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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现在在东京,晚点回去。”秋山拉着宗介示意他一起躺下来。 秋山母亲似乎劝他回家,秋山却坚定地拒绝:“不会再回家住了。……嗯,准备去别的地方定居。”秋山抬眼看了看宗介。这个情况下他还会贴心地想到旁边的男友或许会不知所厝,便腾出情绪给了他一贯安抚性的微笑,整个人终于没那么冷硬了。 “对,和男友一起。”他看着宗介,收回了笑容,缓慢地对电话那头说话。 对方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秋山的情绪仍然低沉:“……嗯,我问问。”他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一旁。 宗介捞过他的头,抚摸着柔软的头发,也不主动开口问,只给他安慰的爱抚。 挂了电话后秋山的眼神有些涣散,疲惫地闭上了眼,深呼吸了几次才向男友解释:“我父亲走了……心肌梗塞。” 从电话里能听出秋山和他父亲关系不好,甚至秋山连葬礼也愿意参加的那般抵触,却在给宗介说明的时候,哽咽了。 或许还是有过父慈子孝的时刻的。 “这样啊……他已经死了啊……”秋山用手臂挡住眼睛,从唇瓣吐出心情复杂的叹息,像在给宗介解释,又像是自己在梳理过往,语速缓慢地哝哝,“之前被他看见过,我坐上高桥的豪车的时候……他以为我被哪个富婆包养了,觉得丢了他面子,我们吵了一架,我就搬去了高桥的公寓。……过年的时候母亲求我回家,但他一直在那冷嘲热讽,我便把所有的秘密扯开丢给他了。大过年的,就我家鸡飞狗跳,他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也顺着他的意再也没过回家。母亲后来偷偷打电话跟我说,他心脏一直不太好,那天被我气得要吃速效救心丸。” 秋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苦笑起来:“母亲虽然一直想在中间调解我们的父子关系,但实质上她跟父亲一样,都没有接受同性恋的我。他们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想给我治‘病’。我刚跟她说,之后要跟你回和田市。她说……想借这个机会见一见你……” 秋山拉下手臂,直直地望着宗介,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不去也没关系的,现在也不是什么好的场合。……而且,也不知道她会对你说什么。她平时情绪就不稳定,再加上现在的情况,我怕她……” “我去。”宗介没有多加思考,立马回答,“毕竟你也要跟着我留在和田市,于情于理都该跟你家人正式打个招呼。” 秋山又叹了一口气:“宗介哥……抱歉……你难得过来一趟,却发生这种事……”他又皱起了眉,他总是这样,先去担心别人,将自己置之脑后。 宗介也想替他排忧解难,却又觉得自己像陌生人一样,男友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知,有些无从下手,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用不着道歉。” 继父母意外过世以来,宗介再次真切地体会到,在意外和死亡面前人是多么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给秋山一个苍白的拥抱,哀苦还是无缝不入地将他最疼惜的人侵蚀掉了。 . 宗介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不过是休闲服,秋山便带着他去找新悟借正装。从新悟家出来,过了两个街口,秋山说到了,宗介才发现原来两家人住得蛮近的。秋山说过他和新悟是青梅竹马,宗介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来也是,住得近的人才会玩在一起嘛。 ……那就是说,秋山家也蛮富裕的?宗介想起了新悟家的富丽堂皇,站在略显朴素的秋山家门口,竟生了些胆怯。 秋山捏了捏他的尾指,低声问他:“没事吧?” “没事。”宗介挺了挺胸膛,给自己壮胆。事到如今都站在人家门口了,惶恐也没用了,毕竟都把人家儿子吃干抹净还带拐走的,再大的格差也要迎难而上。 秋山生疏地摁响了门铃,仿佛这里不是他家一样。 过了半分钟,屋内急匆匆走出来一位女性,不知道是粉底选太白了,还是真的没有血色,她的脸呈现出病态般的白,短袖里延伸出来的手臂也瘦得不成样子。 “母亲。”秋山低声喊道。 宗介也赶紧站好来,随时准备着开口寒暄。 “凛久……”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调,完全是大和抚子的感觉,有教养、素雅端庄,“啊,您是……”她明明早就看到宗介了,却又装作刚刚才发现一样,连说出那声“啊”,都要用手掩一下嘴巴。 宗介赶紧接过话头,绷直了身子弯腰寒暄:“您好,初次见面,我叫伊藤宗介。”他双手递出过来的时候买的伴手礼。 “您好,我是凛久的母亲。哎呀,您有心了。” 秋山母亲顺势接过伴手礼,还想说点什么,被秋山打断:“先进去再说吧。姐姐她们已经回到了吗?” 秋山在来的路上给宗介介绍过,他上面有两个姐姐,分别大他五岁和六岁,都已经成家了。下面有一个妹妹,正在读大一。 “都到了,就等你了。” 秋山的母亲在后半句话加重了音,令人窒息的压力感。 ---- 端午安康
