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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悦的秘密,只有一句话。 我发现了我最爱的爸爸,和我最疼的妈妈当年的秘密。” 让辛悦得抑郁症和暴食症的缘由,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是她发现了当年自己的妈妈,得精神分裂症的原因。 以及通过DNA比对,自己就是□□犯和受害者的女儿。 那种痛,该是怎样的痛。 是生命远不能承受之痛。 审讯室。 程遇行无法将面前的人,和真相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木讷老实的辛悦爸爸,辛万福。 此时不安地把手上的汗,擦在自己的裤子上。 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嫌疑人的作案经过和动机。 程遇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么多年,你觉得累过吗?” 辛万福憨厚地尴尬笑笑,“这么多年,顾不上累不累的。 我本来就是受苦人。 再说,为了妻儿父母,苦点不算什么。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程遇行看着他,“你现在感觉累吗?” 满头白发的辛万福,比程遇行第一次见,更苍老。 他点点头,“悦悦走了,我感觉很累。 如果不是悦悦妈妈,我也不想活着了,真的累。 一闭眼就是小时候的悦悦,下学后推开门,小脸通红地喊:‘爸,我快饿死了。’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悦悦眉飞色舞地,给我讲学校发生的趣事。悦悦妈妈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跟着我们笑。 那时候,真好。” 程遇行冷冷地问他:“你知道辛悦,为什么得抑郁症和暴食症吗?” 辛万福没有回答题安的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他继续说:“记得有一次啊。 时间太紧张,我没有时间,回家换洗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从搬运车间,直接就去参加悦悦的家长会了。 悦悦考试第一名,班主任让我上台,要我分享,作为家长教育孩子的经验。 我穿着那身沾满油渍和污垢的工作服。 站在讲台上,窘迫地看着台下,个个精神抖擞,穿戴整洁。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是羡慕的家长们。 我浑身的血液都涌在了头上,脸涨得通红。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班主任解围。 回家的路上,我问悦悦,‘你生不生气,爸爸给你丢人了。’ 悦悦拉住我的手,认真地说:‘爸,你没有给我丢人。你身上的油渍和污垢,是为咱们家付出辛苦的印记。 你虽然不善言辞,但你是最好的爸爸。 我为你自豪。 谁的爸爸也没有我的爸爸好。’” 辛万福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程遇行又问:“你知道辛悦,是如何得的抑郁症和暴食症吗?” 辛万福依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讲起了故事。 “那时啊。我大概刚二十岁。 我的文化只有小学四年级水平,工作也找不到。 就是这儿晃晃,那儿逛逛。 找点零工干干,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经人介绍,我去了一个大学里的锅炉房,当冬季短工。 那天,我干完活儿,蹲在煤堆上,捡起地上不知是谁抽了半根的烟。 我把烟嘴在墙上怼了怼,拿出火柴正要点。 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白球鞋、白羽绒服的女孩站在我面前,问我:‘您好,师傅,请问赵师傅在吗?’ 赵师傅是锅炉房的长工。 他年纪大,有点手艺,时不时还给学校宿舍和教室,修理暖气,通通管道。我没怎么在意,敷衍了她一句:‘赵师傅不在。’ 那女孩说,‘那能不能麻烦您,去给我们宿舍看看,水漏了一地。’ 我有点烦,‘找你们学校后勤!’ 女孩说:‘后勤今天都休息。管道喷水,宿舍有个女孩的床铺都湿透了,晚上根本没法睡。 那请问您,赵师傅多会就回来了?’ 我心想,多干点事,给赵师傅留个好印象,万一冬天过了,辞退短工。 赵师傅和学校说说,我也有机会留下来。 于是我就跟着那女孩,去了她们宿舍,鼓捣半天,还真让我给鼓捣好了。 女孩连声道谢,递给我毛巾,让我擦溅到脸上的水。那毛巾香香的,软软的。 我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后来我知道,那女孩叫夏之音,父母都是教授。 她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 鬼使神差的,从那以后,我就经常悄悄跟在她后面,一路跟着她走回家。 我总是觉得,一个女孩夜晚回家不安全。 我看到,之音善良真诚,天真纯洁,家教很好,对人随和。 我那时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她的。 ......不是有点喜欢,是很喜欢。 我不敢,其实是我不配。 她像天上圣洁的雪花,而我像臭水沟里的一摊烂泥。 烂泥怎么能够得到雪花呢?”说到这里,辛万福停了下来。 程遇行接着说:“能。 烂泥上不了天,但它可以让雪花跌落下来。 它可以让雪花跌落到臭水沟里。 融化后和污秽的自己搅在一起。 雪花之前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记得。人们踮着脚,捂着鼻子,厌恶地绕过去,唯恐避之不及。 