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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难过,他知道这难过不仅仅因为温遇河受伤,这难过更多关乎他自己,来得狭隘,自私,完全不合时宜,却偏偏无法控制。 昏昏沉沉地睡去,做了一个冗长又杂乱的噩梦,突然被惊醒的时候,秋焰分辨不出今夕何夕,好一会才记起是在洛城,他仍旧维持着趴在床上入睡时的姿势没变,颈椎酸痛,翻了个身,感觉睡意全消,干脆起来洗了个澡。 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半,拨开窗帘看了看对面的医院,他决定去看看温遇河。 躺在ICU里的人无知无觉,电子仪器上的曲线图缓缓移动着,监控着他的各项生命指征,秋焰怔怔地想,利宁出事后的两年,温遇河能吃能喝能睡,可那样算是活着吗?如今真相即将揭开,大仇得报,就算代价是要他永远醒不过来,他肯定也是愿意的。 秋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想,如果换做是他自己,他也会愿意。 护士长过来,站在秋焰身后,秋焰觉察到,稍微整理了下情绪,问温遇河这晚的情况如何。 护士长说一切正常,比预想的要好,本来主治医生预备了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怕病人万一突然出现不好的状况,但都没有发生,熬过前24个小时就会好很多。 秋焰略略放下心来。 他转头去看沈原,没想到周斐这会竟然在沈原的病房内,见到秋焰,周斐倒没意外,朝他点点头打招呼:“睡不着啊?” “嗯,”秋焰走过去,站在床沿问道:“他怎么样?” 周斐说:“医生说他受的伤最轻,情况也最稳定,今天我想直接让救护车把人拉回澄江,在那边看守治疗更方便,也能第一时间给他做审讯。” 秋焰想这样也好,他说:“那我留下来等温遇河康复。” 周斐点头:“行,这边警方会协助你的,不过,等他情况稳定,也一样需要回澄江做笔录,到时候我这边会安排。” 秋焰想了想,问道:“他这次的行动,警方会怎么给他定性?” 周斐沉吟片刻,说:“我现在暂时还不太好说,他追缉嫌犯,本身性质上不违法,只是因为假释犯的身份有些棘手,至于现场死掉的两个人,这个待取证和具体分析,但从推测来看,自我防卫的成分居多。” 周斐说得比较保守含蓄,但秋焰明白,从温遇河摘下电子手环的一刻,决意孤注一掷地出城开始,他的假释期就已经结束了。 犹如利宁案和他的偷尸案是两回事,沈原犯案,与他违规出城追凶也是两回事,秋焰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在这么铁板钉钉的事实上为他扭曲说辞。 而且他后知后觉地想,温遇河其实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命都可以不要了,假释期又遑论放在眼中。 这天中午过后,周斐带着沈原先行回去澄江,秋焰大部分时间坐在ICU室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脑子里空空如也。 温遇河感觉自己处在一种很奇妙的情境中,仿佛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实体,轻飘飘的,他“看”不见,却能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有人喊着血压下降,有人喊着快快快给他输血,有人感叹差一点命就没了……温遇河依稀觉得这些人是在说自己,然而他毫无知觉,犹如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那些杂乱又陌生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一抹熟悉的音调,那人的声音焦灼、沉郁,包裹着许许多多的难过,听得温遇河都跟着难过起来,那声音问另一个人:“他会死吗?” 温遇河想笑,怎么会死呢,他想告诉那个人,我很好,我能听到你在说话。 他想他知道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 那么一丁点模糊的记忆恢复后,他自己突然也难过起来,却不明白为什么。 一段很黑很黑的梦,他朝着尽头那一点点光亮走,一直朝前,在接近光亮的时刻终于醒了过来。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可以动,温遇河盯着天花板,好一会,极其艰难地朝玻璃门外看过去,看到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秋焰没料到他突然醒来,怔怔地看了好一会,然后才记起来去叫医生。 又是一轮各种检查,12个小时后,温遇河离开了ICU,转入单人病房。 自从出了ICU,温遇河的一双眼睛一直追着秋焰,他还不能说话,无法做出任何表达,秋焰只能按着护士教的办法,跟他说:“我问你问题,你眨一下眼表示yes,两下是No。” 温遇河眨了下眼睛。 秋焰知道他记挂什么,跟他讲了沈原的现状,他没死,已经被押解回澄江接受调查。 温遇河的眼神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他还不能进食,全靠各种营养液吊着续着一条命,胳膊上的留置针几乎24小时都在挂水,秋焰退了酒店房间,在医院申请了一张陪护床。 一切仿佛又回到半年前。 只是现在的温遇河无法拒绝医嘱,在好不容易拔掉导尿管后,周身无法动弹的他只好使用医用小便盆,女护士站在床边的时候他拼命朝秋焰眨眼睛,秋焰面无表情地接手。 