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次两人见面协商的时候,荀风还是几句话就糊弄过去的软柿子,这才不到一年,怎么变得这么难对付——一点也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
把手心的冷汗揩在纸团上,她开始思考新的对策。
但荀风其实已经不想聊了,他懒散地放下腿,十指交叉揉了揉骨节,说:“开学还有两天,您好好考虑,毕竟退学才是真的麻烦,我相信您也不会希望付豪的传票寄到学校,对吧。”
“我当然不希望,但你也太咄咄逼人了一点。”女人盯着荀风,把手里的纸团丢回了桌上,软下声调打起了感情牌:“孩子,其实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付豪性格上是有一些小毛病,但是他人不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有一些矛盾冲突是很正常的,真的没必要上纲上线……”
“阿姨。”荀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对着她弯了弯眼,抿起嘴露出一点虎牙尖,似笑非笑地说:“有没有必要不是您说了算的,真上纲上线了,和解书得有我的签字才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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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的假期看着长过着短,作业一堆小课一补,真就应了小沈阳那句“眼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X大明面上没有给学生布置暑假作业,但设置了入学摸底考,考试成绩和高考成绩按比例结合,综合成绩和后期的分班、转专业直接挂钩。
这就导致很少有新生能安单愉快地过完暑假,大多人都报了不止一个“兴趣班”,每天听课刷题过得比上学还充实。
靳原算是特例,他升学走的竞赛,别人准备高考的时候他已经考上了,就算后来玩票高考,也拿了个不错的成绩,摸或不摸,他的好底子都摆在那里,考试不过走个过场。
但秦开泰不一样,他的高考成绩不算拔尖,市八十八,险险地混进X大保底专业,如果摸底考没发挥好,很有可能转不了专业,偏偏他这个人不仅不爱努力,还乐观得令人发指,报班不去卷子不做,天天往外撒,拴都拴不住,逢人就说拒绝内卷从我做起,快乐的玩耍是对暑假最基本的尊重。
他妈急得要死又拿他没办法,开学前和季霖一合计,干脆叫靳原监督他复习,先富带后富,不求共同富裕,能脱多少贫算多少。
巧的是靳原那阵子正陷在被荀风划清界限的躁郁里,心情差脾气更差,带着一身的刺看谁都不顺眼,虽然不至于往秦开泰身上撒气,可一点儿好脸色没给过,讲题的时候秦开泰但凡开一秒的小差,他立马甩脸,几次下来,硬生生把秦开泰治服了,老老实实复了几天习。
正式考试前他对着搜罗来的例题给秦开泰押了一天题,赌中大半,加上高考成绩托底,秦开泰最后的排名刚好卡进往年转专业的门槛。
少一分都不行,多一分都没有。
秦妈妈高兴,殷切地包圆了靳原开学的琐事,接送报名缴费一条龙,要不是男寝不让进,她能连铺盖都给靳原铺平掖好。
但靳原并不领她的情,因为季霖没来。
开学这么需要仪式感的场合,他妈,缺席了。
如果是之前他还可以安慰自己季霖工作忙,来不了很正常,又不是第一次,但这回,他知道季霖为他请了年假陪读,心里没点期待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面上和秦妈妈客气地道谢,临别前才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妈今天又在忙什么呢?”
秦妈妈好歹是个成年人,不至于像秦开泰一样听不懂话外音,思忖几秒就给了靳原一个完满的答复:“你妈妈打算借着你舅舅的琴室带几个艺考生,这两天一直在挑苗子,今天学校开学,她其实没之前忙,本来也是要来送你的。”
她说完刻意地顿了顿,露出一副自责为难的神情:“但是阿姨看你妈妈太累了,开琴室很麻烦,她一个人要做很多事,没人帮……你之前又帮了小开那么多,阿姨就主动请缨送你来了,忘了跟你商量,让你不高兴了吗。”
对这个吗字结尾的陈述句,靳原除了“没有”找不到其他回答,他摇摇头,想要结束话题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雁古巷的那个琴室?”
“应该吧。”秦妈妈也不大确定:“就景安公园边上那个。”
那就是了。
……
是又能怎么样呢?
