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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希望贴贴天天开心。我很快就回来,不许难过,永远爱你。” 沈贴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他从小物质优渥,所以欲望很淡,很少为自己争取什么。他不怎么交朋友,总是一个人呆着,但内心已经被父母、如兄长的六月和小狗皮卡布的爱填满。 沈贴贴像个活在气泡里的人,穆六月的退学让他透明的保护罩裂开一条缝。 他天真、幼稚、不讲道理,责怪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为什么六月这样拥有目标、热情和努力的人要被命运戏耍,而自己这种得过且过的人却能一帆风顺?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就好了。沈贴贴想。 他被留在原地,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宝宝?”穆六月在电话那头叫他。 沈贴贴回神:“嗯?” “宋以桥跟我哪里像了?” “……目标很明确,所以不在乎走一点弯路。” 穆六月一时没有回话。 “我当时想,要是退学的是我就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 “是吗,我倒觉得你挺喜欢数学的。” “我只是不擅长写你们那种论文,好像世界上有一千种全都是正确的答案,太主观了。” 每一个概念都有其严格的定义,每一条推论都被缜密地证明。 沈贴贴躲在数学的茧房中,生活舒适平静。 忽地,沈贴贴又想起宋以桥说的,不知道是不是指“室友”的“朋友”,苦恼地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这种被悬在空中的感觉,本来应该离宋以桥远远的。 可是他见过宋以桥挑乐器的样子,见过他弹琴的样子,见过他玩合成器的样子,也见过他数茧子的样子。 宋以桥活得像一座黑黢黢的休眠火山,而沈贴贴能窥见深埋于其中滚烫沸腾的岩浆。 一种他自己没有,却无比向往的东西。 “宋以桥很吸引我。”沈贴贴最后说。 穆六月大惊失色,差点直接从地球另一端飞过来。
第11章 喜欢漂亮的 沈贴贴昨晚本来打算问穆六月关于新课的事,可聊着聊着就忘了本来的目的。 他挂断电话,手指剐蹭键帽,拖拖拉拉地补全了那行“新课名称:数学与哲学”。 光标闪烁,文档自动保存。 沈贴贴绷不住,嗷的一声扑到床上,被倾倒的玩偶山盖住脑袋。 他想,哦,这下任务又能按时完成了。他又想,哦,原来安心不等于开心。 憋闷黑暗中,沈贴贴突然醒悟,如果只做能做到的事,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即使他现在穿越回那个雪夜,同样无法阻止六月离开。 他白白地拥有好运,却只敢做那些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事情。 把下巴搁在玩具熊脑袋上,沈贴贴掰着指头数:六月已经博士毕业,皮卡布变成了一条年纪很大的狗,六月还找到了男朋友,他…… 沈贴贴不数了。 他很伤心地想,原来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 沈贴贴今天没有课,去市中心的H大开课题研讨会。 文理学院的老师更注重教学,对科研的要求不高。沈贴贴没有自己的课题,每年跟在H大的学术大牛后面发论文。 H大数学研究所,会议室。 房间窗明几净,最前面的几块白板上写着李代数sl(1|1)的最高权。 会间休息,课题组的成员起身活动,偶尔交谈。 沈贴贴独自坐在原位,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忧郁的蓝灰色。 他藏着一种迟钝、难以察觉的沮丧,像被按凹下去,却很难反弹起来的橡皮泥。 不久,有人坐到沈贴贴身边的空位上。 “嗨。”对方说。 “嗨,亚瑟。” 亚瑟出身学术世家,学生时代成果丰硕,头衔无数。H大毕业后顺利留校,三十出头已经评上副教授。 他长得很华丽,金发碧眼,温文尔雅,像绽放的大马士革玫瑰。 沈贴贴刚来课题组的时候,亚瑟对他很亲切,他们私交不错。 “沈,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亚瑟关心道。 “我挺好的呀?” 沈贴贴在思考该如何得出sl (1|1)的权空间,思维被打断,回答得茫然。 亚瑟察觉到沈贴贴下撇的嘴角,眼尾一挑,张口就来:“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还想追求你,但后来放弃了。” 沈贴贴惊奇地张大嘴巴:“诶?我都不知道。” “天啊,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沈贴贴摇了摇头,看见亚瑟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不禁笑了出来。 亚瑟叹口气,佯装幽怨:“其实我直到现在都觉得我们很合适。” 沈贴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好像亚瑟话里的主角是其他人。 “我们这种人,对知识很谦逊,经常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不过心里总有些……”亚瑟伤脑筋地勾起嘴角,“傲慢与刻薄。” “我跟其他人相处时可能是针锋相对的,但我永远不会跟你较劲。”他语调浮夸,“看到你我就觉得,科研经费批不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去网上发自拍众筹。” 亚瑟结束了他的表演,柔声道:“沈,开心点。” 沈贴贴承了好意,自然地调侃回去:“谢谢你,亚瑟,但我们不合适。” “不客气。”亚瑟wink了一下,“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喜欢漂亮的吧。” “那看来我还有戏。” “不。”沈贴贴毫不留情地否认,“不是你这种漂亮。” 市中心,露天咖啡馆,奶油色的遮阳伞下。 宋以桥肩头搭着一条驼色老花羊毛披肩,闲适地坐着。他内里着米白色薄纱衬衫,下身是混金线深咖色西裤。 衬衫领口的飘带被打成大蝴蝶结,在阳光下随风摇曳,宛若流动的金沙。 今天是B市难见的彻底晴朗的天气,日光照亮了建筑物间的每一处阴影。 大学区砖红色的石板路旁,挤着一排排低矮的商铺,跟从画报里剪出来的一样。 宋以桥的硕士项目不怎么需要上课,一般都在录音棚搬砖。他难得在学校露面,下了课就被本科同学堵着,邀请去咖啡馆小聚。 “桥,你来我频道客串一下呗?” 说话的人叫莫里森,电子音乐制作系在读,是个网红YouTuber。他顶着蓬松的灰色卷发,讲话时嘴里的舌钉时隐时现。 宋以桥就是问他要的扇风琴图纸。 “行啊。”宋以桥说。 “到时候我们就搞一个编曲Battle,标题写‘流行乐制作人vs电子乐制作人’……”莫里森开了瓶啤酒,熟练地整活。 宋以桥啜一口咖啡,单手支着脑袋,颇有兴致地听。 露天咖啡馆旁边有一家花店,粉蓝可爱的花束像地毯一样从门口铺到马路。 一丛丛半人高的绿植盆栽从中穿过,隔开咖啡馆与花店。 宋以桥与莫里森闲谈,伸手拂去落在桌面上的叶片。他目光微动,眼角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凝神细看,是他今早出门时还在睡觉的沈贴贴。 沈贴贴被阳光晒得发光,穿着水洗蓝色的牛仔套装,闲散地穿梭于店铺中。 他经过花店,跟门口趴着的黑色豆柴玩了一会儿,仔细阅读完花架旁立着的小黑板,接着跟被什么吸引住似的走进店里。 宋以桥看不见沈贴贴了,但他没有转移视线。 三分钟后,沈贴贴再次出现于花店门口,眼尾耷拉下来,眼眶红红的。 “桥,你到时候来棚里还是……” “等下再说。” 宋以桥一反常态,不圆滑地打断莫里森的话,起身朝沈贴贴走去。 沈贴贴今天没开车,因为他不想在大学区绕场三周找车位。他背着包,慢悠悠地准备坐公交车回家。 前往车站的路上开着一家花店,店门外竖了几列比人还高的花架。 花架呈枝状,上面用挂钩吊着小小花束。两三枝一束,层叠纷繁。 沈贴贴驻足欣赏,花店养的豆柴“汪”了一声。他轻笑,蹲下挠挠小狗脑袋,转头阅读花架旁小黑板上的字。 原来花架上的全都是不太新鲜的廉价花。如果路人需要,往黑板边的碗里丢一个硬币就能顺手带走。 沈贴贴撑膝起身,端详花架,觉得它们并不比花店里沾着露水的鲜切花逊色。 这些花仿佛要抓紧最后那点盛开的时间,迸发出一种绝艳的、孤注一掷的生命力。连花瓣微微泛黄的边缘都显得格外美艳。 花店里的舒缓情歌播到了末尾,短暂的空白,沙哑的女声响起。 沈贴贴被琴音和鼓声蛊惑,跨进门槛。 花店里的花盆贴着标价,让沈贴贴想起早晨宋以桥贴在钢琴盖子上的留言。宋以桥说,沈老师,记得吃早饭。 音乐进入副歌,伴奏里的电吉他温柔缠绵。 沈贴贴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一粒种子,抽条生长,搔得他鼻子发酸。吉他弦是他的心弦,被拨得微微颤颤,让他眼泪直冒。 歌里唱“我的愿望是行人所求,倘若花束堆叠漫过墙头,从此世间便再没有迷宫。” 一首歌的时间后,沈贴贴失魂落魄地离开花店。他吸了吸鼻子,站在路中间打开音乐APP,凭着模糊的记忆搜索歌词。 突然,腿边的豆柴又汪了一声,沈贴贴跟小狗一同转头。 宋以桥被花朵簇拥着,距离沈贴贴只有几步距离,漂亮得像一幅画。 沈贴贴如同一个妄想走进画框的画家,下意识朝前迈步。 可是豆柴更敏捷,唰的一下从他脚下蹿过。沈贴贴不想踩到小狗,躲得踉跄,在摔倒在地之前匆匆抓住花架。铁质架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宋以桥见状迎了上去—— 花朵扑漱漱不断下落,无声地掉在地上,花瓣飞扬。 宋以桥的鼻息喷在沈贴贴脸上。 有一瞬间,沈贴贴的嘴唇擦过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他们鼻尖相对,头上、衣服上都沾着花瓣。豆柴心满意足地蹭宋以桥的裤腿。 店主探出头,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宋以桥退开一点距离,打了个手势,说这些他们都会买走。 沈贴贴低着头,呆呆地捻起一片花瓣,摆到唇上磨蹭。他见宋以桥看了过来,吓得手指一松。 花瓣飘走了。 宋以桥噙着淡淡的笑,若无其事地帮沈贴贴摘下身上的花瓣,很安静。 沈贴贴羞涩、忐忑、心跳得乱七八糟,想知道他刚刚碰到的是不是宋以桥的嘴唇。 “你怎么在这。”沈贴贴闷声闷气道。 “我约了人,在旁边的咖啡店里。” “哦。” 沉默片刻。 “沈老师刚刚怎么哭了?”宋以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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