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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天被妈妈揉在怀里，想说的那句“妈妈可不可以不走”淹没在她的哭泣和叮咛里，最终也没能得到回应。 从那以后，邱天就没有妈妈了。 奶奶搬进了邱天家。爸爸开始更经常的不回家。 奶奶说“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于是邱天努力吃饭，直到可以把那些对着他喊“你妈和别人跑了”的小孩一把推倒在地。 妈妈走之前说的话邱天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孤独地等待然后一天天地失望，逐渐长成沉默早熟的少年。 直到那个说自己叫南南的男孩出现。 爸爸让他去找大伯家新来的儿子玩的时候，邱天有些不情愿。他不喜欢吵闹，而四五岁的孩子通常都很闹人。 邱天随手拿了个小玩具放在上衣口袋里，想着如果小孩不听话可以哄他一会。如果哄不住就直接把他领到孩子堆里。再不行就送他回家。 小孩却一点都不闹人。不仅不闹，还很乖。 邱天对他扬了下下巴说“走”，他就跟着走了。走得跌跌撞撞，跟不上了也不喊人，自己执拗地加快脚步。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尖尖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睛有点红肿，睫毛湿湿的，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但却一直忍住没有哭。 邱天改变了主意，在远离其他人的地方坐下。果然小孩也跟着坐下了。 半天，小孩突然问他：“你也是二叔买来的吗？”像电视里的人一样的口音，和妈妈很像的口音。 邱天说不是，他说的二叔就是自己的爸爸。 小孩的眼神突然带上了一点恨意，但更多的还是伤心和委屈。让邱天想起妈妈曾经看他的眼神。 然后小孩哭了，哭得歇斯底里上气不接下气。长长的睫毛都湿透了，衬得脸色更白眼睛更大。 邱天却没嫌吵，他觉得小孩很可怜。他笨拙地开口试图安慰小孩。 小孩却哭着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不叫辰辰，他叫叶之南，他的妈妈不要他了，他是被卖到了这里。因为哭得太厉害，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拖了很久。 邱天第一次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在他还不知道同病相怜这个成语之前。 他走近小孩，仔细看他的脸，帮他擦干眼泪。 小孩伸手把他衣袖上沾的草根摘掉，指着他耳朵上的伤。 这伤是几天前邱天和他爸顶嘴时被打的。一巴掌呼过来，邱天差点耳鸣。痛劲过去后，才发现耳朵破了，干掉的血糊在伤口上，竟也不觉得疼。他随便洗了下，就没再管它，现在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道刮伤。 小孩指着他的耳朵，抽噎着说：“你这里破了，疼不疼，要贴创可贴。” 邱天感觉一股热流突然间涌上了他的身体。他第一次那么明显的感知到心脏的所在，热流涌上来又缓缓流遍全身，心像被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地让他鼻酸。 邱天没有可以说心事的朋友，没有关心他的父母。奶奶虽然对他很好，但多年的辛劳无奈和环境造就的麻木愚昧，让她无力也无心关心孙辈的内心。 邱天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没有人在乎他，他也不知道该去在乎谁。他像是长在荒野的一棵树，不，树有根也会枝繁叶茂，他感觉自己更像一根光秃秃的木桩。没有根，也长不出叶，被人随意的插进地里，从此便无人理会。 妈妈曾经说会回来带他走，他相信过也等待过，结果只有失望，于是不再期待。 他什么都不拥有，也什么都不想拥有。 但从这天开始，他有了一个弟弟。 虽然这个弟弟还不肯叫他哥哥。 弟弟乖巧又可爱，话不太多但该有的礼貌用语一句不少。 他开始学着讲本地方言，发音别扭得好笑。 但邱天喜欢听。 邱天觉得这个叫叶之南的男孩代表着外面的世界，妈妈说过的那个世界。 是老天知道了他一直等不来妈妈，所以才把这个与贫穷闭塞的村子格格不入的漂亮男孩送到他的面前吗？是妈妈获知了他的孤独和无望才让这个爱笑的男孩子来拯救他，并提醒他不要忘了答应过她的事吗？ 他那么伤心的哭，但还是能开心的笑；他和自己一样可怜，却还是愿意相信人去亲近人。 邱天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好叶之南。 叶之南终于开口叫他哥哥了。 叶之南害怕忘了自己原来是谁，让邱天叫自己南南。邱天对他有了专属的称呼，并和他共享同一个秘密。 南南，南南。叫起来又乖又好听，好像南南这个人。 南南的手生了严重的冻疮，邱天又气又心疼。他觉得保护南南的计划不能到两人离开这里就停止了，以后他也得照顾好南南。 他告诉南南自己妈妈的事。南南听完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哥，你别难过”。 邱天他爸坐牢了。邱天一点都不难过，他为自己未来几年不用再经常见到这个暴躁的男人感到庆幸。 邱天决定对南南坦白自己的猜想和计划。他向南南保证会帮他找他的家人，但没有说出关于自己的后半句“到时我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南南抱着饼干盒里攒了一个学期的钱给他，邱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上了初中，同龄的男孩子开始谈论哪个女同学漂亮哪个女明星性感，互相传阅有颜色的书，有人开始早恋。邱天却都不感兴趣。宿舍熄灯前有人问邱天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邱天假装没听见。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南南。看到自己就会眼睛一亮笑着跑过来的南南，对自己全然信任无比亲近好像会发光的南南。 邱天觉得自己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无法想象自己未来会和哪个女孩恋爱结婚，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没有南南。 看到南南以为他和刘雨蒙谈恋爱而生气，邱天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忍着笑问南南“是不是不高兴我谈恋爱”，然后看着南南炸毛。炸毛的南南也好可爱。 