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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芳惯来公事繁忙,这一次收到消息却来得很快,香港已经入夜,她在凌晨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亓蒲被她不够斯文的推门动静吵醒,困顿地喊了声“芳姐”,问:“几点了?你怎么来这样快?” 司文芳并未作答,严厉地上下审视了他一番,开口便道:“林甬没杀你?你的手他弄折的?我看新记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你跑泰国去了半个月,怎么,真度假去了?” 亓蒲对上司文芳刑讯般的连环抛问与灼灼目光,几乎不知从何答起,残存那点睡意也烟消云散。过了好一会,他才道:“这半个月还不如不去。” “芳姐,还不如不去。” 司文芳审视了他一会,难以置信道:“亓蒲,你不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下不去手?” 亓蒲咬了支烟,左手搓上火,垂低着眼,未置一言。司文芳在房内来回踱步,几趟后再度站定在他床前,俯身凑近了面容,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面庞,严肃道:“你知不知泰国现在除了林甬还有谁?你不要以为泰国的事情,回到香港便算告了段落,当初你为什么动身,不正因考虑到在香港动手后患无穷,一个月前你告诉我,你不忍心为亓家招来祸端,一个月后,你又来告诉我,你不忍心对林甬下手?” “亓蒲,我当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当初我逼你戒毒,说否则这案子便不必再查,后来你宁可在监狱里把自己作弄成人不人鬼不鬼那副样子,说戒也还是戒了,”司文芳鼻尖轻微一动,便能嗅到他嘴边烟草的气息,不过只是最普通的熏呛,她流露的神情却似是失望极了,“哪怕这两年你在我面前总饮美沙酮,我却一直心知肚明,你是又复吸了。但我总想你年纪还小,又听说了你过去的事情,心想你大抵是需要一样支撑的倚仗,你一个人想担的责任太多,我总担忧你太过封闭自我,有个发泄的途径,总比空落落地走过这一段要好。” “这桩案件,若止步于此,我虽有抱憾,但决定权在你,芥小姐毕竟是你母亲,”司文芳道,“可我不希望你分明坚持了这样多年,如今却是因这般荒唐的恻隐而选择放弃。” 亓蒲默然半晌,方道:“要杀林然,总有办法。我已利用过他一次。” 司文芳的声音却骤然拔高了一度,目光如刀般横扫过来:“你年初一发回的电文尚写就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亦将纪山派去了泰国,他对林家怀恨之深,特别是对林然的复仇之心,未见得会比你少半分,只要林甬出了事,林然离开香港,异国他乡,总会有我们下手的机会,哪怕你最后下不去手,纪山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你却拖着这一点不算致命的伤,落水狗一般逃回了香港,这四天发生什么?哪怕真发生了什么,那一桩事便值得你坏了所有布置?!” 亓蒲听了她的问话,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 捏着烟送到嘴边时手指有点发颤,吸了极深的一口。燃烧着烟灰的火光那一刻里亮得骇人,烟是很温暖的,他让那温暖渡过了心肺,末了再开口时,便敛去了不该有的情绪,他抬起脸,对着司文芳心平气和地道:“初二那日我去找了林甬,将苏三的事、张强的事都同他说了。” “我们都一直觉得他很笨,因为苏三叛变时他那些蹩脚的反应,是不是?”亓蒲说到这里,忽然是很淡地笑了一笑,“他也的确是真的很笨。但那天他却很聪明,甚至没有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受到刺激,可你知不知他那日为什么会那样聪明?从初二到初三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然后某一刻我突然便明白了,芳姐,他那天聪明,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我。” “他笨是因为我,聪明也是因为我。” 司文芳猜到了什么,眼底的怒气逐渐换成了错愕,亓蒲等了些事,见她似乎无话要说,便继续道:“这些年来,如果不是为mommy复仇这一件事情,能够成为我命悬一线时那一根线,其实我不知我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芳姐,你知我有很多事情不在乎,可我认定一件事情,答应了一件事情,心里却好固执。” 亓蒲道:“我不想戒毒,因为我并不想活得太久。但我十五岁时便答应了别人不能轻易死了,我知我做的许多事都与自杀无异,可这些东西到底并没有将我真正置于死地。大概是我足够好命,哪怕英文名取作Elias,上帝也总不想收我。”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的改变是很慢的,一天不行、一个月不行,一年也不行。可原来是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改变可以只在某一天,某一瞬间,一年便更长了。十八岁时林甬把我拉回来一次,也许是阴错阳差,也许是天命注定。芳姐,差人都要拜关公,你觉得哪个香港人不迷信?可也许我不算真正的香港人,所以总有些半信半疑。可他又拉回我一次,他已经救过我三回。我欠他太多,”亓蒲望着司文芳的眼睛,道,“芳姐,我同你说,是我信你,而这些话,或许我也只能同你说。所以回来后,我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你。” “我第一次觉得害怕起来,是阿爸在机场跪在我面前落泪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老了。而在这之前,我便已经意识到,我不能再去伤害一个爱我的人,我忽然不能再心安理得下去。