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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赖野在的地方离木兰与詹留儿有一段距离。他被压在死人堆里,再晚一会儿就算没因失血而死,也会窒息而死。 沾着尘土与黑灰的脸青紫发涨,贺赖野朦胧道:“花、花木……?” “是我。” 木兰被黑烟呛得声音沙哑。她个子比眯眯眼詹留儿还要小,这会儿背着詹留儿就像是要被詹留儿给压扁了。 贺赖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自己面前的木兰是走马灯。他又想自己或许已经死了,花木是先他一步到了那奈何桥边,这会儿来接他了。 但撑着他慢慢往前走的木兰身上的体温如此真实,这让他在黑夜之中忍不住地流出泪来。 “别哭!” 木兰对着流泪的贺赖野就是一耳光。 “噼啪!”一声响打得贺赖野脸上一下子出现了掌印,也打醒了贺赖野不甚清明的神志。 贺赖野人都傻了。脸上的火辣疼痛也不知道是被木兰打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 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该哭。哭就是输了。花木做得对,他不该这么脆弱…… “对不住,花木……你也觉得我刚才不像男人吧?” “贺赖兄,你这是在说什么?” 木兰没去看贺赖野的脸,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着,纤细的身躯坚毅而无畏。 “我让你不要哭是因为我阿娘说过,哭会让人损失水份和盐分。受伤的人持续损失水分和盐分,那是会要命的!” 贺赖野一怔。 “等我们回到大营……回到安全的地方,贺赖兄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哭的!” “可、可我们都是男人啊……男人聚在一起哭、像什么样子……” 贺赖野结结巴巴。 这回木兰看向贺赖野了。那双宛如装着万千银星的眸子沉着如水,其中有着既温和又充满力量的某种东西:“哭还和男女有关系吗?” “喜怒哀乐都是人之常情。女人可以愤怒,男人也可以哀戚。若是从男人身上夺走哀戚的权利,那岂不是让男人不要做人了?” 木兰说着颠了颠自己半扛半撑的着的贺赖野:“贺赖兄,不要放弃做一个有感情的人。” …… “怀朔被蠕蠕打下来了!?” 拓跋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禀将军,柔然人攻破了怀朔的防线,但没有停留在怀朔。他们一路南下,只怕是奔着平城去的。” 回话的人是万忸于惇,是小万忸于淳两岁的弟弟。 今年刚刚十六的万忸于惇是拓跋浑亲点的新裨将。他年纪虽比万忸于淳要小,个性却比哥哥沉稳许多。做起事来也又快又稳,不过半个月功夫就让拓跋浑彻底接纳了这个新心腹。 “蠕蠕应该是知道停留在六镇的魏军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就会立刻动身前往怀朔吧。他们留在怀朔那就是等死。不如先南下多抢点物资,之后再化整为零离开魏境。” 叶棠的话得到了贺兰景无声的支持,他点了点头。 从感性上来说,贺兰景是反对叶棠一个女冠子到战场上来的。从理性上来说,贺兰景又不难想见如果留叶棠一个人驻守在平城大营,指不定她会再遭袭击。 就在贺兰景这么矛盾着的时候,叶棠已经向拓跋浑提出了随行前往战场的请求。而这些天来,贺兰景发觉叶棠这坤道不光在后勤方面有所建树,在战场上也可充当策士智囊。 “那么将军,我们是不是要往怀朔去呢?” 万忸于惇道:“我听说大将军与太子、还有河南王、广平王都已经带兵驰援怀朔了。” “与其说他们是去驰援怀朔,不如说他们都是找借口试图回到平城。” 叶棠所说的正是拓跋浑心中所想的:“那依你之见,无香子,我军应该如何行动?” “清河王拓跋绍忽然从怀朔拔营,可见平城必有变数。将军此时回平城,恐怕难免要卷入血雨腥风之中。您若没有做好残杀手足、杀到最后自己坐上那高位的心理准备,不若反其道而行之,往草原上去。” 如果拓跋浑坚持要去怀朔,要回平城和自己的叔叔伯伯还有堂兄堂弟们展开一场混战,叶棠必定会抛下拓跋浑。 因为很明显,拓跋浑的实力不足以击败其他所有的拓跋氏。只要没有意外发生,平城之战的最终赢家必定是拓跋嗣、拓跋焘那对父子兵。 贺夫人前脚遭到囚禁,后脚他儿子拓跋绍就收到了贺夫人的求救。从时间上来看,这太快了,快得是匪夷所思。 假使遭到囚禁的贺夫人真的有能力在拓跋珪的眼皮子底下这样迅速地向儿子求救,她又为何没有其他手段让自己逃出生天、亦或是让其他人去劝劝拓跋珪呢? 从这里逆推一下,送到拓跋绍手上的求救真的是出自贺夫人之手吗?拓跋珪脾气暴躁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贺夫人要是聪明就该避着拓跋珪走,她又为何会惹恼拓跋珪? 最巧的是在拓跋绍拔营之前,拓跋嗣、拓跋焘父子已经率先将侵入柔玄、怀荒的蠕蠕打出了魏境。也因此在怀朔的消息传开之后,拓跋嗣、拓跋焘父子能够最先腾出手来往怀朔而去。 假使拓跋绍是螳螂,那么明显,拓跋嗣、拓跋焘父子就是黄雀。 现在平城的情况不明,但叶棠想之后的展开十有八九会是拓跋绍杀了拓跋珪,拓跋嗣讨伐杀死可汗的弟弟,之后登基。 如此一来,拓跋焘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的父亲拓跋嗣虽说是为父报仇才杀死了自己的手足,但杀死手足的恶名想必会一直伴随着拓跋嗣,直到他入土为止。 