邱天去网吧上网搜索叶之南走失的信息。但他不确定叶之南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一直没有搜到。 邱天有些不想那么快让南南回家了。他希望南南能再等等他，等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到时南南去哪里，他也跟去哪里。 邱天在学校看到南南和一个女孩谈笑风生。他突然觉得很生气，他想立刻把南南拉到自己身边。只准他和自己说话，只准他对自己笑。邱天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 邱天知道了同性恋这回事。他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个同性恋。他偷偷上网去搜，又看了一堆性感男性的大尺度照片。他又不那么确定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喜欢男人，他喜欢的只有南南。 同学偷偷租了A片，知道邱天家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非要拿到他家放。正好被南南撞见。南南好像猜到了。南南耳朵红红的样子好可爱。 当天夜里，邱天从梦中惊醒，看着脏掉的内裤，脑袋一片空白。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躺在床上发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梦里南南在自己身下难耐的模样。他又勃起了。 操，我真的是个变态。邱天骂自己。 我喜欢南南。他终于确定。他想要拥有南南，更长久更亲密的拥有。
第18章 邱天（2） 邱天喜欢南南。但不能也不敢说出口。 他尽量避免和南南发生身体接触，尽力做回原来那个对弟弟照顾有加的哥哥。 但爱如果能忍住，便不是爱了。 邱天一边压抑自己，一边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南南的占有欲与日俱增。 仍然想帮他回家，仍然想和他一起离开。但离开后也想要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 邱天终于在网上找到了南南的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上配了一张南南小时候的照片。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有领结的小衬衫，戴一顶浅蓝色婴儿帽，骑在儿童三轮车上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拍照那天一定阳光很好。阳光照下来，树叶在地上打出阴影。照片里的南南比光线还要明亮柔和。 邱天看着屏幕上那张不太清晰的照片，情不自禁弯起嘴角。笑意又转瞬即逝。 和他猜想的一样，南南的父母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的儿子。 是啊，那么好的南南，谁会舍得不要他。 可那么好的南南，却被骗，被拐，被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像个货物一样被卖到这个他这辈子都不应该知道名字的村子里。他发现找不到的妈妈的时候有多害怕？那一段漫长的路上，他怎么捱过来的？哭过多少次？突然被丢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得有多恐惧？这些年明知道自己是谁却要以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生活，生活在对他犯下罪行的人身边，他有多少不安和茫然？ 邱天觉得心疼。 而这样轻易改变了南南命运的人、对南南犯下罪行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邱天回想起妈妈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回想起他偶尔听到的父亲打出的那些电话，那些成沓的钱。自己糟糕家庭里最黑暗的那一角在他眼前展露真实模样。 邱天对自己的家、对自己成长的环境觉得恶心。 但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永远不会认识南南。他和南南本应毫无交集。他们一起长大，彼此信任彼此依赖彼此给予温暖，但他们的相遇却是源于一场犯罪。邱天想，如果没有遇到南南，他会是什么样呢，像一个空心的木桩，不需要别人也从未被人需要，逐渐活成一个空心的冰冷的人。或者被环境裹挟着长成一个自己厌恶的人。甚至更糟，他会不会走上父亲的老路。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让南南从未遭遇这些，宁愿自己从来都不认识南南吗？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出回答。 邱天觉得厌恶自己。 邱天没有把寻人启事告诉南南。 邱天他爸出狱了。 再次见到这个外表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相貌堂堂但内里早就被暴躁、邪恶、自私、凶狠蛀空的男人，邱天不只是冷漠，还有厌恶和恐惧。 这个男人把南南从父母身边偷走，拐骗他的母亲并强迫她生下自己，这样的恶行他不止做过这一桩一件，却从未因此受到惩罚。 邱天厌恶他痛恨他。 但邱天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正是因为这个人的邪恶，他才得以和南南相遇。 邱天在对南南的喜欢、对世界和自己的厌弃中苦苦挣扎不知所措。这一次他的心事连南南都不能分享，只能独自承受。 南南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不断问他怎么了。邱天不敢回答，只草草回应“没事，别问了”。南南一脸忧虑地看着他：“那我不问了，哥，但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邱天看着南南眼里的关心，内心的挣扎又多一分。 邱天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就这样吧。永远不告诉南南，把他留在这里，留在自己身边，谁也不要离开。妈妈答应的事从来都没有做到，他为什么一定要完成对她的承诺。就这样留住南南吧，留到再也留不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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