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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塑料桶里隐隐透出暗红色。乔阮回头看一眼,爱搭不理地说:“哦那个啊,血浆。” 在坐几人闻言都变了脸。 前几天众人都是对着假人练习和彩排,拍戏时为求真实,自然要真刀真枪地上。 “我靠,用得着这么多吗,又不是布置凶杀现场。” “这算什么啊。”另一人道,“我刚才还看见道具拿着做好的内脏,哎呦那叫一个逼真,心是心肝是肝肺是肺的,血糊淋漓,看一眼差点没让我把早饭吐出来。” “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想吐了。” “别说你是女的,我一个男的我都腿软,我真怕待会正式拍摄我站在手术台上直接晕过去。” “哈哈,你要是晕了,医生是救你还是救病人啊?” 就连俞珍也感到头痛,忍不住附和一两句,江来却罕见地没有参与讨论,也没人察觉到他脸色一瞬的苍白。 沉默听了一会,见讨论似乎没有停止的趋势,他便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往外走。 乔阮自打进休息室,眼角余光就一直偷瞄江来,这会儿见他要走,立刻放下水拎起桶跟着追出去。 江来瞥去一眼:“有事?” 乔阮亦步亦趋跟着,悄声问:“江老师,那个,崽崽今天来了吗?” 江来心道江棠承还真是受欢迎,这么多人都惦记着。他问:“你要做什么?” 乔阮跟被王母娘娘拆散姻缘的牛郎似的,满腹委屈:“我很久没见他,有点想他。我保证以后都不带他看猫,也不叫他说谎,做什么事都先经过你同意。” 他这么坦诚,江来反而不好说什么,避开前头小跑过来差点撞上的一个工作人员,继续快步往洗手间走,顺便淡淡道:“他这几天不在。” 乔阮失望地“啊”了一声:“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来到嘴边的“过两天吧”还没说出口,乔阮突然被什么拌了一跤,整个人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手中拎着的塑料桶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满一桶血浆顷刻间撒了出来。 “哎呦这什么啊,溅到我脸上了!” “我靠这他妈是血吧!” “快闪开快闪开,千万别沾到了。” “哎呀江老师你怎么还站着,快往旁边躲啊。” “哎呀这地上趴着的是小乔!赶快拉起来拉起来!” 此起彼伏的叫喊响个不停,周围被殃及到的众人纷纷闪躲,场面堪称混乱。 江来却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乔阮面朝下倒在满地血泊中,自他身下,猩红的液体如毒蛇般朝四面八方蜿蜒流淌。 江来仿佛被扼住咽喉,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心跳加速,瞳孔放大,浑身每个毛孔不停地往外泵出冷汗。 难以磨灭的记忆破空而来,那是一个天色晦暗的冬日傍晚,一家医院门前,一个十来岁、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趴在一个男人身边。 男人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四肢扭曲,已然失去意识。鲜血从他的鼻腔、嘴巴以及全身每一处毛孔渗出来,很快浸透满地沙石和枯叶。一身白大褂更是血迹斑驳,几乎看不清原本雪白的颜色。 “——爸爸……” “——爸爸,你醒醒,爸爸……” 小男孩哭喊着推搡男人,然而即便他哭得再撕心裂肺,男人的双眼始终紧紧闭着。 “哎呀这是谁啊?好端端怎么从楼上摔下来了?” “好像是咱们医院的医生啊!” “天啊是江医生!江医生这是怎么了?” “那不是江医生的儿子吗,他怎么在这儿?” “他儿子经常来医院等他下班。” “来来,跟阿姨走,快起来跟阿姨走!” “——江来!江来!” 朦胧中传来一声高喊,江来感到胳膊被人一拉,一个激灵猛地被拉回现实。 逐渐聚焦的视野里出现了顾泽肖焦急的面孔。 “你怎么了?” 副导演闻讯赶来,挤开围观众人,拎着衣领把乔阮提溜起来。 相比只是被血浆泼到裤子的江来,乔阮就惨多了,整个前面都被血浆浸透,整一个小红人。 “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副导演骂完又想笑,笑完又觉得慎得慌,“那个谁乔阮的助理在哪儿呢,赶紧把人带回去洗澡换衣服,今天就先别来了。” 乔阮的助理彭可小跑过来,见状先是一愣,赶忙上前扶住乔阮。 “你们俩把这里打扫一下,你去告诉道具再准备点血浆。”副导演随手点了几个人,又吼道,“都围这儿干嘛呢,没事干了是不是,赶紧散了散了。” 乔阮临走前还朝江来看去,然而江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乔阮心道完蛋了,江来会不会以为他故意的啊,这下肯定更讨厌他,会不会以后都不让他见梦中情弟了啊! 江来根本无暇留意乔阮。在顾泽肖紧张的注视下,他张合着嘴唇,嗓子像是含了血,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顾泽肖盯着他血色全无的脸,又往他被血浆浸透的裤腿扫了眼,说:“我送你回酒店换衣服。” 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何况随时可能开始拍摄。江来狠狠掐住掌心,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用,我去洗手间冲一下。” “不行,那里水是冷的,很容易感冒。”顾泽肖坚持,“我送你回酒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去我房车上洗。” 江来反应几秒,迟钝地看向顾泽肖身后、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秦郁上。 