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传登时觉得满心酸楚,难以呼吸到觉得自己好像从医院里出来时忘记戴上呼吸机。 护士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寄,立刻明白过来。 她自顾自说道:“哎哟,别说了,”听着语气便是满满的抱怨,“前段时间还和您说宋寄特别乖,没想到今天吃饭的时候别人才不小心把他耳机线扯掉了,他立马就把人家摁在地上打,啧啧啧,拉都拉不开。” 说着又抬手扯了一下宋寄的裤子,“你看看,裤子上衣服上全是他的血和那个病人的血,还打翻了好多人的餐盘,早上才换的裤子,根本不能穿了。” 听到朝着释传告状,僵在原地的宋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迅速地收回僵硬在半空中的手,蜷了起来收于袖中。 释传的耳边护士仍旧在抱怨着,说宋寄打人的时候太凶了,再这样的话只能单独安排他的活动范围。 “带她下去,该赔偿赔偿。”释传轻声开口命令道,声音虽然轻,但一点不难听出他的不悦。 等烦人的护士离开,宋寄却忽然把脸转了过去。他背对着释传,在释传喊他名字时他突然吼道:“走……” 宋寄太久太久没有和人正常地交流过,要不是今天的突发情况,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现在讲话的声音早就没了当初的清脆。 非常含糊又沙哑的一句“走。” 说完,又提高音量,仍旧沙哑地喊了句:“你……走……” 自始至终,宋寄都没敢转过身来看释传一眼。 释传问他:“你不想见我吗?” 宋寄猛地点头,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摇晃。 “那小寄是讨厌我吗?” 先前的动作太猛,宋寄没反应过来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后才回过神来,然后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直地站定身体。 感受到身后赤忱直白的目光,宋寄的肩膀线条突然垮了下来,随即摇了摇头。 他抬手捂住整张脸,低低地哭出声,一遍一遍否认道:“不讨厌……不讨厌……小寄不讨厌。” 如果没有吃那么多药物,又或者接受太多宋寄说不上名字,但会影响他思维的治疗。宋寄想说很多话,连贯通顺地告诉释传,他从来没有讨厌过释传。这十年来他一遍一遍地洗脑自己说自己讨厌他,却最终都没有做到。 自我洗脑这件事对他来说太擅长了,不然也不会忘了那么多事情。 可就这么洗脑,喜欢释传这件事还是如刀刻斧凿一般在脑海里清晰可见。 宋寄,怎么会讨厌释传呢? “会打人,你走,不打你。” 实在太喜欢了,所以只用看你一眼,我所有堆砌起来用于抵抗余生漫长孤寂的城墙堡垒便会瞬间分崩离析。我以后就没办法再安心呆在这里不去想你了,所以我不能转过身来看你。 实在太喜欢了,但不能再让你有一丁点危险。 而我,就是危险本身。 宋寄有些激动,呜咽声多过于说话声,重重叠叠地只有那句“你走”。 可他一直没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他甚至情绪激动到会像小孩子一样边哭边跺脚,可就是不转过身赖放下捂着脸的手看一眼释传。 忽然间静默的走廊响起宋寄的名字。 是释传在轻轻叫宋寄的名字。 是释传也带着沙哑的哭腔在叫宋寄的名字。 “小寄……”释传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寄的背影,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孤注一掷地问宋寄:“我手很疼,你帮我揉一揉好吗?” 释传没太多力气,胳膊举起来手腕还是重重地往下垂着,蜷得难看的手掌像枯枝败叶一样在离腿不高的虚空中晃晃悠悠,却咬着牙怎么都不肯放下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小寄……你能……帮哥哥揉一揉手么?它很疼。” 护工蹲在侧边替释传抬着胳膊,但他眼睛往下垂着,似乎不理解自己的雇主为什么执着和一个精神病人讲道理,也不太相信宋寄能转过身来答应释传的请求。他随时准备着释传举不动了,就帮释传把手臂收回来。 可没想到呜咽声戛然而止,就站在不远处的宋寄将身体转了过来,一点不带迟疑地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然后在释传脱力前稳稳地接住了释传蜷成一团的软掌。 爱与恨同生,如并蒂而开的花。此消彼长,相互拉扯。 它生出了难以磨灭的恨,又生出了生生不息的疼惜。 它生出了我卑微无力的阴暗,又生出了我无坚不摧的勇敢。 至少在此刻,对你的爱意让我没办法对你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 宁愿此后我要忍受的孤寂百倍增长,我也想跪在你身前替你揉一揉你僵硬疼痛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 见面了~
第57章 有很多回忆宋寄即便没有精神出现错乱也早就忘了, 但在跪在释传面前时他又断断续续想了起来。 现在很少还有什么职业在学习的时候还需要向自己的师父下跪行礼,很不巧未辞职前,宋寄干的行当在拜师的时候就需要下跪。四岁的他被宋清荟拽到镇上的戏班, 一碗茶端得都不稳就跪了下去,脆生生地朝着一位唱旦角的姨姨喊了声师父。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大概从那一刻起,宋寄膝盖下的这二两黄金就给跪没了。 在戏台上, 他唱词记不住被罚,顶着一盆水跪在寒冬中。一边跪一边背唱词, 等唱词背会了, 他举着水盆的手早就被冻得僵硬, 此后长了好多年的冻疮。 在家里,他没考好又或者偷偷把芹菜扔进了垃圾桶里, 在宋清荟的暴怒中他安静拿来搓衣板跪在上面。一边跪一边诚恳道歉说自己再也不敢了,等宋清荟消了气,他的膝盖早就生了一道一道的淤痕。 但胸中总有那么点没什么用仅仅只拿来维持自尊的傲气。等长大了, 他再没和谁跪过。