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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难过啊,反而有些高兴,”钟悯的声音听起来虚虚的,像月球表面仅存的一些稀薄气体,没有往下打听猫猫去向的意思,“我虽然喜欢它,但没有办法给它一个家,我自己做不到,也不能阻止它奔向更好的选择吧。” “许多人与事,其实只是在某一个时空短暂交汇过,并不能相伴长久,”他继续说,“分离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会到来。所以,拥有过已经足够美好了。” 随后,他抬起脸来望向深色苍穹,叹息般的:“今晚有月亮啊,阿行。”
第三十章 月光落在你脸上 于是猫的存在成为又一个秘密。 喜欢是秘密,猫是秘密,在得知他拿到北服校考合格证之后瞬间确定自己的理想院校也是秘密。 出成绩那天,小乔猿猴似的一路从二十一班长啸至十一班,趴在门框上朝里头吼:“噫!好!我们俩中了!” 他揽着方重行的脖子,兴冲冲地分享好消息:“小毛北服第二,我中戏第三!他被我们班头儿叫走了,我先来给你说一声,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俩又可以一块儿了!” 方重行在心里盘算着,清北不稳的话,人大是个好选择。 不想分开,在一个城市也不错。 他说:“挺好的。” 小乔嘴咧得像朵喇叭花儿,谄媚的:“不会的题能不能来找你问呀好哥哥,菜菜,救救,呜呜。” 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小乔悄悄趴在耳边同方重行讲条件:“艺考结束我们班头儿就把禁令解除啦,我到时候给小毛也拽上。” 当日傍晚,方老师小课堂便正式开课。 下学期的日子过得飞快,两所学校出成绩的时候是四月中下旬,将近五月份。此时间段老师们已经不再手把手带着复习,全靠自觉性。作业早不必上交,要说的重复许多遍,该听的听,听不进去的说再多也没用,所以学生们每天来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老师眼皮子下上自习。 江城的夏天来得早,四月中下旬最高气温已达二十五度,却不很躁动,微风抚过脸颊很舒服。在如情人手掌般亲密的风下,每日晚自习铃打响后他们便出发去那栋老教学楼的自习室。 主攻的当然是理综和数学,其实算一算他们俩的成绩都已过历年的省控本科线,但各自家庭皆有要求,不敢放松。 小乔理综比钟悯好一些,但数学总是惨淡、正正好好的六十分,被同学开玩笑地喊“乔六十”,他哥说再考六十分就揍他六十大板,所以态度端正,十分刻苦。 钟悯的态度一如既往,方老师讲他听,方老师不讲他就埋头写自己的题,不问问题,也不见他提出哪个地方没弄懂,写完把笔一扔,上天台。 小课堂严格遵循晚自习的时间模块,四十分钟一节,中途休息十分钟。方老师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地关照每一位同学,一到课间,也往天台奔。 春分过后,白昼渐长。八点,天色仅仅微黯。方重行推开天台的门时,钟悯正带着耳机在听歌,手指一下下点在水泥平面上,百无聊赖的模样。 方重行朝他靠近,站定后得到分来的一只耳机。 “来好巧哦,”钟悯停下手指动作,“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歌,请你听。” 最喜欢吗?方重行放轻呼吸,将全部的自己沉浸至耳中乐声。 舒缓的前奏长达半分之久,随即是温和男声进入:“I don’t know……”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没机会再继续听下去,因为钟悯迅速切断了连接,换成另一首在iPod上听过的、他翻唱的翅膀。 他的语气无甚起伏:“诶呀,放错啦,不好意思。” 课间休息时间,楼底是来来回回的同学,哪个班没下课,英语老师的声音经小蜜蜂扩散传递至外头,明明无比热闹,但这一片楼顶却额外安宁。 方重行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与他共享这一刻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钟悯将视线流连在他线条柔和的侧脸,眼,鼻,嘴,无声在心中将被切掉的歌词补全。 I don’t know! I don’t know! I don’t know! Maybe it’s a moonquake like my crush that you will never know. 或许这就像月震吧, 我对你的心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方重行察觉到这不同寻常、鸿毛似的打量,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钟悯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口吻,“月光落在你脸上。” 一句话令他心动到惶然。方重行知道自己没被注视的另一边耳根一定红透了,什么话都接不上,偷偷懊恼自己的笨拙,也许这辈子他都学不会与生俱来、运用到驾轻就熟的随性浪漫。 好在,上课铃将他从低落情绪中拖出来。 钟悯收起耳机,冲出口扬了扬下巴尖儿,尾音拖得长长:“走吧,上课啦方老师。” 下学期等待高考的日子里,他和周洲几乎每一天都与小乔钟悯泡在一起。