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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那位留下预言的高人陈伯一语中的,中银大楼设计图上三面刀刃,分别指向军队总督与隔壁汇丰,十二月五日,时任总督尤德爵士在下榻大使馆突发心脏恶疾,享年六十二岁,成为香港唯一一位在就任期间离世的总督。

  传出消息第二天,报纸加班加点更新头条,连印连销,大街小巷,阿爸们从早茶坐到午茶,摆出地图圈圈点点,看中环风水宏观布局,师奶纷纷丢掉家务,走上街头磕起花生,吱吱喳喳议论,还有陈伯门前,预约队伍排到下午五点,但有某位先来人客蛮不讲理,行古惑仔作风,后面有人抱怨他法事太久,事成竟然还要坐下来同陈伯手谈一局,毫无半点公德之心,话音刚落,门开半缝,伸出漆黑枪口,对方面带阴鸷,丢出一句等唔急就滚远D。

  房门啪一声再次甩上,陈月烹茶,摇扇拂散热气,叹道:“阿甬,做人太躁不是好事情。”

  “我都知,我就是改唔掉。”林甬说,“何况我总觉近来衰透,便更难维持心平气和。”

  陈伯道:“今年你本就流年不利,命犯东北煞,艮卦诸象不佳,虽此前立春时节,我就已经替你做过化解法事,只近来你又有劫应在西南方,恐是五黄凶星降世,今日回去,你从我这里取一只铜铃、一枚六帝钱带在身上,最好连续七日于申时敲锣,子唤母回,以金化五黄。”

  又叹道:“申临指背煞暗合到兄弟宫,你千祈小心二五仔犯嘢。好在卦上显示未到绝路,他处另有转机,元朗坐北,你留喺此地,只恐苦煞难化,遇凶更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言尽于此,如何定夺,你自己再多加思量。”

  林甬立时便道:“离港一事,我近来便有所考虑,多谢陈伯今日提点。”

  陈月微微一笑:“你阿妈过世前便托我多照拂你,你也算我看着长大,我与你们林家确是因缘颇深,如今你都系大个仔了,但我时常睇你,仍觉得你仲系细路仔。”

  林甬闻言迟疑了一刻,又道:“说到我老豆,伯伯,如果他最近过来,能否麻烦你替我多劝下他,日后低调行事,毕竟已经不是后生仔,我怕他如今阳气渐衰,又造杀孽,福德亏损,身体早晚要出现问题。”

  言间所题,赫然便是不久前的西贡爆炸一事。即便林然提前规划布局,仍然造成大量无辜死伤,半岛废墟一片,基建毁坏过半,已经全面管制交通,实行多日宵禁与戒严。新记虽已提前打点警方高层,事后亦备好一份替罪名单,抚恤金打入替罪人员家属账目,民间谣言却依旧甚嚣尘上,众多流传版本里剧情唯一相同部分,是将原因归咎为社团之间感情纠纷,至于神秘女主角身份,仅提示关键词三字艺名、前届影后、歌星出道,范围一再缩小,全港符合以上条件,好巧不巧,只有许咏琪小姐一位中标。

  告别陈月后,林甬驱车离开尖沙咀,顺路停靠葵涌医院道,接结束诊疗的许咏琪返回安乐路二十七号。许咏琪出事前,正在剧组拍摄谍战片一部,中途电影公司同片场皆遭遇打砸,不仅进度搁置多日,如今虽被全须全尾救下,却不知在绑架过程中经历怎样遭遇,经过精神科医生确诊,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康复期间诸多禁忌事项之中,最离谱一件,却是不可以见到新地圣代。

  林甬医嘱听得心不在焉,驱车路过街边麦当劳时,门前正露天播放一支新口味新地广告片,许小姐在后座毫无预兆尖叫一声,作茧自缚,原地奋力挥动四肢,林甬踩刹回头,许咏琪身上那好端端系著的安全带,似是忽然成了致命绳索,昔日女明星两手掐在自己颈间,好似条失了魂的脱水鱼,胸膛急促起伏,面色赤红,竟是生生将自己逼入了缺氧窘境。

