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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穿过走廊,在徐主任的办公室门口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敲了敲门:“徐主任,我是安良。” “快进来!”徐主任不知道在里面忙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往着急了许多。 看见安良进去之后,他从办公桌后面抬头对安良笑道:“你来了?” 笑容还是如常的笑容,可是安良就是觉得哪里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这点猜疑压了下去:“徐主任,我下午想请半天的假。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家躺一躺。” 徐主任看了看他,神色倒是关心的:“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了?喊他们给你看一看?” 安良勉强笑了笑:“没事,估计就是有点缺觉…回去补一觉就行了。” “那好,那你快回家休息。”徐主任没有为难安良,他的神色甚至有一些怜悯:“安院长那边还在住院,你这边做儿子的,也要注意身体啊…” 安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徐主任的表情有些好奇,他深深看了安良一眼:“你还不知道吗…唉,也是…安院长前几天犯了点毛病,住院部那边说是之前身体太劳累了,血压就有点儿高…本来安院长不愿意住院的,但是住院部那边求稳妥,还是给开了三天的床位,应该是明天出院…你走之前过去看看吧?” “行。”安良皱了皱眉:“谢谢徐主任。” 他快要推门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另外一桩事,回头看着徐主任:“对了徐主任,刚才黄护士跟我说了那个法院老领导的术前评估,是明天上午吧?” 安良提起这件事,徐主任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将面前的几张文件理来理去,仿佛在斟酌着如何开口似的,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一天也行,后天再来上班吧。明天早上那个术前评估,我替你去。” 安良闻言皱起了眉,徐主任多年不在临床的一线了,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成了徐大善人?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没事,我不要紧…” “小安啊。”徐主任温和地打断了他:“还是我去吧。” 安良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直直地看着徐主任,目光如刀而言辞平和:“徐主任,我在四院工作了挺多年了,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压抑着自己的火气:“您就给我透个底儿,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 徐主任犹豫了许久,脸上的神色是极难以启齿的样子:“小安,你是个好医生,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你可能还是得避避风头。” 他看着安良,语气也跟着诚恳了起来:“那个老领导的儿子,是咱们卫计委的二把手…你可能不知道,你生日那天…他也在。所以前天人家给我打了电话,喊我去做那个评估…” 安良在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都跟着凉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主任也许是个俗气而又虚荣的人,平日里在医生护士间的口碑也不太好,可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安良知道,他是在掏心窝子的和自己说话。 徐主任见安良只是沉默,以为他还有顾虑,急忙道:“你放心,这件事就你和我知道啊!你是个好小伙子,前途无量的,别给自己耽误了。” 安良还是没说话,他弯了弯腰,对着徐主任鞠了一躬后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出去。 路过住院部的时候,安良站在楼下看了许久,久到路过的护士都笑着问他:“安医生,咋个不上去撒?” 安良温和地笑着,对着她们摇了摇头:“我就是在这里站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就住在住院部顶楼的单间病房,他身为人子理应上去瞧瞧。可是安良就像是在原地定住了一般,许久都没有动弹。 重庆冬天的天气变得很快,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卷着北风呼啸而至。等到 第一道北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之后,安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朝停车场走去。 他无颜去见自己的父母。同样的,他的父母也许也无颜见他。 冬日的雪来得静谧而又默然,身后是惶惶然避雨避雪的人群。年轻人身形清瘦而挺拔,面容沉静地走入了这风雪交加之中。 后天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终于要来了。 秦淮这一次在监狱等候室里等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久到连沉静如他,都觉得有些不安了起来。 孙警官裹挟着一身风雪推门而入,将手里一次性纸杯泡着的一杯热茶递给了秦淮:“等急了吧?这里没的暖气,冻死个人。” 秦淮没有心情喝茶,他抬头惶然地看着孙警官:“警官,我能去见我爸了吗?” 孙警官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恐怕不行。你爸前几天签了行刑前拒绝近亲属会面的知情书…刚才我去告诉他你来了,问他见不见,他也不愿意…唉…你这白跑一趟,喝点热茶吧…” 秦淮豁然色变:“您的意思是,后天早上他也不愿意见我?” 孙警官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悲悯,这个积年的老狱警脸上的每一条沟壑看上去都藏着不堪言的苦楚:“对头…唉,我也劝啊,劝了他半天…你爸那个人的脾气吧…你可能也晓得,是真劝不动啊…你说要是别的事情我能给你通融的我也不会难为你一个小娃儿,这个事情是真没办法,白纸黑字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淮已经站起了身,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我知道了,谢谢孙警官。” 他说完就要转身出去,孙警官跟在后面也急了:“哎,你喝点水等雪停了再走撒!外面还多冷的!” 秦淮的手搭在了等候室的门把手上,他转身平静地看着孙警官:“孙警官,这也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了。