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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lvia知后按着他去给纪玉楼道歉,方凶了半句,路宝棋嘴巴一撇就掉起眼泪,纪玉楼连声说冇嘢,又蹲在路宝棋面前,软着声音哄他。Sylvia冇眼睇,站在边上忍了半分钟便拂袖而去。此后她一上钟就将路宝棋丢给纪玉楼,纪玉楼供不起顿顿外食,逐渐被路宝棋磨出一身厨艺,连Sylvia都被他连带伺候着养叼了嘴,再过几年,Sylvia搬出劏房,租了间极小户的公寓,纪玉楼有时便会半推半就地住下一段时间,因要备三个人的餐,闲时还要为路宝棋念书。不过更多时候时他只是买了书来,路宝棋趴在床头读给他听,他就站在敞开的窗边,在他认为路宝棋闻不到的地方食烟。 就好似现在路宝棋走在他身前许多步的地方,纪玉楼判断完风的走向,才掏出烟点上了火。但路宝棋一回头他便又迅速放了下来,因那一口断得仓促,呛得他抵着手背咳了好几声。路宝棋拧起眉,头顶广告牌上近乎妖冶的灯光令他面庞上半部是靛蓝,嘴唇却成了绿色,他朝纪玉楼走回几步,纪玉楼踩灭了烟,抬起脸看着他,沙哑地喊了一声“BB”,沉默了一会,说:“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气了?”BB,你今天在过生日。 路宝棋走近了,没有同他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身上每个口袋里翻找,直到寻至那一包烟。路宝棋的手并未伸进他的衬衫,也没有碰到他的皮带,纪玉楼身体却似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明从前他们连冲凉都不避开彼此,仿佛吻过便有些事物微妙地变化了,简直像一万只蚂蚁随着路宝棋的动作在他身上每一处蠕蠕地爬,从脊柱往上,爬到手臂,爬到脖颈,爬到头皮。 纪玉楼好一会才能够按住他的手腕,问“你做乜”,路宝棋很冷酷地睨着他,点烟的动作却笨拙得丢架,打火不知挡风,生了火又不知同时要吸。纪玉楼看了他一阵,便从他嘴里取走烟,咬着凑过去,含混不清地发了个音声示意,路宝棋等了好几秒,才用手心捂着,让纪玉楼借上了火。香烟点燃后纪玉楼就还给了他,路宝棋却不肯再抽。 “好吧,”纪玉楼将眼镜替他戴回去,说,“看来小宝是真的大个仔了,都开始要学哥哥食烟了。只是食烟过身上味道不好闻,小宝不要学好不好?” 路宝棋终于动了动嘴唇,说:“谁学你?”但纪玉楼抽完那一根,带着烟味伸过手来牵他时他又没有反抗,亦不过是牵了太多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动作。习惯是看着纪玉楼的脚跟就永远不会走失,离开砵兰街过两次转角,纪玉楼腿长,步子迈得便很宽,不过几分钟脚程就到了旺角站,地下铁里再购票,再转乘,路宝棋扯线公仔一样听他的安排。只是路宝棋一路都神情恍惚,这一程路线很接近他们从前每次去铜锣湾,直到停在干诺中的十字路口等待交通灯时,他才醒了梦游一般,仰起脸环顾四周,认出中环,五分钟后又认出轮渡码头,忽然仓猝地甩开了纪玉楼的手。 “你带我来中环码头?” 纪玉楼从没被他挣开过,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他,路宝棋退了半步,说:“我阿爸同阿妈,当年就是被差人在这里当场击毙。” 他被海风吹得嘴唇发抖,话语破碎成一个分一个的字音,被风送到纪玉楼的耳边。他数人名,数数字,数时间,从来没说过,从来没忘过,因为Sylvia并不会带他来,而纪玉楼什么都不知道。