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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外听雨主打的是杭帮菜。秋词和邹行光都是青陵人,杭帮菜从小吃到大,早就适应了这个味道。 不过檐外听雨的杭帮菜和别家的有所不同,它的菜品很复古,有着老青陵最原始的风味。好多菜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着这些菜,秋词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外婆总烧这些家常菜给她吃。 人的味蕾是最念旧的。相似的味道总能挑起她的记忆。 看她吃得一脸满足,邹行光就知道带她来檐外听雨吃饭是来对了。 别看这姑娘对过去只字不提,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事实上,她骨子里是个非常恋旧的人。她不止怀念离开的人,更怀念以前的味道。 饭吃到一半,店长进到包厢,送来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已经醒好了,直接就能喝。 他恭敬地立在一旁,“我们余少听说邹先生来了,差我给您送一瓶酒过来。” 邹行光笑容温和,“替我谢谢余少。” 店长离开后,他一抬头就看到秋词眼巴巴地望着酒瓶子,跃跃欲试。 他拎起酒瓶搁到桌底下,一脸冷漠,“你不能喝酒。” 秋词:“……” 邹行光是见识过这姑娘的酒量的,半杯就倒。喝醉了还得他来照顾她。他可不想给自己找累受。 秋词眼神渴望,“可是人家都送来了,不喝多浪费啊!” 他不为所动,“我等下带走。” 秋词:“……” 她竖起一根手指,好言好语地同他商量:“zou先生,我就喝一口,尝尝味道,好不好嘛?” 秋词生了一双漂亮的杏眼。大而圆,湿漉漉的,清纯又娇憨。任何请求经由这双眼睛表达出来,带着三分懵懂,三分无辜,三分撒娇,一分柔弱,太具有迷惑性。很容易就让人心软。 有很多次,邹行光都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分分钟就心软了。 就像那天在酒店大堂,她追出来还他手机。堂而皇之地提出还想见面,坦白地表达自己想睡他的诉求。 他自小所经受的教育,他的人品,不允许他做这样疯狂的事情。可面对她这双无辜又无措的眼睛,一副柔弱小白花的姿态,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竟通通失效了,他轻易就妥协了。 现在也是一样。邹行光差点就要同意了。只是喝点酒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没必要卡得太死。 然而一想起那晚她噩梦惊醒时窒息惊恐的样子,他的心又硬了。坚决不能让她再喝酒。她喝醉了不可怕,他无非就是花点心思照顾她。可怕的是她会做噩梦。深受梦魇纠缠,呓语不断,惊醒时整个人像是死了一遍。他实在不忍心见她那样痛苦。 所以,这酒绝对不能让她喝。 “不行!”邹医生态度强硬,油盐不进。 秋词:“……” 想起自己之前醉得不省人事,邹行光费心费力照顾了她一夜,肯定累够呛。她也没好意思再喝酒了。 可脸上却写满了留恋,时不时就往桌底下偷瞄那瓶红酒。就跟那猫惦记鱼一样。 邹行光只觉得好笑,忍不住说:“明明酒量不怎么样,一喝就醉,偏偏又这么馋。” 男人坐于灯下,乌眸掉满清浅明亮的光线,仿佛阳光倒灌进平静的湖面,光影一圈圈漾开,让人移不开目光。 秋词明明滴酒未沾,此刻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搁下手中的筷子,似乎想起什么来,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嗓音低迷,“我想喝醉,只有喝醉了,外婆才能来我的梦里,我真的好想她。” 五年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外婆吝啬到从不入秋词的梦。不论她有多想她,老太太都不曾露面。她似乎很放心留秋词一个人,离开后就不再回来看她。 直到上一次和邹行光见面,他们一起吃饭,她心血来潮喝了酒。而且还喝醉了。那天晚上,她终于梦到了外婆。老太太总算是愿意到梦里来看她了。 女孩明明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可惜眼神暗淡无光,毫无光彩,满满都是忧伤。 她未曾自揭伤疤,她只是偶然提及过往,可邹行光却受不住了。 他很心疼这个小姑娘。 告别一位至亲之人,注定是痛苦的。这种痛苦不是短期的,而是长期的。都说时间能够治愈一切,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痛苦在减轻,事实上它日积月累,最终成为了埋在心头的一根刺,想让你什么时候疼,就让你什么时候疼。 就像是一棵树慢慢失去了所有的叶子,逐渐死气沉沉。旁人看不出端倪,可树根早已腐蚀,树干早就空了,它早早就走向了终点。 外婆的离开,彻底掏空了秋词的一颗心,这么多年都无法痊愈。 邹行光从桌底拎出那瓶红酒,往高脚酒杯里倒了一点,“允许你喝一口。” 到底还是心软了。 秋词没动杯子,低声细语,“一口喝不醉的。” 她不想尝鲜,她只想喝醉。 每当想起外婆,她都觉得自己是一堆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阿词。”男人温柔地喊她的名字,嗓音清冽温润,是那破冰的溪涧,流水潺潺。 秋词怔肿数秒,表情茫然,“嗯?” 男人霍然起身,“带你去个地方。” —— 秋词不知道邹行光要把她带去哪里。这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她只需要跟着他走就好。她放心的把自己交给他。 她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车窗摇下一半,任由微热的夏风灌满车厢,吹动女孩鬓角的碎发,一根根飘动。 开了近半小时,车才停。 秋词倏然睁眼,见到一片空旷的场地。对面的小区正在施工,绿网蒙住,吊塔悬在半空中,这个点还能听到机器工作的隆隆声响。 从施工图来看,这片空地未来是用来建公园的。如今空着,被一些私家车拿来当了停车场。车头挨车尾,停得杂乱无章。 工地的大探灯照亮了周围的环境,杂草丛生,泥沙土石乱堆,入目萧瑟又荒凉。 “这是哪儿啊?”