在虎狼林立的世道中,也没谁值得他用那么虔诚姿势对待。 但释传总是那个例外, 值得宋寄抛开所有他努力维持的一切去对待。 宋寄仔细地揉着释传的手, 从他凸起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皮肤包裹着凸起明显的手腕开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吊了太多针水的原因,释传的手指又和他的腕骨不一样, 每一根手指都轻微地浮肿着。尽管宋寄一再地轻, 可指腹按在哪里, 哪里就会被按出一个小小的窝坑,要好一会才能舒展开来。 释传这双手很软, 替他按摩的时候还会如同关节失灵一样垂在宋寄的手里晃荡两下。 可他的手又很硬, 末尾的两个指头怎么都没办法帮他捋直, ,蜷成一小圈,宋寄看了就止不住地鼻酸。 他仔细翻过释传的手,看着他萎缩至平滑的大小鱼际处还有密密麻麻被层破的伤口留下的细小疤痕。 是那天释传努力抬起手敲门时留下的痕迹。 连那么小的伤口都难以愈合,更别说释传胸膛上那整整六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蓦的一瞬间,宋寄的腰腕得比刚刚还要低,他捧着释传的手,一声声重复着道歉,就像刚刚他站在护士面前那样。 甚至比先前还要卑微很多。 释传费力地将手抽了出来,慢慢翻挪而上,蹭了蹭宋寄满是潮湿的脸,“不疼。” 他不是深度昏迷,宋寄走进病房的那天他甚至都不是昏迷,只是体力不支很难睁开眼睛,所以那些他以为是梦境的现实他都清晰地感受到,也都听到了。 宋寄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愣怔地盯着释传紧绷的下颌线。随即视线又转到释传鼻子底下的那根透绿色的氧气管上,情难自禁,前一秒忘记掉下来的眼珠和没说完的话又恢复原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前几天检查的时候,宋寄听见医生对护士说得想办法让他多说话,说他的语言功能又退化的迹象,要是一直不讲话,难保不齐以后出院了就不会讲话了。当时宋寄沉默没有辩解,他不想说自己只是不想,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退化。 但现在宋寄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语言功能大抵是真的在退化。 不然怎么除了一句对不起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和释传说自己是真的觉得非常抱歉,如果可以重回到那天,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人这一生有太多愿望,但因为生命里出现了释传,那宋寄的愿望从小到大都只写满了释传这两个字。 他想和释传说今天所有的对不起,其实都是对他说的,包括释传没来之前说的那些。 在没有重逢的这十年里,他打过的架比今天的狠多了,但他从未说过抱歉,也没有多少愧疚。可看到被他打伤的那个病人嘴角的血丝,宋寄忽然想到了那个苍白刺眼的一月一日。 宋寄绝望又自责地捧着释传的手,不停地呢喃着对不起,腹间传来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一次抽泣都疼得他直不起身来,可他仍旧在道歉。 释传没忍住,微微挪着掌心摩挲着宋寄的脸。 他说:“我知道小寄一直很愧疚,所以那天来到病房只待了一会就走了,小寄已经愧疚到不敢多看我一眼了对么?” 因为哭得太凶,连耳膜都被眼泪盖满,宋寄觉得释传的声音朦胧模糊,似乎要离他越来越远。 下意识的,他将释传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死死地抓着释传,生怕释传会真的离开。但下一秒他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又微微松开了一些。他怕弄疼释传。 隐约间宋寄听到释传轻轻笑了声,然后故意地将手往他怀里伸进去一点。 “可我很想你,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和所有人问你有没有来过。” 释传的声音像又魔力一样,哪怕再轻、再朦胧,都能让宋寄立马安静下来忘记掉一切听他讲话。 宋寄想说不要想我,还想说我不值得你想我,可他听到自己说:“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说着宋寄又把头垂了下去,只剩长长的眼睫笼罩着一层水汽。 宋寄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抬头看释传,看到他鼻底的氧气管会觉得心脏揪着疼,看到他那双深邃黑亮的眼睛,重逢后这几个月的画面又会不断地在眼前浮现,最终和面前的释传重叠。 听到释传喊他,宋寄痛苦地闭上眼睛,但释传还是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抬起头来。 像刚刚宋寄不停道歉一样,那些苦涩又温暖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小寄两个字,宋寄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他颤抖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把头抬了起来。 见宋寄终于把头抬了起来,释传才停住呼唤。 他定定地沉沉望向宋寄,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眼眶也沾了湿润的红色。他学着宋寄的样子,也长长地吐了口气。 释传把手收了回来,枯瘦的手掌蹭了蹭自己盖在腿上的绒毯,然后又把手往外挪了一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7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