这段时间多谢你对我爸的照顾,你是个好人,希望你以后的日子都平平安安的。” 他甚至对着面前的老狱警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走了。” 孙警官的心中猛然一顿,弥漫起了浓烈的不祥的预感,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个小娃儿要往哪里去。但是他本能地觉得恐慌和害怕,这对于一个做了三十年警察的人来说是罕见的情绪,逼着他慌忙开口:“你等一下…” 可是已经晚了,秦淮已经打开了等候室的门,走进了那一片风雪交加之中。 天色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只有路灯下还有一点凄凉的暖黄。秦淮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跑进了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 他在自己的车前停住了脚步,那辆黑色的奔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秦淮伸手擦掉了一点,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阻止周之俊和宋平把这辆车砸了的样子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到最后竟然笑出了声音。秦淮俯身在这辆车的引擎盖上,摸着冰凉的车身:“那天晚上没有把你烧掉,那今天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天地广阔,皓雪无垠。而他在这茫然的天地之间,已经毫无留恋了。
第53章 :浩烟 安良突如其来的心悸,是在他快要踏入自己家门的时候 第一次发作的。 那种感觉极难形容,就好像是一把钩子钩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在一瞬间连气都喘不过来。刚开始安良还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惊恐发作,可是这样的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只不过伸手扶住墙壁的工夫,就已经恢复如常了。 这不是什么有迹可循的惊恐发作,这是突如其来的情绪上的波动。 安良从来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对于“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之类的无稽之谈也是嗤之以鼻,生平从事过的迷信活动仅限于买了基金之后不穿绿色的衣服。但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雪夜,他却头一次感受到了“冥冥之中”这样虚无缥缈的概念。 安良站在家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他在微信首页翻了许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联系谁。 和秦淮分手之后他并没有删除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只要秦淮愿意,他有一百八十种方式能联系上安良。这和安良从前分手的时候截然不同,那个时候的他,分手删除微信屏蔽电话简直一气呵成。就像他对陈奇说的一样:“分手之后还能当个屁的朋友啊?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删除秦淮的联系方式,也许他是还不舍得,也许他只是忘记了。 但是安良看着他和秦淮之间的聊天记录看了许久,也没有将对话框里的那一句:“你还好吗?”发送出去。他靠在墙壁上想了想,给周之俊发了一条微信:“周哥,秦淮现在跟你在一块吗?” 那种不祥的心悸来得太快也太强烈了,安良无法忽视它。只是若说他和秦淮能有什么心有灵犀也实属讽刺,他在那人身边那么久,却从未真正了解到秦淮在想什么。 周之俊没有直接回他的微信,倒是很快给他回了一个语音过来。安良接起电话后听见他声音沉稳,便觉得鼻子一酸:“周哥。” 周之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医生?小淮没跟我在一块,他今天下午提前走了。” “那你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安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轻声道。 在发微信之前,安良想过周之俊也许会觉得他可笑,也许会觉得他自轻自贱到了这样的地步,也许会觉得安良仍旧在死缠烂打。可是安良不在乎,他已经没什么脸面可以在乎了。 周之俊的声音却与往常无异,还是那样平和又低沉的:“小淮的爸爸明天早上执行了,他应该是去市监那边看他父亲了。安医生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吗?” 安良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来兴师动众地寻找秦淮,这话怎么说听上去都是拙劣的蹩脚借口。 好在周之俊的心思极其细腻入微,他根本没有要安良回答的意思,迅速道:“小淮现在可能已经回五里店那边的家了,安医生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他家里找找他?” 安良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周之俊此刻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轻声道:“那行,谢谢周哥。” 周之俊闻言,却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安医生最近还好吗?” 安良知道他在问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他。 安良对于周之俊的感情非常复杂:周之俊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担得起义薄云天这几个字,若不是他一直照顾着秦淮,秦淮也不可能跌跌撞撞走到今天。这样的人要是放在平常被安良遇到了,是该敬佩他的气节和义气的。 可是安良却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原谅,周之俊知道一切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这件事。于情于理,周之俊的确是应该向着秦淮,可是安良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儿。 他曾经以为,自己和周之俊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可是到后来才知道,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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