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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断电了开不了灯,窗外雷声轰鸣,闪电照亮了一张张恐慌的脸。众人安静了半晌,有人呜咽出声。 “……方怀呢?”石斐然看着停车场的方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个人把一个橡胶小玩具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挂着一张早就被打湿、破破烂烂的布条,字迹已经非常模糊了,依稀看得见‘救命’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而‘救命’下面还有一行更成熟些的字,是‘B13’。 B13是停车场里的一个停车区,这是求救的讯号。不难猜出,此时被困在里面的那一大一小车是停在B13区。 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时停车场入口的水刚淹没到腰部。众人对着小鸭子研究了半晌,最后其中一个人勉强笑了笑: “是……恶作剧吧。” 说这话的心思谁都能猜到,但此时此地,没有人笑话他。 “即使真的有人在里面,”另一个人急喘着气,说,“咱们也不可能——没那个能力救,要专业潜水队来。我在打110了,没信号。” 谁都知道潜水队不可能来,即使来,也是一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团糟的状态,毫无秩序可言。这样的停车场和地下商场不知有多少,这里不是人最多的,也不是离警察局最近的,凭什么来救人? 里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方怀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少年唇色是一种很淡的颜色,他衣角浸着水,挽起来的裤脚也在往下滴水,浅色的眸子干净极了,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慌张难过的状态,在此时此地,显出了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镇定。 “方怀,你说是吧?” 剧组那人认识他,这个小鸭子是方怀捡到的,他想要得到方怀的附和认可,才能心安理得的对那些人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 毕竟法不责众。他们也不是不愧疚,也不是麻木不仁,只是灾难当前,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吗? 方怀安静了片刻,点点头。 众人都松了口气,有种终于从愧疚感中逃脱的释然感。那个剧组的人走过来,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也别觉得愧疚……你在找什么?” 少年俯身从柜台后面找出一支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又带上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一些柜台常放的应急药和绷带,简单又迅速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出来。 “我去外面上个厕所。”方怀笑了笑,浅琥珀色的眸子弯起来,“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忙。”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现场忽然安静了,许多双眼睛看着他。 “一楼就有厕——”那人刚说了半句,急急地咬紧下唇。 方怀没有说破,没有戳破他们最后那一片心安理得的遮羞布。他没有宣扬自己的道德与品格,甚至在最后还照顾着他们的感受,许多人却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扭曲自私如蛆虫。 众人眼睁睁看着少年高挑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到门外。 他没有撑伞,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撑出了一片光亮,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掠起,像一只振翅的鸟儿,又像一个孤身奔赴沙场的英雄。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像更深处淌去,直到背影完全被一片阴影吞没。 而那个剧组来的人,莫名就想到了昨天刚拍完的那个镜头。 着一身军服的青年站在废墟里,对着光亮的方向遥遥敬礼,慷慨赴死,模样英俊又洒脱。 方怀和林殊恒……真像。 室内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有人红了眼眶。 只有在天灾人祸来临时,人性才会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一拷问。 许多人刚刚心里只想着自己要如何度过这次危机,此时此刻如醍醐灌顶,纷纷都醒了。 他们短暂地交流片刻,开始自发的寻找分发物资,给各层的房客送去。把破了洞的落地窗用东西挡住,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尽力一齐度过难关。 . 地下车库潮湿又阴暗,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上涨。 污水里有汽油的味道和许多玻璃碎片——这里还比较靠近入口,显然有许多车主敲碎车窗逃生,碎玻璃混在泥水中,方怀一时不慎,被割伤了小腿。 此时水位已经到他的腰。 条件所限,方怀带不了太多的东西。他考虑到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带了必备的东西,但绷带是不能浪费的,万一被困在里面的人也受伤了呢? 他没有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水位仍在上涨。方怀一直拿着手电筒四下查看,每隔十米就扬声喊一次: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少年清朗的声线一点点拉长、回荡,显得很孤单。 四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一的亮光是手电筒,空气是潮湿微腥的,只能听见汹涌的水声。越是往里面走,空气就越稀薄,呼吸非常困难。 方怀脑海里一瞬间也闪过退缩的念头。 他不是圣人,也是一个普通人,生病了会难受,被割伤了会疼,也会怕死。而此时回头,还来得及出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后握着手电筒的手紧了紧,仍然是往前走。 