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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重行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逐渐上升,喉咙口失去水分,既干且热。成年后生病的次数少之又少,肺炎全球肆虐时他安然无恙,可唯独拿一个附骨之疽似的小小感冒无可亲何。 猫过来舔他的手,在身边嗷嗷打转。厨房开火,水熬煮沸腾需要时间,钟悯过来看温度计,测温枪显示的三十七度七果然不准,真实体温是三十八度一。 “你带悯悯回隔壁,不要被我传染感冒了,”声音发涩,他刻意往后挪一挪才接过钟悯递过来的适口温水饮尽,“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可以。” “干嘛?大难临头各自飞吗?”那人不干,凑得更近,直接上手抱住他,“以前你一个人可以,现在不行。不要让我走,我要和你一起感冒。” 轰也轰不走的还有猫,盘握在膝头用脑袋狂蹭他的手。方重行被一人一猫压在沙发靠背上动弹不得,窗外的天布满阴沉沉的积雨云,满室却是厚重拥挤的暖意。 煮锅定时结束的嘀嘀声响起,他得以在来自他的体温中喘息,紧接又要摄入美汤的热气,登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灌完两碗姜汤,又该泡热水脚,体内的河决了堤,汗流不完了。驱寒一整套组合拳打完,僵直的筋骨恢复柔软。 接下来的任务是睡觉,裹得严严实实地睡觉。许是病魔作祟,这一觉的时间格外久。高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身旁热乎乎的,人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头顶一片毛茸茸。 他想了想,还是抛去“残存病菌会不会传染”的杂念,将吻分别落在他们身上。反正是你们要和我一起感冒的。 风寒转好,来之不易的假期接近尾声。好像开玩笑般,让他快速痊愈以便于继续兢兢业业当这个家的掌舵人。 还有三天就要回办公室继续做方总,神经松懈犯懒,连一起拼精心挑选的乐高也兴趣平平,方重行握着部件有一搭没一搭左手传右手、右手传左手:“为什么人必须要上班。” 简直换了个人,上班时候是连轴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休假结束反而要起赖。 钟悯拿过他手心里的积木安装到相应的位置,梵高的星空完成了一半。 “因为你是有责任心的资本家,”开完玩笑他将积木弃如敝履,正经盘算起来方重行不上班的可行性,“也可以继续休假,以我目前的收入来看,足够我们养老,不过可能会稍微达不到你的生活品质。” 他边说边做手势补充说明:“一点点噢。但是我会努力的。” 方重行忍俊不禁,正打算回应,电话响起,来电人是梁奉一,接起来时的笑意还未消散:“怎么了姐姐。” 那头的声音平白几分恨铁不成钢:“幺宝,怎么还没回来?” 他本来是一条腿垂下,另一条腿支在沙发,闻言当即将支起来的腿放下,一并踏在地板,似乎如此这般能带来些镇定自若的安全感。 “爸妈知道你们俩的事情了,妈妈说她来联系你,不让我插手,你没有收到讯息吗?”微信里与母亲的对话是一周前,近来不见任何新消息。他的心兀地一沉,跑进书房点开工作邮箱。 最顶层一封五天前的邮件,来自母亲方非,短短几字如当头棒喝——方重行,即刻启程回伦敦。
第六十章 怜我怜卿 思维滞留在邮件前,肉体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盒未拆封的烟。方重行握着火机快步走向阳台,刷一声将玻璃门拉得严严实实。妈妈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暂且大可忽略不计。眼下,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剖开了摊平了血流成河地摆在面前:他已彻底丧失谈判当中最为关键的先机主动权。 那么这场交流沟通的性质,将由开诚布公的对话转向为话语权不对等双方一来一回的你问我答。 何况他醉生梦死地沉溺温柔乡,未能第一时间察看工作邮箱、争取第一时间赶回,更为本就不同寻常的恋爱另附一层离经叛道的意味。 许久未接触过焦油和尼古丁,第一口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半支烟燃尽的时间里,方重行整理好思绪,拨通助理电话,让小林帮忙订最早一班飞伦敦的机票。 冬季的天一向暗得早。明明才七点半,却好似伸手不见五指,夜排山倒海地塌下来。待呼出一口浊气后转身,一人一猫趴在玻璃门上从里往外看他,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差不多冷静些,他将烟卷掐灭,扑散周身的烟草气味,拉开透明隔阂,勾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笑容。 不等他开口,钟悯先问出来:“出什么事了?” 方重行不想他为此烦心,忧思的人有他一个足矣,只用未挨烟卷的左手摸摸他的脸,说没什么。对方瞥上一眼烟灰缸里折断的烟尸:“可是你已经好久没有抽过烟了。” “真的没什么,”方重行故作轻松地应付,张开手臂抱他,“爸妈想我了而已,回家一趟看看他们,小林在帮我订机票,我去收拾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方重行到底是吃不透方非对这件事的态度,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两周,也许是……无法估算的时间。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小林的电话拨来,说航班信息已传,今日只余航程多的夜间航班,订好明早十点半起飞耗时最短的航班。两人共同拼的星空图只能完成一半了。方重行需收拾行李为明天的跨国出行做准备,不是常用的20寸登机箱,衣帽间摊开一只黑色28寸行李箱。 叠了五六套深色系西装,与之配备的衬衫、高领打底及马甲领带袖箍手帕,那些颜色相对活泼些的衣衫一律安置在家,长大衣是配套的黑灰棕三色,整个行李箱满是深沉的压抑感。 