从温遇河醒来,秋焰没跟他讲过“公事”以外的话,讲话范围只包括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后续如何治疗,大概多久能康复,以及澄江那边沈原和利江澎的调查情况——因为沈原还未能接受审讯,进展不多。 讲话时也没什么表情,温遇河听他讲话的时候经常定定地望着他,秋焰便静静地回望过去,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三天过后,早上医生查过房,这一天的药水还没开始挂,短暂的空隙里,温遇河突然发出低哑的嗓音:“对不起。” 久未开口,声音十分生涩,秋焰楞了楞,如应激反应一样,脱口而出:“我不需要。” 跟温遇河对视的短短数秒秋焰心跳加速,然而面色如常,他突然觉得,到了把那些情绪收起来的时候了,他的“索求”,他的悲伤,全都是同样的性质,他们都是温遇河复仇之路上的绊脚石。 其实他拿不准现在应该以怎么的心态来面对这个人,于是只能摆出四大皆空的样子。 他甚至笑了笑,嘴角很轻地勾了勾:“真的,你不需要考虑我,应该养好身体,去看你一直想看的坏人们的审讯。” 温遇河不再多说,只是有时候眼神会静静地跟着秋焰。 夜间,从今天开始镇痛泵的用药剂量减半,温遇河必须渐渐适应绵长的,恢复期的疼痛。 临睡前秋焰问他感觉如何,如果疼得受不了,他叫护士来加一下药的剂量,温遇河说不用,秋焰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秋焰知道,这人对于疼痛十分能忍,他想了想,说:“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疼痛其实人体的一种防御机制,他的存在是提醒人注意身体的安全界限,一味地忍受,可能反而会带来反作用。” 温遇河沙哑着嗓子说了句:“知道,我没事。” 关了灯,黑暗中秋焰分辨温遇河的呼吸,他平静入睡的呼吸跟平常是不一样的,而一个小时过后,秋焰并没听到那种绵长沉稳的呼吸声,他叫了声:“温遇河。” 床上的人“嗯”了一声,秋焰说:“你怎么不睡。” 他没想到温遇河会跟他坦白:“我有些疼。” 秋焰一下坐起来:“我去叫护士。” “别,”温遇河叫住他:“我不想要那个。” “疼就要用药。”秋焰说。 温遇河偏头看着他:“我想要别的药。” “什么?” “你,能给我念书吗?就上次那个,我还想继续听。” 秋焰怔住。 温遇河的眼睛眨了眨,说:“带我去黑洞吧。” 秋焰缓缓道:“好。” 他没带书,去网上花钱买了PDF电子版,然后跳转到上次没念完的那一章,开始继续旅行: “太阳系的运动是能够勾起无限幻想的宇宙奇观。太阳、等离子风、行星、各式各样的卫星、条纹状光环、木星大红斑、林林总总的人造卫星(仿佛是投掷于寂静空间中的一枚枚闪着寒光的硬币)、冥王星(数百颗矮行星中的冠军),以及碎裂成无数小行星、行星际冰、岩石、尘埃云、磁力线的行星…… 所有这些天体都以每秒钟超过200千米的令人生畏的速度一起移动——不过瞬息之间,围绕着我们风车状星系中心约400万太阳质量的虚空共同旋转。 太阳系的所有元素不仅在自转,也在轨道上围绕着焦点公转,正如原始的天象仪所描述的那样。在独具匠心的机械设计下,整个太阳系就如同一个晦涩难解、雄心勃勃的时钟,环环相扣,而我们却在其中一个粗糙的齿轮上蹒跚而行,浑然不觉。”
第73章 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温遇河转院回澄江继续治疗的那天,秋焰作为利宁案的抗诉代理律师,收到了沈原的审讯报告。 两人都在救护车上,温遇河躺在医疗床上继续挂水,秋焰先接到周斐的电话,告诉他报告的电子版发到了他邮箱,还附了一段语音录音。 秋焰看了眼温遇河,蹲下来跟他说:“沈原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你要听吗?” 秋焰其实有些担心以温遇河现在的身体状况,听这样的信息太过刺激他,但是他这样豁出命去就只是为了一个真相,秋焰决定遂他的心愿。 温遇河点头:“听。” 秋焰把那段录音点开,沈原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绑架那件事是我安排的,绑匪也是我安排的,但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温遇河,利宁是意外。” “温遇河运气好,还没来得及绑走他,利宁就回来了,但他的好运气是利宁用命换来的,你现在去问他,看他还要不要这运气?” “利宁是个傻瓜,见有人要绑走温遇河,就主动说他是利江澎的儿子,要绑不如绑他,要多少钱他爸都会给的,于是我安排的那个人,见原计划已经失败,又不想暴露,便顺水推舟地带走了利宁。” “但是没有伤害他,随后就通知了我,我去接回利宁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我把利宁送回家,他很聪明,在车上就问这件事是不是我做的,我承认了,他又问,为什么要对付温遇河,我说,有些真相你父亲会告诉你的,都是为了你好,你还这么小,又这么单纯,不要被人骗了。”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利总打电话给我,说利宁死了,我很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利总过于悲痛,无法操办后事,那些事情都是我处理的,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找的那个绑匪认罪,自然是我的安排,被灭口,也是我的安排,这个人办砸了事情,间接导致了利宁的死亡,利总那么生气,我是不可能让他活着的。” 警察的声音:“什么真相?利江澎为什么要对付温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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