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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掉吸管,江濯将瓶子摆回塑料筐里,朝另侧出口走。过道昏暗,顶灯半灭不灭的,江濯打着手电筒,低头走得缓慢,然后,在一个网咖报废的旧单人沙发前,停了下来。 江濯很轻地皱了下眉头,“你不是说去买奶茶吗?” “去买了啊,”祁戎懒着语调,“他们在排队。” 江濯目光移向出口那台空闪着灯带的娃娃机,换上惯常的笑脸,走进沙发边,用着人畜无害的温和嗓音,“听徐霖说,你是以淮的发小?” 祁戎“嗯”了声,“怎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 说着,江濯半靠沙发扶手边,背对着祁戎,给徐霖发了个消息告知自己的位置,接着调高手机亮度,就着昏暗的灯光,刷着词汇软件的随机测试题,十分钟过去,江濯取得了历史最低分的记录。 摁灭屏幕,江濯听见祁戎说话。 “问了别人,自己不做个自我介绍?” 江濯转过身,以一种自上而下的角度,回看低头翻电子书的祁戎,笑说,“我叫江濯,是榆中的。” 祁戎头也不抬地,“不是徐霖发小?” 江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这个,“是。” “喜欢徐霖?” 分明是问句,语气平直似陈述句,让江濯听出了莫名的笃定。 江濯没控制好声音,带了些慌乱,“你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的,不喜欢怎么做朋友?” “怎么不可以?”祁戎摁灭屏幕,和他对视,“自我介绍下,我叫祁戎,也是榆中的。” 过道安静,黑暗吞灭了声音,不过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出口的嘈杂全部被阻隔。江濯想到反复出现的梦境。梦里的他毫无长进,被怪兽吞噬后,仍旧呼喊着一个根本不会来救他的名字。 江濯艰难吞咽,喉结上下滚动着,许久,缓慢开口,“你也是?” 他不指望对方回答,所以带着露馅后的自暴自弃。 祁戎收回视线,划开屏幕,屏幕的光亮映在他的眼底,偏偏浓重了眸间的晦涩。 “嗯。”祁戎说,“你隔壁班的。” ---- 初三-高一
第12章 12 下班回来的江然,见浴室亮着灯,却半天没有声响,担心地跑去查看情况。推门时,发现江濯衣服半褪,背对着镜子,拧着后颈侧头看着肩膀。 浴室开的是最亮的暖灯,将江濯肩上两指宽的凹凸疤痕照得尤为可怖,像蜷曲的蛆虫,被残酷的医生挑起,丢到冷白追光下,把一份龃龉暴露无遗。 知道他今天和徐霖去了电玩城,江然料想他心里多少有些坎,把从菜场买回来的新鲜排骨冻在冷冻里,倒掉刚装瓶的酱油,江然去隔壁借了点冰糖,炖了一盅薏仁粥。 晚饭后江濯洗完碗,没看到江然,在卧室里看了会书,听见江然敲门,然后给了他一只药膏和一瓶维E,“试一下。” 江濯起初还没明白江然的意思,等看清药膏上的字样,先是一愣,随后点头,“好。” 又过了段时间,徐云找上江濯,提到江然不久前和同事询问了疤痕针的副作用,整形科的同事疑心江然是不是找了什么女朋友,于是来探探江濯的口风。 知道后,江濯抿嘴,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只是没想到,一年后,高二的春末,轮到江濯笨拙安慰。 江濯咬唇放下电动剃刀,紧握着江然的手,眼泪在眼里打旋,生生忍住,轻声说,“徐叔叔这么厉害,爸爸一定不会留疤的。” 同江濯年幼时那般,江然抽了张纸巾,四四方方叠好,放在江濯手里,让他自己学会擤鼻涕,“知道。” 比之江濯,江然接受突如其来的病症更为坦然,见江濯成日没精打采的,问他能不能给自己买顶帽子,“留着手术后戴。” “哪一种?”江濯问他。 “都可以。” “都可以”对于江濯来说,是比读不进去的物理题干还要难解的问题。好在他不死磕,只挑自己会做的。 倒掉前夜剩下的草药渣滓,江濯拆了包新的,在浸泡的一个小时里勉强背了两道公式,然后在煎药的一个小时里,重复抄写那两道公式。 似乎不难的能量守恒,他却总是失衡。 那么,再跳过。 关火,药汤装进保温桶里,江濯提到了医院。 江然对着黑乎乎的液体态度暧昧,但每回都很给江濯面子的喝完了。 手术那天,医院里的栀子花开,香甜冲淡腐败的死气沉沉,江濯将沉香佛珠捏在手里,望着亮起的红灯,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背过身,顺着冰冷的走道朝往花坛方向走去,在花繁间,一颗一颗地转着佛珠。 开颅手术过程中,徐云唤醒江然,便于定位语言功能区,和他对话,进行测试,把负责语言的脑回一条条地试出来。 师弟自认识起就木讷,违反规定,徐云让助手录音。 用探针刺激江然的大脑,徐云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年没有选择李医生。” “没有。” 徐云不置可否,继续问,“那有没有其他后悔的事?” “江濯。”江然说,“哪怕他妈妈再婚,也不应该把他留在我身边。” “早和你说过了,现在才知道后悔。”徐云笑他,“还有呢?” “没有多陪陪他。” 负责麻醉的李医生轻声道,“没关系,江医生从现在起,多陪陪他。” “好。”江然说。 和儿时不同,江然没有信守承诺。江濯做好了接受父亲成为植物人最坏打算,但江然显得残忍,不给他这个机会。 