路家阔绰所以阔绰至山倒就如雪崩海啸,宁可当场击毙也不容许他们乘船着草,商业秘密至关封口便连家佣的尸体亦随雇主落入维港海葬。龙蛇沙水向,贵神禄马堂,海葬是最贱命一种挫骨扬灰下场,Sylvia某次讲笑一般说路家透支了几辈子的福分,所以这一代人全都不得好死。阴不安阳不泰,没有先祖可以再庇护BB棋,我和BB苟延残喘是替路家偿债,阿楼你想逆天改命,知不知道是在做梦? 纪玉楼很多时候对怎样讨好路宝棋仿佛无师自通,却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心无力。他陪他过了九次生日,没有一次这么狼狈,他宁可路宝棋落几滴眼泪,落了眼泪他方能替他擦去,可考妣之丧如何安慰,路宝棋给他读过上百本书,没有一个段落教给他过。何况“差人”两个字比冷风和路宝棋苍白的神情更深地刺痛了他,来中环码头是他无意中犯禁,可原来这禁区还埋了更多的地雷。他要踩吗?他敢踩吗?在牌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尼古丁还没给够他勇气踩下去吗? 几年后的纪玉楼不知如若回到一九七五年三月那个初春,假使有人将未来所有命运一五一十同他讲述,他还会不会有勇气弯下腰问出那一句“弟弟仔叫咩名”,还会不会有勇气将“纪玉楼”三个字一笔一划教他写会? 从前路宝棋用蘸了水的指尖,在胡桃木桌面上写他自己的名字,“寶”的笔画复杂,三个字排列在一起便像画了座小山,待上一行再写“紀”和“樓”,又填上了两侧的空白。登对到如是这十年的一帆风顺。彼时仲夏夜里斟满从窗外飘来的靡靡之音,扬琴起调如泉水叮咚落入清涧,笛声是叶底的黄鹂。风和日丽,细柳轻飞,絮堕纷纷,高胡与中阮低吟婉转,路宝棋后来不经意里便总是会哼,清代的广东名曲《柳浪闻莺》。 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 那一天晚上他带路宝棋从中环码头坐船去长洲岛。香港不允许燃放烟花,但他与路宝棋都是法度与情理之外隐姓埋名偷生一般长大,一个妓女的私生子与一个通缉犯的后代,在离岛区的观音滩上放十分钟的焰火,用最俗套一场人造流星祝一个小朋友十五岁生日快乐,仿佛连世上最不近人情的法官都无资格为他们定罪。夜空满目琳琅,是砵兰街早已用至染上情色的霓虹缤纷,灰赭色连绵无尽的远山,是一整座可以因路宝棋一滴泪便压垮至倾覆后沉没深海的孤城,纪玉楼握着他的手密不可分,好似手心里藏有了全世界最暗曶的少年人的心事。心事是忽然察觉十年只是一眨眼便度过的瞬间,十年入睡与梦醒睁眼望见最多总是同一张脸,原来只是一瞬间所以至今依旧未能看厌。 时间只是比律令更无侧隐的单调证明,单调里证明过去一分一天就少一分一天,十分钟里他望尽了映在路宝棋仰着的面上七种流光色彩,七种色彩是因上帝对世人并不足够慷慨。焰火放完,路宝棋看着他,说:“我不生气了。” 路宝棋从来不用广东话喊他的名字,因所有人都笑他阿妈是北妹,所以取名不知谐音避讳,“纪玉楼”念出来,省个音调便含有歧义。唯独Sylvia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喊他,这么喊时面上总带着一种凉薄又嘲讽的神情,嘲讽是她自己一语成谶,整条街都知纪玉楼叫路宝棋BB仔从五岁叫到十五岁,叫到当她意识到纪玉楼的感情似乎偏离正轨,一切早已无几回旋余地。但Sylvia不生气时又并不在意,“总归路家最好是断子绝孙。”她骂起自己冚家铲时语气永远比谁都意切情真。 路宝棋懂事后某一天起忽然就不再喊纪玉楼“哥哥”,跟着其他人喊“阿楼”,纪玉楼每每听到便拍他脑门,有段时间他气得大骂:“一次一百,再拍我变到傻仔,你赔十万块医药费!”