那一瞬间,他大脑里想的是……万一被困在里面的人,是方建国、甚至是叶于渊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他知道方建国已经去世了,叶于渊现在在南市安安全全。 他只是想,此时在里面挣扎着、绝望地等着别人来救的人,对某些人来说,一定是重要而无可替代的存在。 将心比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如果叶于渊被困在里面,也会有人去救他。 “有人吗?”方怀仍然每隔十米喊一次,拿着手电筒去照墙上的区域标记。A区在停车场最深处,其次是B区。 他现在已经走到了C区,退无可退,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他心里却不再思考后悔与否的问题了。 水位已经没到胸口,再往前走,就是B区了。B区的平台略高,这里水位比别处要低些。 他继续分水往前跋涉,走了两步,照到墙上写着B13的标志。方怀用布带将防水手电筒缠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下潜。 ……有人! 方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污水的能见度很低,水中那个人似乎在挣扎,方怀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托着她的头浮出水面。两秒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女士……小姐,”方怀用尽全力把她托着,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你还好吗?你——” 他的手探到她的颈动脉,一点搏动也无。他又去听她的心跳和鼻息,到这时才发现,怀里的女人早就死去多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刚刚的‘挣扎’只不过是水流推动的。 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住。 方怀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看向她,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腹部隆起,嘴唇被咬的鲜血淋漓,仍然睁着眼,最后的姿势是蜷缩着、护着自己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她用尽全力从车子里挣了出来,溺死在了水中。 方怀看着她,只觉得浑身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知多久后,少年红着眼眶,颤抖着抬起手,帮女人合上了双眼。 “一路走好,来世平安喜乐。”他哑声道。 他将她放在了地势平稳的某处,继续往前走。困在这里的绝不会只一个人。 黑暗潮湿的地下停车场,有泥泞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水仍然在继续上涨。方怀又往里走了二十多米,中途又发现了一对依偎着的夫妻的尸体,他们是被困在车里、水压挤着车窗出不来,活生生闷死在里面的,死去时仍然紧紧抱着彼此。 方怀对他们鞠躬。 他继续往前走,只觉得很疲惫,没有去想后悔与否的问题。 小腿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他拖着伤腿走到A区最高的平台边上靠墙站着,安静地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现在已经不可能出得去了,即使在平台最高的地方,水位也已经到了胸口位置,很快就会没过头顶。 他一时觉得世事无常,昨天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房间里琢磨剧本,没有想到一场措手不及的台风。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寻死的,但却谁也没救成,自己说不定也出不去了。 方怀低着头。空旷停车场是汹涌的水声,他能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死亡离自己那么近。 如果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 就像方建国说的,‘死了,没了,回不来了’。 方建国选择的是再吃一次故乡的糖醋排骨、跟他说两句话;而刚刚的那个女人,选择的是保护自己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那一对夫妻则是互相依偎着迎接死亡。 如果是他,现在快要死去了,他想做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其实没什么牵挂。他涉世不深,没什么亲人朋友,至于那些喜欢他的粉丝——他知道,自己去世,他们肯定会难过一阵子,但不会一直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毕竟大家也只是网络上的萍水相逢。 他们喜爱方怀,他也尽可能地回报他们,仅此而已。 方怀垂下眼睑,水位上涌,没过了胸膛,他的脖子以下都浸在潮湿阴冷的水中。 他想…… 他拿了一个小背包装自己的所有东西。包括矿泉水,食物和用防水袋装着的手机。现在没有信号,但他想,万一到时候有信号了,还可以打电话救援。 此时手机只剩下一格电,无信号。 他打开了通讯录。 他的通讯录里只存了几个人,其中最频繁的联系人是叶于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和叶于渊当一辈子的朋友。 他没什么朋友,叶于渊似乎也是这样。方怀想过的,等以后叶于渊结婚了,他可以去参加他的婚礼,以后叶于渊的小孩还可以当他的干儿子。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对人情世故其实看得很通透,他知道叶于渊对他好,也想用尽全力对叶于渊好。 可惜没有机会了。 水持续上涨,没到了脖颈。方怀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一一闪过。从第一次在便利店外面见面,到那次发烧,再到后来他从舞台上摔下来、叶于渊接住了他。 然后是雨中安静等着他的沉默身影,水乡小城夏夜的月色与桨声。 叶于渊是特别的。方怀想。 大多数时候,方怀是个歌手,是许多人的偶像,是演员,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很认真努力,要保护许多人。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只有跟叶于渊呆在一起时,方怀才是‘方怀’这个人。 少年闭着眼,深呼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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