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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周寻特意去了趟贵宾休息室,只一只手把门打开了,胳膊撑着,人没进去。 “明天你生日吧,那祝你生日快乐,我就先走了,一路平安。” 周寻说完就把门关上,转了身,自觉背影还算潇洒自如。 林知乐弯曲着背,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他抬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手指捏着镜片,眼睛一直望着刚关紧的门。 门是磨砂玻璃的,任他多用力,也只能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手中镜片咔嚓一声,碎了,手指被碎裂的镜片划破,往外淌着血珠,滴在了地板上。 手心里的车票也被他捏成了团,沾了血。 助理惊呼一声,“林先生,您的手没事吧,都出血了,我去给您拿药。” “不用了,直接给我找个创可贴就行,”林知乐眼睛还看着门,“老张,重新再买一张去北京的。” “您刚刚为什么不跟周先生一起走,我们本来不就是要回北京嘛。现在人多,估计都买不到坐票了。” “那就买站票。” 林知乐说完,把手心里攥得皱巴巴带着血的车票扔进了垃圾桶。 “林先生,您不是一直...” “去买票吧,别迟了。” 助理没再多言,先找了创可贴,又去重新买票。 — —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最后还是赶在年三十的晚上到了北京,叶云清去火车站接的周寻,因为限号,他没开车。 新年的北京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火车站外面很多出租车都是空空荡荡。 周寻跟叶云清随便上了一辆空车。 “师傅,枫林小区北门。”叶云清跟司机报了地址。 “好嘞,你们这是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吗?”北京的出租车司机惯常爱拉着乘客聊天。 “是啊,紧赶慢赶,终于算是赶上了。” 叶云清性子安静,周寻却是愿意扯嘴皮的人,跟出租车司机天南海北的聊。 周寻聊得挺乐呵,话题转到金融财经,“师傅,您懂得真多。” “我们出租车司机,天天待在车上,每天拉的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遇见过,我要是不找人聊聊,张张嘴皮子,一天下来保准闷死,不拉人的时候我就听听广播,刚才您没上车之前,正听着财经频道。” “那您也把财经频道打开,给我们听听。”周寻有些累了,想歇会儿。 “得嘞...” 广播中的主持人先是说了一些新年祝福,之后才报:“据可靠消息,方华集团今夜年会将在朝阳区方星酒店举行,方华集团创始人方华女士据说因身体等原因,将退出董事之位,而新任的董事,就是方华女士的儿子,林知乐先生...” 之后广播中女主持人的声音渐渐在周寻耳中淡去,只剩底音下呲呲啦啦的电流音。 去他娘的在海市... 叶云清自然也是知道林知乐的名字的,他在周寻身边几年,就看着周寻前后找了林知乐几年。 他很欣喜,觉得这回周寻不用再没日没夜的惦记了,“师父,广播里说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是。” “那师父你不用再找了,他就在北京,今晚上还在方星酒店,你去找他啊。” 周寻闭了闭眼,“回老家的时候,已经碰见了,以后,都不用找了。” 叶云清看周寻的脸色难看,大概猜到他们老家的见面并不愉快,问:“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儿。”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叶云清赶忙带着还处在呆滞中的周寻,“师父,到家了,我们回家,回家吃年夜饭去。” 周寻看着门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林知乐上大学的时候,周寻跟他就在这里租住,几年前房东移民,周寻直接把房子买了下来。 小区已经二三十年了,六层的低层,白天看的话,斑斓的红墙已经退了色,泛着灰黄。 设施也老旧不堪,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几年前就不亮了,楼梯上跟各家各户的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新年里也只是多了些鲜艳的春联跟大红灯笼,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周寻上楼的时候都能听见楼下邻居电视机里春晚的喜庆音乐,听上去热热闹闹。 此时周寻只觉得讽刺跟可笑,面对日出日落天天见的地方,还是从心底不受控制地不断生出浓重的陌生跟荒凉感。 这么多年了,原来只有他还守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8章 还能有谁,林知乐呗 进门前周寻努力平复了下烦躁的心情,韩皓铭跟叶云帆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饺子也包好了。 叶云帆是叶云清的弟弟,兄弟俩的老家已经没有家人了,前几年的春节,都是跟周寻一起过的。 周寻乐得热闹。 叶云清三年前来的北京,刚进修车行的时候,就是周寻带他,人不聪明,胜在踏实勤奋。 当时叶云清还没在修车行待够半年,老家妈妈就得了癌症,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独自一个人来北京闯荡,哪里有什么积蓄,最后没办法,他找周寻借,当时所有人都劝周寻别把钱借给他。 但是周寻还是二话不说就给他拿了自己准备买房的钱,叶云清回了老家之后就跟周寻失去了联系,当时周寻自己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被人骗了。 直到三个月之后叶云清才回来,带着弟弟,他妈妈的病最后也没治好,他把钱一分不少的还给了周寻。 