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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传没说话,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这是第三个了。 九年前那个黑车司机,五年前那个只会比划手语的中年妇女,还有半个月前的这个小护士。 每一次,只要有了一点线索,只要能说出释惟去向的人,都不见了。 书房门被人敲了两下,宋寄在门外软软开口:“哥哥,我能进来吗?” 释传压低声音对着膝上的电话说:“和医院的人去一趟警局就回来吧,拍卖会快开始了。” 他慢慢抬手侧过手腕用指节挂断电话,伴着一句进来,宋寄打开房门轻轻走了进来。释传抖着没什么力气的手搭回操纵杆上,刚把轮椅的方向调转过来,浅粉色头发的小鬼就已经来到面前。 比起前段时间,宋寄的精神状态好很多,虽然夜里还是会做噩梦,但好在不会像那天夜里那样表现出太过迥异的举动。 心情好,连带着人也精神很多,眼睛亮亮的,看向释传时温柔又乖巧。 干净得像麓城的第一场初雪。 他背着手,释传都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东西。 刚听到不好消息的释传觉得疲乏得很,压着悲怆的情绪挤出点笑容,颤颤巍巍抬起手来晃了两下,宋寄乖顺地凑得更近了一点,顺势坐在释传腿上。 “外面那么冷还出去,脸都冻红了。” 宋寄很喜欢坐在释传腿上,但不太敢真的实实在在坐上去。他顾虑释传瘫痪多年骨质疏松,怕自己把释传细瘦的腿真坐骨折了。但说到底又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更亲近一点,只能找这个折中的办法虚虚搭着。 释传借着惯性往前凑了点,用脸蹭了下宋寄的脸庞,果然凉的很。 怀里的人笑得眼睛弯弯,将身后藏着的羊绒围巾系到释传脖颈上。宋寄将围巾松松围了一圈,“戏团发工资啦……” 他蹙了下眉,小声抱怨:“老板说生意不好,都拖了将近一个月了才发……” 很快又重新笑起来,“不过还好,一分不少。我看中这条围巾很久了,一直想买来送给你。” 宋寄站起来,双手比了个相框的手势对准释传的上半身,将释传的脸框在手势中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释传英俊得不像话,像美院学生的雕塑作品。那条羊绒围巾让释传看起来温雅很多,是相配的。 他喃喃自语:“你衣服都太贵了,得买一条好点的围巾才搭得起来。” 释传低头看了眼这条浅灰色的围巾,算是心理作用,身上还真觉得暖和了一点。 虚软的拳抬了起来,扭着蹭了两下柔软的围巾,他:“那小寄想要什么?” 宋寄腼腆地摸了下鼻子,他弯下腰一把抱住释传,尖尖的下巴抵着释传的肩膀。 窗外大雪纷飞,宋寄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了,这样就够了。这二十六年的人生里,这是他过过的最温暖的的一个冬天了。 人呢,是不能太贪心的。 所以他已经不敢再多要什么了,这样就够了。他怕要的太多,就又全都收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感谢在2021-11-17 23:41:18~2021-11-19 05:0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泽以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宋寄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讨厌上班。 要知道在镇上的时候, 宋寄有一段时间每天要打三份工用来支付生活开支和宋清荟的医药费,就那样的情况下宋寄都没说过一句不想上班。 最近他实实在在地讨厌去戏团。 不是最近天气冷犯懒不想动弹,也不是就真的恋爱脑上头想粘着释传, 只是单纯因为他不想唱戏。 宋寄入行入得稀里糊涂。宋清荟的父母早逝,一时冲动生下宋寄后根本没人帮她带孩子。为了方便看顾宋寄,宋清荟索性将还在襁褓中的小宋寄放在戏台后的化妆间里。小鬼话还说得囫囵时就拿着宋清荟的头花摆弄,四五岁的时候就跟在宋清荟的屁股后头有样学样地吊嗓子、练基本功。 他生来漂亮, 又遗传了宋清荟的好嗓子,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唱闺门旦的好料子。宋清荟没问过他喜不喜欢, 他年纪太小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慢慢长大一些宋寄有了自己的喜好厌恶时, 唱昆曲又成了他的习惯, 同吃饭睡觉一样稀疏平常。那会的他觉得唱昆曲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能让宋清荟满意觉得他是个能入眼的儿子, 别说唱戏就算是去学杂耍都行。 再后来变故横生,宋寄又反倒感谢自己还会唱曲儿。不然一个只有初中毕业证的小孩,怕是真的要在满是油花的后厨洗一辈子的盘子。 真的较真起来, 唱戏不比端盘子清闲。宋寄身上有很多伤口,一部分是宋清荟弄的, 还有一部分他想不起来是怎么留下的了。 但还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唱戏留下的, 更别说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肌肉损伤。 但宋寄又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一个人穷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是不会计较这么点伤痛的。 这两年还好了, 来到麓城后虽然也是民营剧团, 但老板至少还能租得起个小礼堂。最开始的那两年他只能跟着档次更低的戏团满省跑, 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几乎要住在大巴车上。 那两年的宋寄一心想攒钱回到麓城,在外人看来, 他活得还不如孤儿。什么寒颤吃什么, 发给他的工资一半要攒着, 一半要拖着宋清荟过日子。 