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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棠抬头与他对视，一双眸子就像阳光下的海面一样，波光粼粼，黑白分明。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封逸，察觉到心跳的频率正在逐渐加快。 “你身上没有饭菜的味道。”他淡淡地说，表情自然。 封逸愣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片刻后，又道：“你想吃什么？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餐厅，据说味道还不错，去那里怎么样？” 那家店的装修很别致，一楼比咖啡厅还要安静清雅，还有茶水甜点卖；二楼则被划分为几个区域，每一块儿都有一个主题，好看得不像话。听裴庆阳说，特别适合小情侣谈情说爱。 杜清棠不挑食，也就没有拒绝。 正是中午，校门口附近行人很多，有人步履匆匆，有人四处张望，有人骑着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梭。封逸紧攥着清棠的手腕，生怕两人被冲散。 踏上人行道，封逸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擦肩而过。女人身形瘦小，右手紧紧摁着身侧的小包，偏头望见他的时候，脸上满是震惊，片刻后迅速地垂下眼，几乎是逆着人群小跑起来。 像是在逃避会吃人的怪兽。 封逸也垂下眸，微翘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对那个女人而言，他可以是普通的高中生，可以是一名萍水相逢的男性，可以是不小心有了一点肢体接触的路人，却唯独不是什么怪兽。 身后有小范围的骚动，封逸没有回头，神色渐冷。他想，他自然是恨透了那个女人的，可当他看见那人惊惧的目光的瞬间，似乎有稀里哗啦、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从心底深处传出。 手心骤然收紧，紧得让被握住手腕的杜清棠痛得直皱眉头。 明明是很轻很轻的吸气声，却在一瞬间拉回了封逸的思绪。 “抱歉！没伤到吧？！”他连忙松了力度，捧起那只手来回细看，还好只是泛了红，没有被嵌入皮肤的指甲划破。 饶是这样，封逸也懊恼不已：“怎么不缩手，就一直让我攥着？我手劲大，你皮肤又嫩，万一掐紫了可怎么办？” 杜清棠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娇贵，摇摇头，抽出手反攥住封逸的手腕，轻声问：“刚才，怎么了？” 他仰起脸，皮肤白得反光，看着又软又糯，身旁有人着急赶路，手臂乱挥乱摆，竟然直接将他推进了封逸怀里，浅淡的香甜气息钻入鼻腔，温热的身体倚靠着自己——美人在怀，不愉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封逸还没将他扶稳，又有人撞了上来，温软的触感紧贴脖颈，小小的酥麻感从背脊窜到头皮，一时间，他呆愣在原地，手臂保持着悬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什么女人，什么心碎，通通都丢在了脑后。 见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杜清棠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封逸？” 被叫到的人装模装样地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平板板：“啊，那什么，不是很重要的事。” 话音未落，他已放下双手，退开一步。他扭头看树，看云，看地缝，就是不看对方那双明亮纯粹的眼睛。 杜清棠知道封逸这是不打算说的意思，也没有追着问。此时此刻，眼前这人看起来竟然心情很不错似的，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是个好结果。 周围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擦着他的手臂走过，抬眼见封逸立于人群中，一副巍然不动的样子，抿了抿唇：“这里人多。” “啊，哦，那我护着你走……”话说到一半，封逸猛然察觉手心里多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杜清棠主动勾住了自己的手指！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和煦的阳光里，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都被屏蔽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走出了大概五米不到，杜清棠突然停下脚步，封逸也跟着停下，他的脸上还挂着傻笑，眼睛开心地眯成一条缝。 光是看这一幕，谁也不会想到，这人曾因打架斗殴、扰乱课堂秩序等违纪行为，被请过无数次家长。 “我的地理书落在考场了。”杜清棠长长地“嗯”了一声，眉头微皱。 封逸笑了笑，没有一丝不情愿：“那我们回去拿吧。” 杜清棠看向他，点点头。 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是高兴的。封逸还牵着清棠的手，没有放开，他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那些恶意的打量。 杜清棠就更不在意了，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封逸和裴庆阳，几乎什么都察觉不到。他能够屏蔽一切他不想感知到的人或事物，只有极少极少的声音，才能穿过他的耳膜，进到脑海里，被他记住。 校园里种了许多香樟树，年岁最大的那一棵最瞩目，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外围还修了一圈圆环水泥高台，一米六的学生坐上去，双腿都能在空中乱荡。 现在，高台上就坐了半圈男人，看着痞里痞气，不像什么好人。 其中一个是两人的同班同学，叫汪洋，就是之前说杜清棠是瘟神的那个人。 汪洋倚靠着高台，是唯一一个没坐在上面的人。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见封逸后一下来了精神，忙对身侧人喊道：“大哥！就是他！就是他！” 被叫做大哥的人耷拉着眼皮，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见着目标也没什么反应，周围一干小弟也懒懒散散的，提不起丝毫干劲。