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没有那么珍贵 下午两点整的飞机,落地江城是四点二十左右。温度比北京适宜,温暖湿润,天边一轮薄日高悬。 方总提前分享了行程,出站时看见小林和等待,待进家门,已五点过半。 悯悯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弹射起步蹿到他们面前,破天荒地没来扒方重行的裤脚,围在钟悯脚边喵喵叫。 他连随身包都没取,弯腰抱起来猫。悯悯用鼻尖蹭他,湿湿的,痒痒的,与方重行的吹吹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他换个姿势将猫肚皮朝上抱在怀里,埋上去狂吸。 猫还没习惯被蹂躏肚肚毛,抬爪用肉垫给了他一巴掌。方重行将行李箱往里推了一些方便行走,也免得猫被轮子绊倒,扭头再看父慈子孝的画面全然消失不见,钟悯捂着锁骨,堆一张苦哈哈的脸。 悯悯没想真的伤他,指甲收着,挨揍的地方连丁点儿红痕也无,一向这么闹。也许是昨天刚体验了从未得到过的吹吹,因此对柔似春风的气息上瘾,受了一点可忽略不计的伤,便渴求再次被爱抚。 方重行对着那块儿吹了又吹、揉了再揉,而后在喉结上亲一口,询问带着邀请:“洗澡吗。” 钟悯这次出行跨度有半个月之久,前两天在酒店仅限于亲亲抱抱一类,不敢太出格,回家便百无禁忌,开过一次小荤,再不可能继续维持清心寡欲的状态。 悯悯自觉闪避,跑回猫爬架窝起来。 一路黏着进浴室,让喷头洒下的雨淋湿彼此。钟悯第二次在他脸上看见入定般的狂热的如痴如醉,随着肌肤触碰而愈发深沉,好像要将他吸进去,彻彻底底融为一体。他很想知道倘若再亲密一些,对面的这张脸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水温降至十几度也浇不灭的热。如上回般弄了几次,直至存粮榨干才肯善罢甘休,方重行喉结上又留下一模一样的齿痕,从浴室出来照镜子,发现钟悯的嘴唇被自己咬破,结了个小小的血痂。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不消耗多少体力,闹完是彻底失去力气。没力气出门,也没力气做饭,连体婴样倒在沙发上一起看外卖。 那天早上看来他是走得很急,不仅入门处拖鞋没有归位,而且换下来的一套睡衣在沙发边缘处搭着,钟悯拾起来准备丢脏衣篮,随着动作带出来一只被睡衣遮住的深蓝纸袋,绑着纯黑缎带蝴蝶结,往前一趴跌落在地毯上。 “又买了什么?”钟悯抢先伸手一捞,“可以拆开看看吗?” 方重行当然应允:“本来就是打算送你的礼物。” 送我的? 他拉开系带,首饰袋里装个同色圆形盒,一枚闪亮的钻石耳钉静置其中,简约不喧宾夺主的四爪镶嵌,在顶灯投射下熠熠生辉。 方重行将睡衣丢到阳台,坐回他身边,用目光拥着他,口吻稍显失落:“十八岁那年,梁老师送了一座钻石矿。这是近些天净度、颜色、切工最完美的一颗,可惜只有两克拉,想着给你做个耳钉,既然耳洞很疼的话,就不要戴了。” D级,净度FL,切工3EX,少有的顶级无暇的一枚钻。如果不是大小存憾,他其实另有打算,也不会草率地由一只朴素的小丝绒盒来盛放。 钟悯失言片刻,将那只炫目流彩的钻石从首饰盒里取出来,递到他手里,侧过半边身子:“帮我戴上它,” “随便哪一个都可以。” 方重行不曾尝试过穿孔,母亲给他一定程度的自由,也给他一定程度的限制,由于梁奉一打耳洞时总在流血,尽管本人没想法,她照旧不允许他用此类微小的方式来伤害自己的躯体。姐姐说一点都不疼,室友说要不是交过钱就跑路了真真疼得想死,接触的女性少,男性朋友没几个打耳洞,直接影响了他对疼痛程度的判断,捏起来那枚耳钉手心竟然渗出汗。 年少的青涩稚气早被时间长河冲刷至瓦解冰泮,不曾想这份礼物会唤起来太久未出现的紧张感。 似乎看出来他的顾虑,钟悯更靠近一些,说:“你戴不会痛。” 陈伤,人体自我修复能力恐怖得吓人,这点伤口对于细胞来说算不上什么,只有方重行才会对他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如临大敌,相识之初看见耳洞问他疼吗,紧接一眼抓住他努力隐藏在皮囊之下的底色:感觉你会疼,但又默默忍。 选择的是他自愿打下的耳垂、常常装饰的一个。将耳钉推入孔洞的动作轻似鸿毛,他甚至能感觉到方重行刻意屏住了呼吸,因为在按上耳堵的那一刻呼出的气息很热。 他转过来,问他:“好看吗?” 钟悯的耳钉数量庞大,样式繁多,但几乎全部是小小一枚,似乎只是为了说明耳洞的存在。加工方把3D渲染图发来预览时提醒这枚钻只做耳钉其实稍稍可惜,但实物挂上去与人极其适衬,能够成为他的首饰算是不虚此行。 方重行心存的一点憾意彻底消失:“好看。” 钟悯捉了他的手放在嘴边吻:“阿行,我没有那么,那么,” 他不知用哪个词来描汇,想让方重行不必过分珍视自己,出口的字也不那么恰当合适:“我没有那么珍贵。” 方重行用手抚摸他的脸颊,摇摇头:“我不这么想。” 钟悯将脸贴手掌更近些,顺势拉着他的手躺在他大腿,回忆起生日礼物的藏身之处,方总绝对找不到,暗自放下心,继而问起来梁青玉。 “之前看梁老师宣布退出方也,是身体抱恙还是?” 梁青玉比方重行大二十八岁,也不再年轻,宣布退出方也是一年前,未加入任何一个品牌,只与某品牌新系列合作出了联名款,便很少见他现身公众面前。 “没有,他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方重行否认,“和你一样,想休息休息,现在整日待在家里等我母亲下班一起去遛狗,萨摩耶,梁老师经常拽不住。” 钟悯想想那场面,话语稍顿:“我,这些年其实没怎么见过梁老师。” 悯悯凑过来讨加餐,钟悯去给它开罐头,门铃刚好响,外卖到了。 方重行取了外卖,边往客厅走边回应:“他经常在秀场,你们没有见过面吗?” 