他不怕吃苦,巴不得让老板多给他排几场戏,白天用一根长长的布条将宋清荟绑在车椅上,等夜里戏场客人散尽他们下班了,他再回到大巴车上帮宋清荟解绑,牵着宋清荟去找那种几十块的招待所住下。 可就是这种日子都过过来了,宋寄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有病一样突然不想再唱了。最近一段时间,每一次登台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折磨。不是厌恶,是惧怕。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那天宋清荟在病房里唱了那么两嗓子《长生殿》。 宋寄唱得最好的不是外人耳熟能详的《西厢记》,而是《长生殿》。若非特殊情况只要他登台,扮的角色就是杨贵妃。和宋寄一样,宋清荟唱得最好的也是《长生殿》。 身为戏中人,宋寄和宋清荟每天都要经历一遍杨贵妃从万千宠爱在一身到命丧马嵬驿。每天都要体会一遍从被偏爱到被放弃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 全部怪戏台上那几个小时也不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时候去怪这出戏说不过去。更多让宋寄突然有这种想法应该还是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天从饭店里出来,宋寄坐在回市区的大巴车上。看着车外慢慢越下越大的雪,他好像可以理解宋清荟为什么会疯掉了。 母亲不是突然疯掉的,扮演一个角色时间长了,演员便能共情角色的所有情绪。加上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堆积了太多太多割舍不掉的爱和恨、嗔与痴。最后,一片鹅毛大雪飘飘而落,雪崩便没有征兆地崩塌。 当日宋清荟啼血一般的唱念反复出现在宋寄的梦里。无论是宋清荟的举动,还是他毫无征兆地暴怒都变成了夜夜纠缠着他的噩梦。 他理解了宋清荟为什么会精神失常,可正是理解了宋清荟,才更清晰地明白,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踏着宋清荟留下的脚印往前走着。即便有释传的保证,也很难令宋寄心安。 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牢牢记住释传同样爱他,释传抱着他对他说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保证足够让他生出无限的底气,能让他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绝不会变得和宋清荟一样,他不会再被抛弃一次。 他能在厨房守好几个小时,只为给释传炖一盅浓汤。也能在雪地里踩一个心形,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推释传下去看他明目张胆的爱意。似是要把当年两个人未完成的早恋该做的事都做一遍,甚至真的傻乎乎地去买一对情侣手链来戴在两个人腕上。 释传也由着他,几乎温柔地接纳宋寄所有的举动。 他会喝干净宋寄喂到嘴边的每一口浓汤,即便里头掺了药材,苦得像一碗中药。一同下楼看雪时,释传会努力抬起手将宋寄肩上的雪拂去。他们会因为对方通红的鼻头而笑出声,会在雪中短暂地亲吻对方。可着释传的身体,在短暂的拥吻后宋寄又匆匆忙忙地将释传推回温暖的屋里。 他还会把释传抱到沙发上,用好多靠枕和软垫让释传坐得稳当,然后两个人同盖着一床厚厚的绒毯看电影。释传因为呼吸问题会微微张着嘴,偶尔看得太过入迷,嘴角会溢出来一点涎液。宋寄也不嫌他,会轻轻掀开绒毯够过一张抽纸帮释传把嘴角擦干净。 当宋寄在商场里见到那对情侣手链挪不开眼时,释传会笑着刷卡让柜台打包。回家后晃晃悠悠地将手递给宋寄,让他帮自己戴上。因为肌肉萎缩释传的手腕看上去比宋寄的还要细一些,腕骨突出手掌无力地往下垂着。 买来的手链还要宋寄自己用工具拧掉两个结扣才能戴稳在释传手上,但当释传颤颤巍巍抬起手时,那根银色的手链在光下熠熠发亮,宋寄仍旧觉得十分开心。 他乖得像一只小猫,只要是挨着释传的时候,他做什么都轻轻的。连靠在释传身上的动作都放得很慢,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会让释传不舒服。 也有不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宋寄又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会多疑地去猜释传说话的语气,甚至连释传发过来的微信宋寄都要一遍遍反复看,去揣摩释传打字时的情绪。 宋寄知道这样不对,知道释传双手功能几乎等同于无,打字都尽量简单。但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打字困难,就是他心情不好懒得同自己说话呢? 每当能感觉到一丁点释传不对劲,宋寄就会无比紧张。他开始回想自己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释传生气了,又或者释传对这段关系已经感到腻烦和厌倦? 有些时候他会壮着胆子去问,心翼翼地凑到释传跟前,习惯性地蹲下仰望着释传。小声地问释传:“哥哥,是不是我太闹,你不高兴了?” 因为紧张和怯懦,宋寄会不由得抓着点什么,有些时候是盖在释传腿上的毯子,有些时候是释传的软掌。但无论抓着什么,都可以明显地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释传不明白宋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尽管他每次都很耐性地解释自己没有心情不好,即便有也不是因为他。 但宋寄还是会这么想,还是会忍不住让自己踩在薄冰之上。 但他宁愿自己一直这么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而不是突然脾气上来那般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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