这样,雪花再跑不出臭水沟,它无处可逃。 你说,雪花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可悲的事物?” 辛万福抬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臭水沟里的污泥,用自己的生命来呵护雪花。 他爱她。” 程遇行看着他:“如果这是爱,这是多么可怕的爱。 你最无耻的地方在于。 你以一个不畏人言、憨厚倔强、老实人的角色出现,接受了辛悦妈妈,接受了辛悦。 你确实用一生在爱她们。 但同时,你毁了她们。 辛悦发现了真相,她无法接受在她心中,和大山一样巍峨正直的父亲,轰然倒下。她看着疯癫的母亲,老实的父亲。 她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世界。 她只能不断靠食物,塞满自己淌血的心。 她曾经是一个向日葵般阳光的女孩。 她坚信她总有一天,能将父母拉出深渊。直到她发现,自己从来不是向日葵,自己出生的地方,就是臭水沟。 她厌恶自己,厌恶世界,她跳了下去。” 辛万福捂耳朵:“别再说了!你别再说了!” 程遇行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想要辛悦妈妈,完全失去依靠,这辈子只能依靠你。 再也离不开你。就要慢慢让她只剩一个人。 于是,你从小在田间地田的经验,给了你灵感。 □□,是吗? 辛悦姥爷死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但,辛悦姥姥生前签了器官捐献书。 在器官捐献中心的医生来了之后,你怕暴露,坚决不同意捐献遗体。匆匆将老人的尸体埋葬。 可惜,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那张器官捐献志愿书还是出卖了你。” 程遇行直视辛万福,“你认罪吗?” 即使能证明辛悦的姥姥姥爷,是被人毒死的。 即使程遇行知道凶手是谁。 但太久了,无法找到证据。 如果嫌疑人不认罪,法律将拿他没办法。 辛万福问程遇行:“现在我认罪,是不是晚了?” 程遇行实话实说:“是的,一切都晚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时间。” 辛万福问程遇行:“如果我被抓起来,之音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程遇行说:“我们有慈善机构,安置这样的患者。 医院的医生,会给她治病,义工会照顾她生活。” 辛万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们谁来照顾她,我都不放心。 义工不会像我一样尽心的。 我要是死了,之音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不认罪。” 辛万福抬头,直视程遇行:“我不认罪。 我不认罪。 悦悦是抑郁症自杀。 我岳父岳母是病死的,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罪,我要回家。” 程遇行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上发来的信息。 他一字一顿地对辛万福说:“心理师已经评估了夏之音的病情。 她的精神分裂症,只要按时吃药治疗,虽不能痊愈,但症状会慢慢减轻。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时糊涂一时清醒。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你们看了那么多家医院,为什么夏之音的病情,却一点没有好转? 直到我找到了抽屉里,夏之音平常吃的药。 这么多年,你为了她离不开你,你将她的药,换成了维生素是吗? 你怕她清醒之后,指认你当年□□她的罪行,你让她疯了二十几年!” 辛万福用手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溢出。 他说:“可是,我爱她,我爱她呀。 她也爱我,后来,她也爱上了我!” 程遇行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夏之音不仅有精神分裂症,还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的一种病症。这不是爱,这是驯化。 这不是爱,这是病。 只有让夏之音离开你,离开你这个病症的源头,她才可能好起来。 所以,你认罪吧。” 辛万福沉默半天后,点头,“我认罪。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想见之音最后一面。” 程遇行说:“可以。” “好......”辛万福拿起笔,在供认书上签了名字。 见面室,夏之音像孩子一样,敲打着会面室玻璃,哭着说:“悦悦爸,你快出来呀。 你怎么在这里? 悦悦要下学了,我也很饿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辛万福趴在玻璃上,看着夏之音,泣不成声。 一年后的看守所见面室。 夏之音笑着对玻璃那边的辛万福说:“辛师傅,谢谢你那天来帮我修管道。” 她临走的时候,对狱警微微欠身致谢。 她说了一句,“我的朋友,劳您照顾,万分感谢。” 辛万福先是一愣,继而眼泪滑落。 他呆站了一会儿,突然脸上的表情,像广场上的鸽子腾空而起般释然。 辛万福在夏之音心中,那个脸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但有着干净诚实的心的人,回来了。 他在她心中,重见天光。 程遇行问辛万福,“如果还有出狱的可能,出去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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