除了早上不一起走,中午吃饭要一道,晚自习抱团,放学结伴,然后郑重其事地交接空得很快的曲奇盒。 教室里的挂历一张张撕至五月,一中内部陆陆续续填满短袖校服的身影。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变小,三模结束,距离人生中最重要的大考还余下不到一个月。 方老师小课堂成效显著,乔与祁在最后一场模拟考试中终于摆脱“乔六十”的魔咒,钟悯理综提到二百一二,小乔请方老师喝饮料,清爽的汽水变成一个满足的嗝儿。 他们坐在学校的花架连廊中间休息,小乔斜倚在斑驳的廊柱上,感慨道:“要是这种日子一直不结束多好啊。” 方重行望着钟悯的侧脸,同小乔一起默念,要是这种日子一直不结束多好啊,大学之后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时间待在一起了? 要是这种日子一直不结束多好啊。 时间对他们的期盼置若罔闻。众望所归、翘首以待的人生第一场大考终于在江城躁动的六月到来。 六月五号,准考证下发。全校高三学生疯得如出一辙,什么翻烂的资料,红黑笔订正过的卷子,积攒的作文素材,撕啦,扔啦,通通扔掉! 乱七八糟的纸片从高中教学楼飘飘扬扬往下洒,堆成一座座高高低低的雪山。艺体班疯得最厉害,给班主任抬起来丢进雪山里,随处可见手机摄像头,存下来,存下来,日后再没如此纯粹的痛快。 提前放学,明天不上课,书包轻得好像天上的云。方重行和他们一起出校门,一中的学生基本上是同一个考场,江城第三初级中学,小乔一路叨叨着高考完要去哪里玩儿,说一定要一起,落下谁都不可以。 盛夏,下午四点的阳光耀眼且炽热,晒得人发热发烦。方重行计划着等下走到路边的冰淇淋店给他们买冰,忽然瞥见遮阳伞下一个高挑的身影。 伞下一只手狂摇:“幺宝!” 他放在小乔身上的注意力便被这熟悉的声音吸走,奔过去的同时还不忘与好友们打招呼:“是姐姐!你们等我一下!” 方重行的头发被矮他十公分的梁奉一亲昵揉乱,他任由糟蹋,问:“姐,你回来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惊不惊喜?”梁奉一摘掉墨镜,笑眼弯起,“本来想早些回的,先去见了妈妈一趟。” “回家再说,”方重行稍侧,露出身后整整齐齐正等待他的三个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梁奉一立即热情地朝他们招手:“你们好你们好!我是阿行的姐姐。” 三人乖乖巧巧的异口同声:“姐姐好。” 方重行一一介绍,梁奉一便随着他的介绍记人:“小乔幺宝,小钟幺宝,稀饭。” 周洲气极:“姐!” “不逗你了,好啦好啦,”梁奉一用手扇风,“真热啊,走,上车,今天姐姐请客!” 小乔又开始嚎叫:“有姐可比有哥好哇!” 他看梁奉一拉开大G车门,悄悄戳周洲:“菩萨家里到底干嘛的?我们是傍上了个大款朋友吗?” 周洲瞥他一眼,一副“这有啥大惊小怪”的样子:“你想想你身上短袖什么牌子,你再想想他姓什么。” 小乔嘴巴都能塞个鸭蛋:“卧槽……方是方也的方啊,那这也太低调了,大少爷为什么会留在国内读公立学校……小毛真有福卧槽……” 周洲开始一二三四五条原因给他摆: “……而且咱姐当初出国后一直被叔叔阿姨放在美国念书,本来也想等阿行上初中时候弄过去和她一块儿,但是有一回她们学校附近发生枪击案,就没再打算让他出去,毕竟国内治安还是比国外好点儿的。” 梁奉一从停车位取车的空当,方重行和钟悯一起站在树荫下等待。钟悯从叫了姐姐好之后就没有再讲过话,双眉间撰着某种不知名情绪,忽然转头问:“幺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家里最小最受宠爱的孩子,”方重行解释道,“如果不喜欢姐姐用幺宝称呼你的话,我和她讲。” “不用啦,”风拂过他的面颊,将眉目间那一点凝结吹散,“因为之前没有听过这个词,好奇而已。” 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哽得方重行说不出话来。他甚至希望考试即刻开场,按下快进键般火速交上答题卡,那样是不是就有机会光明正大以另一种身份抱他? 六号,七号,八号。 看考场,语文,数学,综合,外语。 总挂在嘴上、顶顶重要的高考轻飘飘结束。 梁奉一是个完全称职的陪考,负责接送,中午让拙园送四份营养餐。八号五点二十,她从一众喜气洋洋的脸中成功认出四个弟弟,一人怀里塞一束花:“阿行幺宝的,小钟幺宝的,洲儿幺宝的,小乔幺宝的,好!祝贺你们彻底解放啦!四个幺宝一定都要有光明的未来!” 她又举起手机:“来吧,合照纪念一下!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八岁!” 按下拍摄的小圆点时,钟悯正低头闻洋桔梗。 方重行抱着花,在镜头下无所畏地、着迷地望着他的侧脸。姐姐说得对,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八岁,又有多少人可以得到一个风华正茂、情窦初开的十八岁。 又有多少人的十八岁,是像他一样讲不出喜欢。 晚餐自然是姐姐请,梁奉一回来后还没来过寻芳苑,先将小乔周洲送回家,紧接同钟悯道了再见,泊好车,她牵着方重行的手上楼。 进屋第一件事是同平姨拥抱寒暄,见弟弟去抱猫,伸手逗逗险些被挠,她看着三花猫上的爱心图案直摇头:“越漂亮越凶。” 方重行握着小猫的爪子,也不管它理解,较真跟它讲道理:“悯悯,不可以挠姐姐。你再这样,晚上我不抱你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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