  林甬当即回身遏制了许咏琪双手动作,又找准时机,迅速抬手一记掌刀劈在对方后颈处,令其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住在二十七号的风水先生睡梦中收到林生急电,睡眼惺忪下楼待命,平治刚停在门口,车门就被一脚踹开,在乔亦祯与风水先生一同帮忙下,将许小姐搬到了二楼的卧房。

  三人返回了一楼的会客厅,两位年轻大佬一位食口烟糖,一位食雪茄,一旁风水先生满头大汗,正当场六爻起卦。

  数十分钟过后,风水先生抬起头来,欲言又止,一脸为难,奈何林生目带威胁,只得小心道:“恐怕是林生犯下杀孽,如今冤魂索命,不敢惹上林生,报应便还到许小姐身上……”

  乔亦祯奇道:“你话讲清楚,边个林生?呢度两位林生,退一万步讲,杀人一向系林叔去做,又关许咏琪乜事?恶鬼讨债都应该讲啲道理啩,冤有头债有主,点解仲净系拣软个柿捻?”

  风水先生道:“Charles哥真是贵人多忘事,文哥上周出事之前,不是有封电报发到上环,给林总管提前下过指令?”

  林甬打断道:“等下,点解呢嘢我都唔知?向文几时畀我老豆发过电文?又系讲紧乜嘢?”

  (等下,怎么这件事我却不知?向文什么时候给我阿爸发过电报,又是讲的什么?)

  风水先生愣了一愣,忙道:“那时候少东尚未继位,新记还是文哥话事,许小姐虽是在文哥之后出事,但文哥似乎提前有所预料,我亦无几了解,只隐约听闻,这次西贡爆炸,也是经过文哥授意。”

  林甬思忖片刻,道:“向文哪怕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也不可能预料到这之后所有事情,不然怎会未做任何准备,令苏三将新记逼至这般境地,那封电报定然与此无关,西贡一事,想来也是我老豆在事发后才派人给向文递去消息。”话至此,他却是顿了一顿,转过头看向了乔亦祯,道:“这封电文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乔亦祯原本兀自舒展地将两臂搁晾在沙发的靠背上,口烟糖是个新潮玩意,黄白二色各据一侧,有了烟的模样,却只是将瘾悬着吊着,不细端便看不出差别,同他这个人像极了,冷的皮热的眼,此刻听了他带了些逼质般的问话,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道:“文哥是在上月的堂会结束后,当场发出的那封电报,彼时几乎一半以上的四三八元老皆在总部,虽然内容不得而知,但致电这一举动,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说到这里,他便对林甬笑了一笑,反问道:“可那时你既不在新界、又不在九龙,17k与和胜会都在四处打探你的下落,连林叔都是难得一见之心急,甚至差人去通讯公司查出你呼机留言,我倒同样想知,那时你究竟是去了哪里?”

  林甬面色一僵,冷道:“这便用不着你操心了。”

  乔亦祯却笑:“那时林叔可是专程找你去了,想必收到电报时亦是同你一齐,说来说去,如今这间屋里,最应知情那封内容,还该是你才对。”

  林甬道:“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乔亦祯只道:“分明是你先怀疑上我,我知你林家对向家忠心一片,但我乔亦祯虽然别的挑不出好,时务还是识得分明,我就指望着靠在向家这片羽翼下发我的安心财,新记如若内乱,对我有几好处?也就向叔同向潼能忍得了乔家这般敛财不管事的作风,要是换个不好相与的龙头,到头来衰到滞个还不是我。”

  林甬听了这话,面上僵冷的神色倒是缓了几分,从窗边走回了案前,在另一侧的软椅上落了座,对他道:“我亦并非怀疑乔家会生异心,只是自事发后那几日里,你我二人都是一起行动,此事却未见你话同我知。”