没有临终的默默,只留了这段江濯听不到的话。 徐云几次说要给江濯,江濯都拒绝了,揉搓江然发僵的手,只说,“他会醒的。” 非要说,江濯符合牛一定律,带着好学生刻苦的惯性,自我拟定命题,不辨真伪,埋头苦做。打扫家里的卫生,收拾江然的房间,拆卸被套洗干净被单,只是成日阴雨有些晒不干,江濯借了徐云家的烘干机,堪堪营造出手中的这份烘暖。 或许是出于疲惫,整理好床铺时,余光瞥见衣帽架上的空落,倏然,江濯想走捷径了。 他想找人抄答案。排除A选项徐霖,B选项方以淮,和D选项的自己,江濯打车回了学校,跑到隔壁班的窗边,探头确认后排座位上是否有人。 不在。这节是竞赛班的体育课。 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的,江濯随便抓着眼生的人问,都说没有看见祁戎。 江濯连声说谢谢,继续再找其他人问,最后是跑去买水的篮球队员告诉他,看到祁戎往杂物间方向去了。 “啊,这样啊,谢谢。” 男生看他低着头,着急又磨蹭的样子,猜出个所以然,“又有女生找你给他送东西?” 江濯没仔细听,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之后,摇了摇头,“那我先过去了。” 杂物间在篮球场西面的活动板房一楼,原先是用来放些活动器材的,闲置后成了某些秘密聚集地,原因无他,从杂物间的窗户跳出去,穿过片杂乱的灌丛,有一面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不高,可以直接翻出学校。 江濯怕自己动作慢了,祁戎已经出校,所以跑得很急,拼尽了周身的力气,宛如躲避骤降雷雨的行人,担心被淋的湿透狼狈。终于跑到杂物间门口时,江濯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现推不开门。 里面反锁上了,江濯怎么使力转都转不动。 江濯试着敲门,“……祁戎?” 木门,不隔音,能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无人应声,应该是其他人在里面。 松开门把手,江濯退了两步,自我安慰道也不是很着急现在就要去买。可以等祁戎回来,可以等放学,可以等明天,可以等周末,可以等哪天和煦明媚,不要像是最近总是低压阴沉…… 江濯有求于人,于是周到,想和对方约定见面时间,没有添加微信,所以摸索出手机给祁戎发短信,认真编辑,敲敲打打字词,只是语句并不通顺,读着别扭,又删掉。 算了吧,当面说吧,或许更有诚意些。 江濯过分沉浸的纠结,没有发现门已经打开了。 杂物间里,军绿色的报废海绵垫蓄着潮湿的霉味,扑进同样潮闷的黏腻空气里,江濯却闻到一股很清冽的烟草味。 江濯想到有女生拜托他转交的那包牛奶糖,当时递给祁戎时,对方手也是凉。 不至于笨到问对方在里面干嘛,江濯只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去买东西。 祁戎答应的很干脆,没问原因,只问他有没有想好去哪。 江濯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个步骤,对于下面的未知充满困惑,并不端正自己求人的态度,摇头,甚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祁戎看了他一会,说,“走吧。” 人是有惰性的,坐上干爽温暖的车,江濯卸下周身气力,埋在真皮革制座椅里,当做自己家车似的,还很随意地抓了个靠枕抱着,不过问对方打算带他去哪,只盲目相信祁戎应该不会拐卖了他。 祁戎的确不会卖了他,江濯确信自己的斤两,卖不起价,因而对着看不懂的名牌标签,站在穿衣镜前变得犹豫。 祁戎倒是习惯他今天木头人似的反应,从他手上拿过素色的渔夫帽,撑开,替他戴上,然后压低他的帽檐,“别挑了,戴着吧。” 江濯想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他不是想给自己买帽子。然而,帽檐笼罩的阴影太过舒适,鬼使神差地,江濯就这样半摸瞎地跟着祁戎出了买手店。 直到司机送江濯回家,站在小区门口,江濯才反应过来,问祁戎付钱没有。 “没有,”祁戎说,“你等着明天上法制新闻吧。” “上不了,未成年有隐私保护。” 祁戎很轻地应了声,“赶紧回家吧,未成年。” 显然,江家即便有十八岁前不准晚归的规矩,也无碍。屋里冷清,再没有其他人。 摘掉帽子,江濯对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眶木了会,用凉水一点一点掖去烫手的温度,只是哭的久了,泪水蒸发带走了皮肤的水分,眼角下缘干得发疼,江濯试着用热毛巾敷脸,纤维与皮肤紧贴的时候,在想小时候江然是否也是这样替他擦脸。 但记忆里都是自己独自洗漱,答案也变得无解。 遗体推入太平间时,远在外省的徐霖妈妈和徐霖打来电话,问起江然的情况。 江濯知道徐霖下午有比赛,捂住电话听筒,稳定声线,回望着无力垂坐在墙角的徐云——记忆里俊朗的徐叔叔,似乎一夜之间衰老了。 “昨天醒了。” 江濯试着模拟转达喜讯的声音,“我们现在在商量之后的事情,有打算让他国外疗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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