靳原垂着眼一声不吭地想,想完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想这些,他在心底揣测,自己或许并不是很傲气的那种人。
至少在和荀风沾边的事上,他傲不起来。
唯一一次赌气还后悔到现在。
没劲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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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1.后排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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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大学一样,S院绕着教学楼栽了一圈八月桂,寓意金秋登学,蟾宫折桂,今年夏天格外热,学生返校了桂花还没开,透过窗子眺,只能看见满树锦簇的绿叶,叶面上透明的蜡质层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润亮如油,间着扶疏的枝桠映进明亮洁净的玻璃窗,遮挡烈日,洒洒漏光。
乐理课随堂抽测,小程序出题。
教室里一派岁月静好,没老师的班群该有多吵就有多吵。
前排c位的学生硬着头皮写,不仅要写得快,还要防着老师盯梢,中间位置的学生上下其手,两个手机奋笔疾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遭,逮着提前抄完的人在群里瞎嚎。
【小猪配不齐:我举报,有个浓眉大眼的背叛革命,抄完了@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放你妈的屁,装饰音的分类是啥???谁拍课件了?爸爸在吗爸爸?!装饰音那题!!!】
【小猪配不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装饰音都不知道吧???】
【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W,有人骂你!】
这一句话,直接将话题中心抛到了全教室最与世无争的后排,靠窗位置上恹恹趴着的两滩烂泥缓缓起伏了一下,稍小的那滩没精打采地动了动,从胳膊肘和兜帽的缝隙里露出一线白皙的脸,带着点没睡饱的懒散劲举起手机:“老师我满分。”
班级里一片哗然。
“操!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唱得很好,下次别唱了,我这人听不得人跑调……”
“说得很对,下次别说了,我这人听不得半句真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演了场相声,教室里霎时笑声一片,气氛活络起来,老师随和地收了卷,课间休息,喧杂嚷闹之外多了许多欢快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哎,跟你说,我早上去隔壁X大吃饭的时候,看到一个好帅的Alpha,而且身材好好,感觉有汤圆那么好。”女生说着朝荀风身边的烂泥递了个眼神。
“真的假的?”她的同桌半信半疑地问道。
“哪儿能假啊,我看他帮人搬行李,卧槽,那个胳膊,那个肌肉线条,那个青筋,妈的,要不是旁边人太多,我当场嗨老公。”
“得了吧你,还嗨老公,上次逛街见到汤圆你第一个跑。”
“哪有啊!我那是流鼻血了去买纸……”
兴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外号,又可能是教室里太吵,荀风左边的烂泥辗转几次不得安稳后也微微耸动起来,压在后颈上的手腕先动,骨节分明的五指顺着后脑勺摸到额头,自前向后一把掀开遮光的兜帽,倾泄出一头柔顺的齐肩长发,微乱的发丝弯弯绕绕逆着光镀了几道新月状的亮弧,黑亮之余呈现出绸缎般富于质感的光泽。
柔软的,一看就很好摸的质地。
“醒了?”荀风侧过脸,看了眼同桌,没在那丛茂密的头发里找到脸,又追问道:“要耳塞?”
烂泥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算点头。
“行。我昨天刚买的,还没拆呢。”荀风说着从口袋拿出一个药盒大小的小塑料盒,拆了塑封,从课桌下面递到了同桌闲着的那只手里:“喏,无内鬼,继续交易。”
烂泥接过耳塞没有道谢,扣在脑袋上的手勾起无名指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挑到耳后,露出粉白细腻的耳廓,另一只手三两下把耳塞搓成细细的一小条,递到耳边送进耳道里,两边都塞完就把耳塞盒还给了荀风,然后一扯兜帽闷住头,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很有后排靠窗人的精神。
荀风不行,他心思重,被闹醒了就有点睡不着,把耳塞盒丢进桌肚后随便拿了支two B pencil,伏在桌上听着空调外机箱的嗡鸣写音高——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在吵闹嘈杂的环境里总会无意识地辨析噪音的音高,有时候听见的声音太杂,脑子负载过度会很累,比较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稳定的音源上,转移注意力。
这是林霁教他的。
想起林霁,荀风的心情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就前几天,林霁去养胎之前专程约他和荀明泽吃了顿饭,说自己给荀风托好了新老师,是位和他同校的外聘教授,中专毕业后一直跟着一类省团进修,前几年还坐过二胡副首席,很有资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二胡是这位教授的第二乐器,钻得不深,也一直没带过学生,荀风估计会是第一个。
当时听到这里,荀风的冷汗就下来了,不论是用第二乐器坐上副首席,还是中专毕业就进了省一类乐团,都表明了他的下一任老师,是个恐怖的音乐天才。
荀风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但他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他知道自己在林霁的一众学生中还算得上拔尖,但也明白自己绝非什么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才——指骨脆、记谱慢,唯一拿得出手的绝对音感还有点过敏。
S院走一圈,比他灵的,一抓一麻袋。
特别学音乐还和学文化课不一样,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学生的水平和老师的资历并不挂钩,相反地,对普通学生来说,遇到一个天才老师,其实是一种每节课都被降维打击的心理折磨。
和林霁这样一路特招保送的教授学琴,已经很折磨了。
现在换一个用第二乐器坐首席的,简直是人间酷刑。
但这都不是最让荀风窒息的。
最让他窒息的是,林霁在介绍完这些信息后,面带微笑地告诉他:“其实你见过这个老师的,就上次来接阿野的那个,他妈妈,季霖,还记得吗?”
生而为人二十年,荀风的笑容从来没有那么僵硬过。
如果是林霁和荀风两个人谈,他大可以好声好气地跟林霁商量,随便找些借口换个老师接班,但偏偏有个荀明泽在,哪儿有荀风吱声的份?
开课时间定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也就是五天之后,确切地说,是四天又六个半小时,等后面把课排妥,荀风大概隔两天就要去一趟琴室。
除非季霖把工作和生活完全割裂,否则,荀风很有可能不知道哪天就又和靳原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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