他的声音被悯悯舔食的动静压了一头,也有个人有意放低的原因:“嗯……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每次方也的面试都借口躲开,只见过一次面。” 避嫌,可以理解。方重行打开纸袋,将拆出来的蟹腿肉分了些进猫碗。 “Tin的秀,两件联名款,其中一件就在我身上,也由我闭场,那场秀结束回到后台,我才知道那两件联名,是Tin和梁老师的合作款。” 晚餐是蟹粉浇饭,浓郁的蟹黄香气弥漫,倾诉欲盖过食欲,方重行嗯了一声,钟悯知道他在听,继续说下去:“他有事来迟,我打算上前问好,总得不到机会,他被人围着,准备的水也递不过去。然后我想,要不算了吧,那年我二十三岁,我们只见过一面,而且间隔五年,梁老师未必还记得我。” “就在我刚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跟旁人示意稍等片刻,朝我走过来,”他接过方重行已经拌匀的饭,依旧没有开动,“笑着问我,水是给他的吗?我说是,他接了,夸奖我今天的表现很好,” “然后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换成中文跟我说,长大了。” 梁青玉是美籍华人,中文不如英文熟悉流利,切换语言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异国他乡也能消除时间的隔阂。 他的眼圈开始泛红,要努力稳一稳声线:“阿行,你不知道我当时,愣在原地好久,我没有想到他会过来找我,我真的特别愧疚,为什么没有先跟他讲话。” 方重行从地毯上起身,把他揽进怀里,说没事的,爸爸又不会怪你。 钟悯的脑袋整个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那天从拙园出来,下午钟竹语又带我去见了很多人,但只有他和你发现了眼镜的端倪,看出来不是我自愿戴上的。” “他讲那句长大了的时候,助理也在旁边。后来跟骋英谈解约,他们旁敲侧击的,问我和梁老师是不是很熟,我说没有。离开时经纪人悄悄跟我说,依我在骋英的位置,违约金起码要赔四百万,那就很吃力了。” 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关键节点,梁青玉一人便占据了两个,每一个都不约而同地改变了道路走向。 “可是我却没有当面跟他道过谢。” 方重行轻拍着他的脊背,看了看挤满合照的相册墙,开口道:“那跟我一起回去见见爸爸吧。” 话音落下,他感受到手掌下的躯体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至极,但僵直只维持一瞬便重归放松状态。 钟悯抬起头,脸上是兴奋与慌乱交错的混合神情,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时候?阿姨喝不喝茶?梁老师总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他喜欢翡翠簪子吗?我应该穿哪件衣服?我记得你说姐姐姐夫还没有宝宝?” 方重行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把碗筷重新塞回他手里:“先吃饭,不出意外的话,” “跟我回家过年。”
第五十三章 很多个明天 从十一点起钟悯便正襟危坐地对着表倒计时,待时针与分针重叠于“12”上,他在十月二十六号零点整对方重行说出来那句“生日快乐”。 “你也二十九岁啦。”他说。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玉质红蓝绿拼色的铃兰花造型,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它映在墙上,也映在方重行脸上,将他眼里的情绪放大数分,潮水似的涌过来,包围着、吻着他。 然后方重行笑了下,用指腹摸他的左手,从拇指到食指、中指、无名指、尾指,再从尾指摸回无名指,说:“是啊,我也二十九岁了。” 钟悯用空闲的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挤开贴在他腿边的猫,依赖性十足地枕在方重行肩膀,闭上眼睛。 “其实,你帮我补过的那个生日,”他用鼻尖蹭他的侧颈,“吹灭蜡烛的时候我没有许愿。” 灯关掉,白玫瑰蛋糕摆在卡罗拉旁,花瓣边缘略有些融化了。方重行熟练地将二十九根蜡烛一支支注入蛋糕内芯,再去摸火柴盒,哧一声擦亮,将黑暗燎出来个洞来,而后在他眼前耐心点燃所有蜡烛,跟他说,许个愿吧。 摇曳的烛光带来不真实的虚幻感。那是方重行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对这个人生中的重要日子总是略过,从不去想要许什么愿望,就算有,也一向不会成真。 悯悯猫跳到他的腿上,两人一猫依偎在一起,暖烘烘的。方重行问他:“为什么不许愿。” 他把手臂环得更紧一些,轻声说:“因为那时候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明天,下一个生日你还在不在我对面。” 太阳有明天,月亮有明天,星星有明天,蜉蝣没有,人未必会有。 唯一的愿望,每个生日都有他的愿望,没有胆量对着生日蜡烛去许。因为真切拥有过,所以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失去之后的场景。该死的命运施加在他肩膀上的力太重,他不敢向头顶上的天讨要其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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