钟悯默不作声地帮他收拾衣物,也默不作声地观察他的脸。嘴唇抿成一条标准的直线,总是不经意蹙起的眉毛狠狠拧成结,唯独看向自己时才肯展颜瞬间。 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和家人见面为什么会紧张成如此模样。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为什么拿不准回来的日期。 方重行整理衣物的动作熟练且快。行李箱扣合立起,推到门口是傍晚八点二十。小林在八点三十五分按响门铃,气喘吁吁分别问好,紧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板板正正的四方窄盒。 打开来看,里头赫然陈列一副无框眼镜。 小林接了水道谢,说完“方总,明早九点我来接您”一句便礼貌离开,看来今晚之行的目的就是它。 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为什么要捡起早已弃之不用的眼镜。 低气压笼置着整间1201。即将长途飞行,需尽早休息。泡澡时方重行闭着眼睛揉太阳穴,最坏的打算是在两者之间做选择,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地不做这个选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贪心得令人发指,既想要又想要。 浴室门从外推开。钟悯抱着他不小心遗落在外的浴巾进来,在浴盆旁蹲下摸一摸水,温凉的。他张开双臂环住他未浸在水中的肩膀,也是温凉,浅声催促:“泡的有一个小时啦。” 方重行偏头在他侧脸印下一吻:“就好。”水帘声如裂帛地破开,他披上浴巾打算出浴室吹头发。 “阿行,”身后响起迟疑又迟疑的声音,“怎么感觉你,你出了这扇门就不会再回来。” 方重行脚步一僵,转身回望他垂下的眼尾,在不确定中给予一个确定且肯定的答案:“我一定会回来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他又说,“快到悯悯体检的时间,记得带它去。”后背依附上热源,钟悯埋在他颈间,轻声道:“去东京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 “挂完姐姐电话你情绪就不太对。虽然你讲过没有事情是你无法解决的,但我不能只顾享受,”随后他将自己的猜测问出口,是不是,叔叔阿姨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哎。方重行悄无声息地叹。 裸着脊梁,轻而易举被对方抵在后颈的呼吸烫得颤栗。他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转身捧住他的脸贴一贴额头,仿佛抓住了所有未知中的唯一已知,继而点头。 “梁老师那关很好过,” 昨天早上刚发来一张抱着狗的合照问他,不,方重行冷不丁地一激灵,好过吗?梁老师也是个X了。 那个“你”字的后面还有一个“们”,你们看,萨摩耶妹妹可不可爱。他当时并未细想,直接回可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我们”,梁青玉也回得迅速,并未提其他。倘若没有那封邮件在前一切好说,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增加,那个“你们”是否具有试探含义、又是否有母亲授意? 归根到底,痛点难点都在母亲这边。头痛加剧,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方重行一五一十告诉他邮件的存在:“我妈妈,猜不出她的态度。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时间或许会长一些,我尽量早点回来。” 而后他给出又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你。” 严格且肥沃的土壤才能培育出缀满温良恭俭让的枝桠。虽然暂未识得庐山真面目,也能从无人监管却仍恪守的规矩方圆里管中窥豹那位母亲的特质。钟悯抓住自己搁在下颌的手,放在掌心用力握上一握:“我和你一起回去。” 方重行轻声喊他:“萨沙。” “给阿姨看看拐走她儿子的罪魁祸首,”他流露些许有意为之的俏皮,“这件事需要我们共同面对,我总不能从始至终都躲在你的影子里。” 见他想要再说些什么,钟悯竖起食指堵住他的嘴巴。 “好啦。你先吹头发,正好安排的通告延期,我去刷一下app看可不可以买到同一航班,”钟悯移开手指,“等下你跟我讲一讲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方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讲她的点点滴滴。比如小时候摔伤后会帮忙上药但是告诫他忍住眼泪因为它除了令眼眶红肿毫无用武之地,比如隔上一月再见面时第一件事是用并不精湛的技艺下厨后才与他谈话,比如给他许多人几辈子得不到的优渥生活条件同时要求他戒骄戒躁不允许在中国搞任何特权,比如滑雪时与菜鸟撞板撞出来轻微脑震荡送医见面拿包抡他胳膊自己悄悄憋红了眼眶,比如尽管不理解他为何坚持独身但保持尊重,那些出于与身份相符的礼貌和责任不得不去的相亲从未有她的谋划。 比如不远万里回国在失去初恋的他门前站上两天一夜。比如毫不吝啬赠予的一切。无人入眠,他们躺在床上,一人说一人听。末了,钟悯说:“她很爱你。” 方重行从未质疑过母亲的爱,尽管少年时期时常在这份爱背后的压力下难以喘息,长大了再回头看,无论是他还是梁奉一,方非走的每一步皆有长者的深谋远虑。 “家里大部分事情是妈妈做主,包括同意我留在国内,起初梁老师担心这边的教育模式不如国外轻松,他是最想要我出去的那一个。妈妈站在我这一边,说我既已培养出来按部就班的性格,移民后可能一事无成,顺其自然在中国反而更合适,上国际学校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一路念最好的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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