从那之后,叶家兄弟俩当周寻是正经的家里人,周寻也很欣慰,自己没看错人。 韩皓铭是林知乐的大学同学,林知乐没走之前,他跟周寻已经很熟了,林知乐走后跟周寻也时常联系,两年前他跟叶云清在一起,之后来往更密切。 “寻哥,云清,你们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做好年夜菜,饺子也包好了,水都烧开了,就等着下饺子了,你们洗洗手,待会就能吃了。”韩皓铭围着个印着粉色小花猫的围裙,跟他本身高大威武的身躯一点都不搭。 周寻以前见他没多少波动,但是跟林知乐重逢之后,但凡跟他沾了一点关系的人,都能让他心乱如麻。 现在看着韩皓铭,他又想起了几人以前的一些事儿,周寻心里乱糟糟的,只应了一声,就慌慌忙忙进了洗手间。 周寻洗了两把脸,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自己,脸色憔悴惨白,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眶通红。 他心里狠狠鄙视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还红起眼来了。 — — “师父,你是不是累了,累的话吃完饭你就睡一觉,歇一歇吧。”叶云清把碗筷摆上桌,问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周寻。 “没事儿,我坐的是卧铺,不累,就是十几个小时的车给晃的,现在站在平地上还觉着晕乎乎的,我还要看春晚,看完再睡。” 周寻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酒,放在了桌子上,“来来来,人齐了,吃年夜饭了。” 他把酒瓶起来,问叶云帆:“云帆,能陪哥哥们喝点不?” “寻哥,我都十九了,能喝。”叶云帆挠了挠后脑勺。 “我们家孩子出息了,哥十九的时候,别说喝酒了,抽根儿烟都被人管得死死的。”周寻给他倒了小半杯。 “谁管你啊寻哥。”叶云帆问。 还能有谁,林知乐呗。 周寻也不知道怎么了,哪哪都能往林知乐那想,苦笑一声,“没谁,云帆不认识。” 韩皓铭跟叶云清是知道的,大过年的,生怕再勾起周寻的心思,转移话题,举起酒杯,“吃年夜饭了,寻哥,咱碰一个,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如意。” “新年快乐,”周寻捏着酒杯的指尖很苍白,随后举起来喝了一大口杯中酒,辛辣刺激的酒精入喉入胃,直把他的眼角逼出了星点泪光,“妈的,这他妈的什么酒,这么辣。” 叶云清知道周寻心里难受,不让他喝不大可能了,又跑去酒柜上拿了一瓶口子窖,“师父,喝这个吧,柔一点。” 两个小时的年夜饭,周寻饺子没吃几个,酒倒是喝了不少,吐了两回。 叶云清趁周寻还没醉得彻底之前先把他送进了卧室里,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周寻自从五年前醉酒的那件事之后,就很少再喝醉了,就算喝醉了,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之前有一次周寻醉酒,叶云清不知道他这个毛病,想把醉倒在酒桌上的人扶起来,结果被周寻打进了医院。 — — 想看的春晚也没看成,躺在床上的人一直都在嘟囔一句话。 “不找了,他妈的就是个骗子,再也不找了。” 韩皓铭跟叶云清知道周寻话里的意思,开始的两年,身边的朋友看着周寻疯了似的找林知乐。 林知乐走后第二年,周寻得知他去了M国深造,他只身一人跑去了国外,结果找错了地方,去错了学校,身上的证件跟护照也被偷了,又因为语言不通,跟当地警察起了冲突,被当成偷渡的抓起来了,关了三天,后来还是他们几个朋友联系不到人,找到大使馆,才把人接了回来。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一开始的时候,朋友们也都劝他,别找了,周寻只是笑笑表面应着,后来就自己闷不吭声私下里找,谁也不惊动。 叶云清三个人把客厅跟厨房收拾了一下才离开,电视没关,显得还有点人气儿。 — — 方氏集团年会结束时已经敲响了新年的钟,但作为新任董事的林知乐却早早就退了场。 他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楼下邻居们家里的热闹声也还没结束,守岁才刚刚开始。 开门口时也能听见对门里传出零散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真切。 家家都贴了喜庆的春联跟福字,独独他家门口,还是只有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撕也撕不完。 刚带好门,对门的门就开了,林知乐转身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叶云清几人出了门,下了楼。 林知乐深吸口气,去了浴室,年会上他也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气熏人。 匆匆冲洗过后,也不想擦,林知乐直接扯过了架子上的浴袍穿好,回了卧室,赤着脚,头发还滴着水。 他的卧室里挂着一副周寻的画,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但画中人依旧不变,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带着一张周寻的照片,找人画一幅,重新挂在卧室里。 其他的都被他收了起来。 林知乐赤脚走近,一寸一寸看着画里的人,画中人眉骨处也带着一道小小伤疤。 他伸出手,隔着装裱的冰凉的玻璃框,轻轻抚了抚那处小伤疤。 他很想将那处伤疤抚平,让它消失,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抚触,画中人的疤痕也不可能消失,反而他的手指被那处疤痕刺得不敢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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