右耳还能听见。” 而从表情到语气,确实都是中性的。 白冉重重松了口气,身子前压,轻轻抱住冷静得不可置信的爱人。 “你再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中央寄了不少慰问品给你,有不少你爱吃的零食,多吃点。” 卢箫低头沉默片刻,有些僵硬地推开了爱人。 “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 “什么?” “考卷的事。” 这时,病房的门敲响了。现在大约是护士换药的时间,很不合时宜,却符合生活。 白冉别开了眼神,从座位上站起。 “请进。”卢箫冲门口喊。 果然,一个捧着药品托盘的小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已经醒来的卢箫后,她激动得直颤抖,差点把手中的托盘掀翻。 “卢少校!您醒了?” “是。” “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报告给上级。”小护士连连点头,小心意义地扶起卢箫的左胳膊。“科里科娃少尉一直很担心您,现在您终于醒过来了!” 卢箫眼神闪烁一瞬,有些陌生的名字听起来莫名暧昧加倍。 绕开绷带,拿起新绷带,涂上新药,再绕上去;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手法。她对这位不知名的小护士没有意见,却很希望为自己换药的是白冉。 整个过程中,卢箫的余光一直停在背对自己的爱人身上。昏迷中听到的话一直如梦魇般缠绕在心头,让她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虚假,更为荒谬,她确实不再认识这个世界了。 换完药后,白冉很自然地跟在了小护士身后,要故意浑水摸鱼一块离开这个房间。 “科里科娃,”卢箫直戳了当叫住了她,“我有事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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