纪玉楼就将口袋全部翻出来给他看,数出几张汇丰五十元的天蓝色纸币,塞到路宝棋手里,说:“那我先提前给付之后几次。”路宝棋于是以一秒钟痛苦为代价,不久便赚齐第一桶金,想带阿姐和纪玉楼去从前他最中意一间饭店,Sylvia听他说完名字就转过头向纪玉楼索要一百万医药费,“我阿弟已经被你拍成傻仔。”但路宝棋兴致勃勃,Sylvia最后还是戴墨镜口罩勉强配合小朋友出游,一路上一言不发,纪玉楼不知原因,直到到了饭店门口,中式雕花双开大门前迎宾侍应歉意告知三人“非会员恕不接待”方才明白。回程巴士上换做路宝棋抿嘴扮哑,Sylvia摘下墨镜替阿弟遮住眼睛,告诉纪玉楼,“你拿十万块来,就刚好够BB入会,唔好怪人哋,怪只怪你冇钱。” 在长洲岛那天晚上,第十五分钟时有警车登场,很感谢差人永远会晚到一步,他们租了自行车骑过来,遥遥听见鸣笛便沿着长堤离开了肇事现场。纪玉楼在海傍街的夜市点了一份避风塘炒蟹和一份椒盐濑尿虾,老细不知二位后生仔方才违法乱纪行为,出锅成品蟹有蟹味虾有虾味,浓重的辣亦盖不过现捞现做的鲜香。路宝棋如今的挑嘴可以更名为进食只能够接受纪玉楼陪在身边,吃到一半他便接二连三地打起饱嗝,纪玉楼就端走餐盘,不许他再继续贪馋。 二人在长洲漫无目的地散步消食,路过天后庙时,纪玉楼并未带他进去,只停在门口,让路宝棋许愿,但路宝棋只用了半秒钟不到便已经想好,因他近几年的愿望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希望路宝欣路宝棋纪玉楼可以一直都喺埋一齐。”他总是一口气将三个名字全部念完,仿佛中间断了半个字音就显得他少了半分诚心。Sylvia次次都讲他笨,讲出口就无办法灵验,但之后每隔几月便定期去做体检,买许多红红蓝蓝瓶瓶罐罐维他命,刷牙后一定盯着路宝棋喉结滚动咽下药片才肯出门。纪玉楼却觉得说出来正好,总之他们并不受哪位神明恩宠,路宝棋所有梦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进心里。 百事皆哀,可不可以全怪贫贱?政府不鼓励行乞,香港却又并未给像他们这样的人太多搵食机会,纪玉楼彼时要往高处走只有两个选择,或不如说摆在面前的从来只一条路可走,而踏上这条路便相当于一只脚踏进棺材。但无钱便连棺材与墓地都无办法买到,生不安死不宁,政府如今只许火葬,公共墓园安放骨灰填表申请排队便以年计,风水稍好的灵骨塔位就要六位数往上,更不必论纪玉楼痴心妄想,不到百万不能闭眼。是哪怕横死亦奢求死后气运足以庇护生人,但过去他连十万元都拿不出来,于是自省自检唯有一条贱命值得作为抵押入场这局豪赌。 一朝若赢,就是翻身改命,他天真一门心思,认为足够有钱便足以扳动一切轨迹。 纪玉楼十四岁就跟着码头的古惑仔来往港粤两地做收益最大的水货走私。路宝棋在后厨洗碗或在工厂搬箱,并不知只年长他两岁的纪玉楼已经走在黑白与生死交界地带,亦不知对方手上是经年累月握枪方生出的粗茧。路宝棋有时面上与手上会沾染货物未干的油漆,那种红与第一次溅到纪玉楼身上死人的血是同样一种无分别的壮烈。Sylvia用身体换钱,路宝棋用身体换钱,纪玉楼亦用身体换钱,这年头阴道手臂头脑性命孤胆尊严简直没有什么高低分别。香港是漂浮在太平洋上最斑驳陆离又最藏污纳垢的一叶幻梦,是一座复活于现代讲英文与广东话的巴比伦悬苑,入了夜山间生起湿雾,晴日里碧波蒸出水汽,于是始终成为环绕的迷漫的云。一切琳琅的电光幻影,七色相融最后就只剩了白,调色板顶端的白,山顶最高处的白,永远第一抹抵岸的海浪边缘的白,仙女棒最中心最矜贵的留不住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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