  乔亦祯立时便道:“自然是因为那时林叔就同你在一处,我自然以为你一早便知。”

  “我老豆未有提及,”林甬停了一刻,又将话题转了回去:“向叔既然发出正大光明,想来未见得是太紧要件事,先不论。目前要紧还是许咏琪的问题。”

  他道:“关于苏三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帮手,苏三与和胜会的张强又是如何搭上关系,我本指望她醒来后能提供些其他线索,现在看别说线索,我真怕她哪天就疯了。”

  乔亦祯不正经道:“系㖞,她若一疯,只怕向潼亦要疯,向潼一疯,你也要疯,你若都疯了,新记便彻底垮去一半,对方这一手确实好高明,她许咏琪是死是活,最后居然都落得同样个结果。”

  “高明却未见得,”林甬皱了下眉,迟疑道,“许咏琪未受几多皮肉之苦。他们不过将她在黑屋里关了许多日,我算下时间,大抵是事发第一周。”

  乔亦祯接了他的话:“但许咏琪是个娇贵小姐,寻常人关上三日便知要怕。但说一周时间,捏着个向文的枕边人,竟只是将她这么关着,这样看,这张强倒还真是同苏三蠢到一块去了。如若换了我来…”

  他耐人寻味地停了,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如若只是将她这么关住,我看也不用再盘问许小姐,幕后未必见得还有什么其他角色。”

  林甬看了他一眼,这位Charles自己有个人尽皆知的怪癖,便是爱极了扑克。其父乔永旭刚中风的那一年,此人不过刚刚成年,乔永旭还不能完全放心地将手下的生意都交给他,但不出三月,这位小少爷就干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彼时新界有个出了名的赌神唤作杜雪风,那会时兴的玩法还是德州扑克,第一轮perflop betting之前总是荷官先发出两张底牌,玩家才按盲注的顺序开始跟注,其中跟或弃都少了些运气的成分,会算牌的老手大多能根据自己的手牌与桌面上的公开牌面,推断出输赢的概率。

  但杜雪风却仅凭一人便带起了梭哈的风气。首先是他有钱,杜家自民国上海股市彻底崩盘时便逃亡到了香港,杜家业大,哪怕是将租界那套奢靡浮华的习性在香港沿袭了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也没被败空;其次便是他心细,七三年那场香港股市的断崖式退潮将这群外地商贾彻底拔了层皮去,恒生指数一日回跌一百五十个点,连汇丰股价都暴跌九十巴仙,走投无路者不是跳海便是跳楼,杜雪风却是在这场雪崩之前就嗅到了危机的信号,在股价还未彻底脱离基本面,一片欣欣向荣时便选择了收手弃牌。其实这么来看,说他心细倒不如说他胆大,说他胆大又不如说他运好,总归是人生一连走了几十年有惊无险的上运。

  梭哈与德州扑克最大的不同便是底牌的数量、牌面的公私,以及下注的顺序,玩梭哈的人须得先选择是否跟注,其后才能拿到手牌,德州有两张底牌,梭哈却只有一张;德州每一轮派发的公共牌,在梭哈的规则里则成了私牌。梭哈一局结束得更快,更接近纯靠运气的赌,不似德州大有技巧与心理博弈的空间,而像杜雪风这样一个人玩起梭哈来,运气当然是好得像出千,想从他手里赢到钱的人便也跟着他的玩法,而随着他赢得愈来愈多,名气愈来愈大,想从他手里赢钱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梭哈这玩法便逐渐成了新界赌场的潮流。一个开赌场的人最怕的正是像杜雪风这样的赌徒,彼时新界南几近一半的赌场都在乔记名下,乔亦祯这人爱牌却不爱玩牌,无论是21点、德州扑克,还是最简单的比大小,他都一概不玩,他只同人玩一种游戏: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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