我很感谢……我很多谢这些人爱我,哪怕我一无是处。”他看着司文芳复杂的神情,对她再一次笑了,“包括你,芳姐,我知你挂住我,一直都是。我mommy的爱,我认为是给了一个错的人,但她也那样决绝地交付了,没有半分留予我的机会。我不是值得留在这世上的人,可身边原来却有这样多的人,只要我开口,都愿意来拉住我。” “可我怎么值得?”亓蒲视线闪了闪,低垂下去,他的话音本已很轻,可原来还可以更轻,在作出自我剖析的时刻,总是有些艰难,他却说得很平静,“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有些事我是一定要去做的,那么我便希望那些将爱交错给我的人,至少还有收回一部分的机会。而不是像我mommy,她这样伤心……她这样伤心,却还爱着向文。知了他的身份,还愿意为他涉足陷境。芳姐,我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但我已经知道了那是极脆弱,又极坚强的东西,我想我不能再碰伤一个人的心。你说的对,我是有了不该有的恻隐。” “可这恻隐却令我第一次有了双脚落在地面上的实感。它很珍贵,也许你不明白,”亓蒲说着说着,自己又仰起了脸,望着斜上方缓慢滤着药水的滴壶,道,“我知我有些问题,所以对我而言,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却有很重的意义。如果mommy的案子结束,我要活下去,没了那一根线,总需要一些别的什么,这份曾有过的恻隐,我想也许便已足够。” 病房里再度陷入了静默,亓蒲一根烟始终没有吸,伴着他这一席话语,此刻走至终点,亓蒲便将这结束了使命的烟蒂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旁边是Steve留下的一只果篮。 几分钟后,司文芳走上前,拿起一枚果篮里的雪梨,从腰包里抽出一把小刀,站在床边削了起来。病房内静得每一寸削动的声响听起来都这样清晰。她并没有望他,许久后,只问:“你要在香港动手,决定了?” 亓蒲侧过脸,看着她削梨的动作,过了片刻,说了个“是”。 司文芳将削好的梨切了一片,递给他,说:“谁来动手?” 亓蒲没有去接,视线停留在那片梨上,几秒后,他抬起脸看向了司文芳,对她说:“我想再等一段时间。” 司文芳看起来也不想吃那片梨,大概想起了分梨的寓意,便抽了张面巾纸,连同切剩的半只梨一齐放在了桌面上那节烟蒂旁。她同亓蒲对视了一眼,顿了顿,直白地问:“林甬喜欢你?” 亓蒲回想起分别时林甬那暧昧难明的态度,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道:“他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见司文芳无言地看着他,亓蒲便又补充了一句:“他和这些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我希望他不会知道,至少能晚一点,越晚越好。” “林然是他什么人,你觉得这些事会同他没有关系?”话音落地,司文芳却不忍一般突然别过了视线。她低声说:“Eli,你再等一段时间也没有意义。” “林甬可以喜欢你,毕竟喜欢上你不用费什么工夫,在某种程度而言,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司文芳几乎不得不再次停了下来,闭了闭眼,才能将这个事实说下去,“但你不应该。Elias,至少你不应该。你既愿承担起这些往事,有些东西你就必须要舍弃。” 亓蒲道:“所以我说,还不如不去。我跟了他半个月…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的。” 从两年前他就知道了,林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喜欢过他的人这样多,他却从不能将那些爱意放进心里,他向来只能看得见很少的一些人。其他人倒更像些宠物,他缺乏一部分正常的情感,没有范本可以参考,也没有人能给予教导。所以他也不能够明白,为何林甬来的那天,他恰好便开门望了绿野的林风,敲过门的人这样多,为何偏偏林甬却有着这样好的运气,每一次造访,都在他愿意望一望旁人的时刻。 也许是林甬总将动静闹得太大,总能轻描淡写地做些出格又张扬的事情,又让一切自然得好似顺理成章。也许是林甬被保护得太好,他的所有感情都这样直白,这样分明,也许连林甬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坦荡和赤裸是被后天恩赐的特权,这份特权令他从前只不过是做一个香港男生的那份普通,都成为一种亓蒲无法拥有的明烈。 他大概是从没受过什么伤,所以想要某样东西的欲望,永远能堂皇地宣之于口。 喜欢过亓蒲的人这样多,林甬从来不是最优解,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 “芳姐,可能喜欢是太简单了,”亓蒲只能这样对司文芳说,即便他自己的眼里亦闪过了一刻迷茫,“简单到了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地步,所以连半分思考的空间都再无办法容进。” “这么早回到香港,并非是我本意。”他说,“但木已成舟,我毁了整个计划,如今已成既定事实,这半个月浪费的是我的时间,但有些事我已经等了十五年,十五年里分出十五天,去学会一件我以前不够明白的事情,我不愧疚,也不后悔。你不必担心我感情用事,我对林甬的感情是感情,我对我mommy的感情亦是感情,没有对错之分。” “我比谁都知道我不应该。”亓蒲过了一会,又道:“再等一等的这段时间,我不是留给自己的。” “我总觉得泰国还有些古怪。路岭在香港惹了事,我想这件你应当比我了解更多,我阿爸大抵是太过担忧我,便安排他到了泰国,只不过他在那边又招惹上了芭提雅的几内亚黑帮;我的伤是因回程前遭遇伏击,但那群偷袭我的人却是泰国本地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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