秋词蹙着眉头,一脸茫然。 她很奇怪,邹行光为什么要带她来工地。 要不是信得过邹行光的为人,她都要以为自己要遭遇不测,横尸荒野了。 邹行光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先下车。” 秋词麻溜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跟着邹行光穿过那片空地,往前走了大概一百来米,她居高临下见到了一条热闹的隧道。 这里是雪岭隧道入口。 晚八点,隧道川流不息,车来车往不断。 “zou先生,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呀?”秋词的脑子晕得厉害,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男人平静地说:“先看看。” 她一脸不解,“看什么呀?” 邹行光:“看这些车,看这些人。” 秋词:“……” 她一肚子疑惑,车和人有什么好看的? 尽管心中充满了困惑,可秋词还是认真看起了隧道里的车流和人流。 雪岭隧道中间三条机动车车道,两侧是非机动车车道。这个点不乏晚归的打工人。小车、电瓶车、三轮车穿梭不断,不绝如缕。 卖煎饼的大爷推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家回,一点都不赶时间。 三四个身着蓝白校服的小学生骑着自行车相互追赶、嬉闹,笑声清脆,传了老远老远。 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在最里侧,车里的小婴儿露出浑圆的小脑袋,小手递到嘴边,啃得有滋有味的。 一个加班回来的小姐姐电瓶车没电了,她吃力地推着车子往前走,边走边抹眼泪,似乎特别的崩溃。 …… 同一条隧道,不同的人,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心态。 两人沉默无言,静看这一出出人间烟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邹行光指着一串统一规格的加长面包车打破了周遭的阙静,“看见这几辆车了吗?” 秋词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最先瞧见车身上那几个醒目的大字——堰山殡仪馆。 她呢喃低语,“殡仪馆的车……” 这是开往殡仪馆的丧葬车,车上载着遗体和家属。 “不远处就是堰山殡仪馆。这么晚了还有丧葬车出没,说明不久前刚刚有生命逝去。对于车上的家属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没有人会是例外。当年你肯定也是在殡仪馆送走了你外婆,和她做了最后的道别。” 邹行光的话轻易就撬开了秋词的记忆,那些遥远泛黄的片段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一波持续朝她袭来,它们瞬间涌现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记得是五月的一天,天气闷热,整座城市被热流袭击,密不通风。老太太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当天下午人就走了。大哥很快就通知了殡仪馆来拉人。她眼睁睁地看着外婆盖着白布,被推进了火炉。最终成为一抔骨灰,装在小小的盒子里。 母亲和大哥都害怕,不敢靠近骨灰盒。最后是秋词抱着骨灰盒,打着黑伞,坐车将老人家送到了西郊墓园,入土为安。 那一段路很长很长,车开了好久好久,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秋词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有的只有一种麻木的清醒。 直到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跪在外婆的墓前,面对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亲眼看到照片上老太太慈祥的面容,终于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那一天,她将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干净了。 此后每一年的清明和冬至,她给外婆扫墓,她都没有再哭过。 女孩怔然抬头,被风迷了眼睛,眼眶里隐隐有了泪花,“我明明已经和外婆道过别了,在她弥留之际,我答应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我不会让老人家到了下面也没法安心。可每当想起外婆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接受不了。我很清楚她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真的受不了她离开我,唯一疼爱我的长辈就这样彻底放开了我的手……我被抛弃了……被全世界抛弃了……我讨厌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 小姑娘开始语无伦次起来,“zou先生……你懂那种无助和绝望吗?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堆碎渣渣,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好……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邹行光揽住女孩柔弱无骨的肩膀,让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处,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秋词终于开始小声呜咽,默默流泪,哭得隐忍又克制。 就是有这样一类人,连崩溃都要压抑自己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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