第35章 会见 秋山家虽然占地面积大,但屋内装饰比较传统古朴,不像新悟家那样现代而奢华。没有明目张胆地炫耀财力,却给人一种固守而压抑的感觉。 秋山和宗介坐在客厅的桌子旁,秋山母亲去准备茶水了,姐妹们出去吃晚饭了还没回来,大屋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宗介本来对秋山的家是感到好奇的,想知道他是怎样的环境下成长。但当他接触到秋山的母亲、进入到宅子,便只剩下心疼。秋山没有明说,但他能想象到,在这种过分传统的家庭氛围中,秋山的单打独斗是多么孤勇。 “请喝茶吧。”秋山的母亲端来了茶,进客厅的瞬间,上等的茶香就在这个空间里蔓延开来,宗介却无法放松下来去品茶的清香。手里的杯身也圆润有光泽,装着热茶但一点也不会烫手。 或许秋山不想他母亲审犯人一样咄咄逼人地问宗介的情况,主动开了口:“葬礼的预算和规模、棺材和供花这些都定下来了吗?” “晚上等你姐姐他们回来再谈吧。”秋山母亲瘦骨嶙峋的手包裹住茶杯,苦着脸长嘘短叹,“以后该怎么办哟,长姐二姐都嫁出去了不住家里,妹妹也有朝一日要嫁入别人家的,唯一的长子却要跟这位小帅哥远走天涯……” “你别说了……”秋山有些难堪,想要阻止她。宗介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自怨自艾的话,沉默着。 “伊藤先生,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居然允许了?”她是指宗介和同性在一起的状况。过于传统的教养令她连描述都难以启齿,只用“这件事”来笼统概括。 “居然”这个字让他听着很不舒服。宗介垂着眼,没有与她眼神接触:“我父母都已离世。”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语气倒也没有很抱歉的意思,停顿了几秒再次紧逼而来,“伊藤先生你知道吗,凛久以前就没有交过女朋友,我们还以为他只想认真学习呢……结果那天突然就跟我们说喜欢同性,把他爸爸吓到吃救心丸。” 秋山母亲用手遮住嘴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却没有笑到眼底:“我们家呢,家业不大,经营着一家还过得去的上市公司,他爸爸一心培养长子做接班人,毕业后要跟哪家的女儿联姻都快敲定了……凛久却这么叛逆。”她分了一个责怪的眼神给秋山,秋山低头盯着杯子里的茶水,没有理会她。 “要是把这种病态情绪压在心底,即便对女性不感兴趣,也是可以顺着他爸爸的安排结个门当户对的婚吧?对家族企业也是百利无一害的,自己也能顺利继承公司,以后在外面怎么玩、找哪种性别的人玩、玩得多花,也没人管你啊……非得跟他爸爸杠上,说出那些违背伦理的话,把他气得直接断绝关系……遗嘱都急忙修改了,明天律师来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段话不知道被翻来覆去讲多少遍了,明明是寻求听者认同的语气,却顺畅得没有给听者留一丝反应的余地。 秋山明显在压抑着心底的烦躁,尽力保持语调平稳:“妈妈,你再劝一万遍,我的回答都是不变的。我根本不想继承公司,我也不想违背这自己的内心去祸害无辜的女孩,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男性。” “不继承公司,信用卡都被你父亲停了,你哪来的钱维持从小到大都很精致的生活方式?”秋山母亲仰头喝了一口茶水,毫无血色的唇压在了暗沉的杯壁。和秋山一样的唇形,却毫无生气。“对了,忘了问您了,伊藤先生,您的职业是……?” “我现在在和田市经营着一家旅馆。”宗介不卑不亢地回复。 “啊……和田市……以前很火的温泉地啊。现在还有人去啊?”尤其是最后一句,高高在上的语气。 秋山艴然不悦:“母亲!您这说的什么话?太不尊重宗介先生了!” 尽管宗介也觉得被冒犯,但毕竟是长辈,还是男友的家人,他还是压着心里被审判着的感觉,打着圆场回答她:“是的,现在还有蛮多人去度假的。尽管没有热海、鬼怒川那般有人气,旅客数量还是不少的。现在政府也在拨款推进城镇振兴计划。” “那您应该是和田市本地人吧?”不等宗介回答,秋山母亲自己续上了,“我们凛久啊,这二十几年来都是在东京都长大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她又在明里暗里地强调出身和阶级差距。宗介还在急速思考着该怎么回应,身旁的秋山挺身而出。 “不需要您担心。我爱他,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的社会身份,我爱的是他这个人,所以无论他在哪、去哪,我都愿意随他前往。” 宗介悄悄偏头看向秋山。被维护、被偏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在他需要、也愿意隐忍的情况下,仍然有人将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为自己冲锋陷阵一往无前。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少女漫画里男生为女生出头的场景经久不衰。 而秋山母亲忽然拔高的尖锐声音把这份安宁的感动撕得破碎:“你不要再说这种伤风败俗的话了!”她惨白的脸随着夸张的表情裂开了皱纹,“像什么话!我们可没有教导你成为一个女人!在男人身下承欢,还要跟着男人去那种偏僻的地方!不知廉耻!” “怎么会教出像你这样的人……”愤怒正上头的她又突然哭了起来,眼泪把脸上的妆带走,滑到唇边的泪珠都带着粉底的颜色。她捂着嘴不断重复:“怎么会教成这样……我们那么用心地培养你……怎么会变成一个女人……” “阿姨,我没有把凛久先生当作女人来看待过,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性。”宗介控制着语气解释,“我曾经交往的都是女孩子,但我就是爱上了凛久先生,与他的性别无关,我爱的是秋山凛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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