看来一群人在这里等了挺久，个个都等困了。 封逸假装没看见，却不敢懈怠，将杜清棠护在内侧，不动声色地往教学楼走。 汪洋瞬间急了，边跺脚边嚷：“喂！他们要走了！我可是付了定金的，你们不能放他们走！” “哦。”领头人冷漠地应了一声，跃下高台，周围人也不再继续坐着，利落地追上封逸，将两人围了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封逸望着那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拿钱办事而已。”领头人站在圈外，瞧见杜清棠的面容，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中瘟神么？惹了他，我要是也被滋一身水可怎么办？不好，不好。” “你怎么出尔反尔呢！”汪洋跑到他身旁，着急道：“我再加四百好不好？够你买一身衣服了吧？” 那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够。不过，成交。”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单薄的男人率先冲向封逸，后者迅速侧身躲过拳头，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右脚同时踢中对方的膝后弯，男人腿脚一软，扑通跪下，封逸顺势将那条手臂反折到背后，令人动弹不得。 其他人正要趁这机会围攻封逸时，一个女人竟踉跄着跑来，嘴里高声喊道：“洋洋！你们不准欺负洋洋！” 众人皆是一顿，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汪洋站在外围安全得很，谁欺负他了？ 封逸看见那个女人，满脸复杂，最终还是松了制住混混的手。 “你来干什么？”汪洋被女人抱了个满怀，一脸惊惧，还死活挣不开。 众人面面相觑，望向老大，见人依旧反应淡淡，还打个哈欠，知道这是不用继续的意思，便纷纷散开，回到老大身后。 女人看起来担忧极了：“我来找孙老师，问问你的成绩，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话锋一转，瞪着封逸道：“是不是这混蛋欺负你了？！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跟他爸一个德行！” “什么？”汪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混蛋？什么他爸？怎么听这语气，封逸像是她的孩子呢…… 即便被误解，封逸也没有解释什么，他侧过身子，不愿看那两人。 他知道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改嫁了，却不知道对方嫁给了汪洋的父亲。他知道母亲厌恶自己，却不曾料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什么东西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衣摆，他回身望去，是杜清棠的右手。被自己发现后，那只手不仅没有缩走，反而攥得更紧了，不过脑袋倒是越来越低，封逸只能看见那人头顶的一个小发旋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心脏似乎涌来一股暖流，这暖流温暖了四肢，融化了他那颗日渐冰凉的心。 裴庆阳以前说过，爱上一个人，就好像突然有了铠甲，又好像突然有了软肋。这话也不知道是他从哪里看来的，反正肯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而此时此刻，封逸觉得自己大概、可能、或许、也许，爱上杜清棠了。 在那层铠甲的保护下，女人刻薄的话语，已经伤不了他分毫了， 汪洋却在那些谩骂中寒了心，唯有倚着高台，他才能勉强维持站立。“封逸是你的亲生儿子吧？”他看见女人惊疑的目光，听见自己用发抖的声音，缓缓说：“你说你待我就像亲生儿子，可是，你就是这样对待你亲生儿子的？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恶毒的人！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位母亲！” “不是这样的洋洋！他怎么能跟你比呢？！”女人想去拉他，没想到腿软的汪洋就是跌进陌生人的怀里，都不愿意接受她的触碰。 一瞬间，女人声音哽咽：“你那么阳光，那么善良，是上天赐给我的小天使，而封逸，他就是个恶魔，他哪点都比不上你啊！” 恶魔封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牵着清棠的手，转身走了。没有人拦他。 领头人使劲推着黏在自己身上的汪洋，根本无暇顾及封逸，小弟们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在老大心情极差的时候开口说话。 封逸走得顺顺利利。 第11章 女人仍在辩解，或许哭了，或许没有。封逸不知道，他只听见她哀求道：“洋洋！别走！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啊！” 他紧紧握着杜清棠的手，一步步走远。他追寻了十八年的幸福，此刻，就在身后崩塌。 不会再执著于此了，封逸想，幸福是自己争取的，而不是别人施舍的。 被牵着走出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杜清棠还是回头看了看那混乱的人群。他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树荫下正嘶声力竭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封逸的亲生母亲。 自己刚刚遇见了好朋友的母亲，却什么都没有做。心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正常人碰上这种事，可不会是自己这种反应。 “你的母亲，”杜清棠出声道：“我需要去打个招呼吗？” 封逸低头看他，微微怔愣：“为什么这么说？” “正常人似乎都会说阿姨好。”杜清棠有些沮丧，他刚才就没有说，肯定又会被当成怪人。 “倒也没有这么绝对，”封逸的眼里浮出笑容，“不正常的人也会说阿姨好，正常人也不一定会跟朋友的父母打招呼。再说了，我觉得你刚才的表现很好啊。” 封逸说好，那肯定是好。杜清棠攥紧了他的手指，唇边抿起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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