反之,从拓跋嗣手上继位的拓跋焘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个污点。他将会是北魏最伟大、最完美的可汗。 拓跋嗣为了给儿子铺路,亲手设局,亲手扫除障碍。万忸于淳恐怕只是拓跋嗣为拓跋焘扫除的千千万万个障碍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拓跋浑要是还与拓跋焘对着干,他一定以及肯定是拓跋嗣接下来要扫除的对象。 以卵击石是不明智的。 就是棋子,叶棠想要的也不是一颗不聪明的鸡蛋,而是一枚足够坚硬的石子。所以接下来的话,她只会对拓跋浑说一次。 “……往草原去,无香子,你是说——?” “是的将军。贫道认为您大可以用抗击柔然作为理由,长期滞留在外。在草原上您不但可以杀退蠕蠕,获取清河王还有佛狸伐都无法否认的功勋,还能联合草原上的其他部族,增强自己的实力。” “南凉吞并了北凉,现在西凉孤立无援。将军可以入主西凉,以西凉作为新的主营。亦可与西凉联手,先吞南凉北凉,再往吐谷浑方向扩大土地。” 拓跋浑被叶棠说得热血沸腾,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辉煌的未来。万忸于惇也频频点头,看样子十分满意叶棠对拓跋浑霸业的规划。 在场唯有贺兰景还记得一事:“无香子,你那恩人不是还在怀朔?” 贺兰景是知道的,叶棠差人去给一新兵送过防具。新兵们嘴巴又不严实,贺兰景让人稍去探听就得知了木兰是叶棠的“恩人”。 “你……不担心他吗?” 叶棠很想知道贺兰景难得如此八卦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他是想说她连恩人都可以放弃,实在是冷血无情吗? 还是想提醒她说:她还有牵挂的人留在怀朔。要是拓跋浑的军队按照她的安排行事,她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木兰了?
第161章 花木兰的阿娘21 “各人自有命数。贫道是龙骧将军的策士,为将军鞠躬尽瘁乃贫道应尽之责。贫道的恩人亦有自己的鸿鹄之志,那不是贫道能插手、该插手的东西。” 叶棠不会因为木兰不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就心慌意乱。叶棠也不想要木兰看不到自己就哭唧唧、像被拔了主心骨。 背道而驰是为双向奔赴。今日她向拓跋浑进言前往草原,那是为了日后回来与木兰一起实现她们的理想。她相信只要自己与木兰一直往前,她们终将在前路上再次聚首。 “……” 贺兰景无话可说。 他虽然不大懂男女之情,可他看得出无香子缝制护具时往那一针一线中倾注的情意。 倘若无香子求龙骧将军帮她保一个人,最好将这个人送到她身边来,贺兰景虽会膈应,却也能理解。偏偏无香子仿佛并不在意她那心上人的生死,这倒让他胸口难言的憋闷。 “你没有牵挂那是最好。” 拓跋浑对叶棠表现出来的冷漠啧啧称奇。不过他并不像贺兰景那样敏锐地感知到叶棠对木兰的情感非同一般。 “你说得不错。若是我现在赶往怀朔,回到平城,等着我的必定是看似优待的削权吧。” “那倒草原上闯一闯又如何?至少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 叶棠低眉垂目,微笑道:“将军英明。” …… 三年后—— 木兰提了两坛子酒来,一坛浇在了陈五的衣冠冢上,一坛揭开给五个碗满上。 贺赖野、詹留儿、崔虎崔豹兄弟各拿了一个碗,与木兰的碗狠狠一碰,酒水四溢里,崔虎崔豹率先红了眼眶。 三年前怀朔被蠕蠕攻下,陈五这个戊六里最怕死的胆小鬼成了第一个死去的人。木兰则因为救回不少濒死的同胞,很快成了十夫长。 三年来,当初的戊六只剩下了木兰五人还活着,木兰与贺赖野等人也相继成为了百夫长、千夫长。 木兰的身量高了许多,人也变得结实起来。两年前那个又矮又小,还令人感觉相当单薄的小少年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锋芒、犹如开锋宝剑一般的青年站在了众人的眼前。 “听说你马上要被封为万夫长了?” 贺赖野给木兰倒了一碗。两人身后已经喝高了的崔虎趴在陈五的衣冠冢上哭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死的是你啊!偏偏是你这个最胆小的啊!” “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就不知道跑啊!给老子挡什么挡!老子自己不会避啊!!” 崔豹瞧见哥哥鼻涕乱流的丑态只是摇摇头,又与詹留儿碰了下碗。 崔虎平时从不说起陈五,每年只有到了陈五的衣冠冢、与伙伴们痛饮三杯之后才会情绪崩溃。 崔豹知道的,崔虎一直觉着对不起陈五。他总觉得该死的人是自己,不是给他挡了一刀的陈五。 “万夫长可是老高的职位了。” 詹留儿嘿嘿笑着:“花小弟,你可想好回去之后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了?” 木兰爽朗一笑,长年的军旅生活并没有磨掉她身上的生气,反而给了她一种静水深流的沉稳:“没呢。我现在还不想想这些。” “也是!我们花小弟……不,花万夫长指不定以后还会被封将军呢!被封将军之后你可就能娶那些高门贵女了!寻常女子哪里还能入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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