动静这么大,秦郁上想不注意都难,扫了眼江来潮湿的裤腿:“我房车上有淋浴间,我带你去。” 顾泽肖还想说什么,秦郁上看他一眼,冷冷道:“顾医生,剧组请你来是让你做医疗顾问的,其他事不需要你操心。” 气氛短暂地凝固,一道跟来的小周忙打圆场:“顾医生,珍姐他们刚才还找你,说手术这场戏有个操作还不是很清楚呢。” 顾泽肖同秦郁上对视两秒,谁也不知道他在那两秒的时间里想了什么,紧接着他便对小周说:“好,俞老师他们在哪儿?我自己过去。” 小周满脸堆笑,指了一个方向:“在休息室呢,就那边。” 顾泽肖走了,围观的人也散去,只剩两个工作人员拿来拖把抹布,捏着鼻子开始擦地。秦郁上避开满地狼藉,走到江来面前:“走吧。” 秦郁上房车就有热水,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这时候江来也就不跟对方客气。 然而他刚走一步,膝盖却猛地打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秦郁上一把拉住。 手术穿的洞洞鞋被血浆浸透,江来回头看去,地上印下一个清晰的血色脚印。 小周想得周到,立马说:“江老师你先等等,我先去拿一双干净的鞋来让你换上,这样就不会留下脚印了。” 秦郁上似乎想说什么,但小周已经飞快跑走,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便回了头,心顿时一沉。 江来乌黑的眼睫半垂着,鬓角被冷汗浸湿,正紧紧抓住秦郁上的小臂,修长的手指几乎陷进肉里,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正在微微发着抖。 秦郁上呼吸一滞,轻声问:“没事吧。” 江来意识到什么,猛然松开手,喉结上下一滑,似乎用力咽了口唾液:“没事。” 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没事,然而现在不是该询问的时候,秦郁上只得将满腹疑问暂时压回去。 小周很快飞奔回来,除了一双洞洞鞋,还拿来一套新的手术服。 秦郁上接过鞋子,弯腰蹲在江来身前,然后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想把江来的脚从肮脏的鞋里抽出来,再替他换上新的。 就在指尖触碰到裤腿的前一秒,秦郁上猛然顿住。 大庭广众之下,他在干什么? 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秦郁上在被察觉到之前收回手,直起身。 江来并没有察觉他动作的僵硬,换上鞋对小周说:“谢谢。” “不客气江老师。”小周挠头,看到江来血淋淋的裤腿也觉得慎人,“您赶紧去秦导房车上冲一下吧。” 摄影棚有个侧门,两人避开众人从侧门离开。司机见到秦郁上,老远就将房车的门打开,自动伸缩台阶也放了下来。 江来走到房车跟前,脚步很沉,上台阶时顿了一下。 秦郁上一直跟在他身后,见状忽然问:“要我抱你上去吗?” 江来猛地回头,一脸“你在开玩笑吗”。 秦郁上今天的思维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说话时没过脑,说出口也有些后悔,然而江来的表情却叫他心中泛起一丝不爽。 “又不是没抱过。” 这一句音量很低,江来没听清:“什么?” 秦郁上耳根可疑地红了,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38章 (二更) 房车上,秦郁上坐在卡座,手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 薄薄的一道门板阻隔不了卧室里传出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江来在洗澡。 秦郁上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顿觉呼吸急促。 他站起身,在车头到车尾的狭长走道里走了几个来回,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分散注意力,最后在迷你吧台前停下,将烧水壶灌满矿泉水,按下开关。 烧水的嗡嗡声逐渐响起,掩盖了扰人心烦的水声,秦郁上做了个深呼吸,弯腰打开底下的柜子。 白开水似乎有些寡淡,秦郁上喜好喝茶,小周细致周到,在房车准备了各式茶饮,还有能迅速补充能量的各种冲剂和饮料。 秦郁上视线略过一排红茶绿茶花茶,停在了一袋生姜红糖上,他把那袋红糖拿出来,刚要倒进一次性纸杯中,动作忽然停住。 红糖水泡出来是暗红色,江来会喝吗? 秦郁上不确定地眯起眼,眼前浮现出方才在片场,江来站在满地血泊中的画面。 那瞬间让他想到一个词,创伤性应激障碍。 接触到这个词还是因为他曾经主演的一部战争片,他在那部电影里饰演一个从战场退伍的士兵。残酷的战争虽然结束,但也让士兵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一见到鲜血就会不受控制地僵硬发抖,瞳孔扩散,感官自动屏蔽周围一切人事。 跟江来刚才的反应很像。 但不同的是,他在电影中的反应是演出来的。 那江来的呢? 汽顶起壶盖,细微的响动将秦郁上的思绪拉回现实。 秦郁上心脏微微发沉,把那袋红糖搁回去,又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袋黄.冰糖,挑出大小适中的一块直接丢进水壶里,水烧开后又等两分钟,估摸着冰糖差不多融化才倒出一杯来。 冒着热气的水杯刚刚端上卡座,秦郁上手机便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固定电话。他看了眼依旧紧闭的卧室门,走下房车后按了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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