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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褚知白愣了一秒,笑了,“是啊,被你看出来了。本来不想管的,但岚哥不是病了吗?这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替他操操心。” 宋意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可我觉得戴岚挺暖的,不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褚知白总觉得宋意这句话多少有点护食的意思,他挑了挑眉,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劝他说:“别想以前,你想想以后,就比如说眼前的事。我敢打赌,戴岚他醒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你走。你信吗?到时候你预备着怎么办呢?” 褚知白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去水池把杯子涮干净,挂到杯架上。擦干净手后,他又走到宋意跟前,拍了拍对方的肩。 “不是我夸自己兄弟,岚哥真是挺好一人。他是个很讲义气的朋友,也会是个很贴心的恋人。宋意,我觉得你俩挺配的,真的。他现在病着,和谁谈恋爱我都得操着心,但放你这,我一百个放心。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多担待担待。他病着的时候,你别和他计较。咱就是说,秋后算账也来得及,是吧?” 褚知白说完就回书房睡觉了,留下宋意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发呆。 褚知白走的时候没关灯,宋意就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圆球形吊灯看了有一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子里乱乱的,啥都有。 直到卧室里又传来两声戴岚在梦里的呼喊,他才晃过神来,匆忙赶了过去。 这回戴岚没有尖叫,他喊的那两声梦话宋意也听清了。 说的是:“宋意!你在吗?”
第二十六章 狮子爱上了羔羊 褚知白晚上回书房的时候,陈玄墨还没睡,躺在床上打游戏等他。 他人一回来,陈玄墨游戏也不打了,扔到一边挂机,招呼褚知白上床睡觉。 “快来,等你半天了。” 褚知白坐在床上换衣服的时候,陈玄墨就像只考拉似的挂在他后背上,问他:“和宋医生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褚知白把外衣脱了后也懒得穿睡衣了,赤着膊把陈玄墨搂了过来,打了个哈欠说:“还能聊啥,聊聊岚哥。” 陈玄墨缩在褚知白怀里,露出一颗挂着蓝毛的脑袋,瞪着双好奇的眼睛,问他:“岚哥是喜欢那个医生吗?” “啊——”褚知白揉了揉陈玄墨的头发,“才看出来了啊,傻了吧唧的。” “真的啊?”陈玄墨激动地把整个脑袋都探了出来,“这不是狮子爱上了羔羊吗?离谱又狗血。” “谁是狮子?”褚知白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谁啊,你不是看到岚哥刚刚醒来的样子吗?他看向宋医生的眼神,像是想把他给吃了。” 褚知白低声笑了两下,然后又揉了一把陈玄墨的头发,和他一起说出了那句经典的电影台词:“What a stupid lamb. What a sick, masochistic lion.” 多么愚蠢的羔羊,多么病态而又自虐的狮子。 书房内,褚知白和陈玄墨笑谈着狮子与羔羊的爱情故事,在夜里相拥而眠。 而隔壁主卧灯光如昼,狮子和羔羊共处一室,演绎着阴沉又悲苦的童话,一个长眠不醒,一个彻夜无眠。 宋意治愈过很多精神类患者,分管的病人出院的时候,他都会去送他们。 宋意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病好了之后,可能会逐渐忘掉生病这段时候的所有事,没关系,这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这些痛苦的经历忘就忘掉吧,以后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宋意坐在床边看着戴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一直都是这句话。 他仗着戴岚不会有昏迷期间的记忆,愈发地放肆。 宋意把戴岚盖在被子里的左手拿了出来,一点点掀开睡衣袖子,数着他胳膊上的疤痕,轻轻地抚摸着。 很奇怪,看到那些自残的痕迹,宋意并没有想象中很心疼的感觉。 他觉得这些伤疤很好看,每一道,都是戴岚过去痛苦的具象化。这一刻,宋意很希望自己是个考古学家,能够根据这些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解读出历史的更迭与兴衰。 哄着戴岚是宋意的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下意识就会这么做。 但宋意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在矛盾着。 学医这么多年,宋意第一次感觉到想治愈一个病人的心这么强烈。但他又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爱上戴岚这件事。 精神科医生爱上了精神类患者,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宋意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在医院和戴岚说到的私心。人非草木,宋意实在没法把戴岚当一个病人来看。 他对戴岚的情感就是掺杂着坏和虚伪的,和医生所谓的高尚比起来,那些坏和虚伪要更浓墨重彩几分,几乎变成了情感世界的主角。 宋意不知道褚知白为什么会觉得放心? 无论是戴岚也好,褚知白也好,他们对宋意的误解都太大了。 如果戴岚不是病人,而是恋人的话,宋意只会把他惯得更疯——既然狮子要吃掉羔羊,那就让他吃掉好了。谁让他是狮子呢? 今时今日,宋意自以为以救死扶伤的医者心态,毫不犹豫地来到戴岚家里。可面对眼前这个尚在沉睡的患者,宋意扪心自问,他看着戴岚时,都不是用医者的目光,反而是饱含期待和依恋的情人目光。 本以为戴岚对自己没太多心思,有那么点也和蜻蜓点水似的,起几层波澜就又平静了。 平静倒也挺好的,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但听了褚知白的话之后,宋意不想胡思乱想都不行了,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完美又合理的身份,来阐释自己和戴岚这病态又复杂的关系。 那些极其不负责任的私欲,那些“既然他不想治就算了”的想法,都不是骗人的。 每一个不切合实际的念头,宋意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宋意一想到戴岚是在生病的时候喜欢上的自己,就感到害怕,他怕戴岚病好了之后真的会连带着把他一起忘了。 抑郁症患者失去记忆不是单纯“失忆”的字面意思,他们的遗忘更像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是一种“有印象但是想不起来”的感觉——就像雾里探花,他们知道记忆深处有朵开败了的花,但由于有层雾挡着,平日里很难想起来,想起来也记不清了,迷迷糊糊一个影罢了。 抑郁症患者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只有忘记过去那些伤痛,才会让自己以后活得好受些。 而以戴岚目前这个状况,宋意很难不去猜测,戴岚是不是把自己也划为痛苦的根源,连带着一起讨厌了? 感情处处充满了矛盾。 想治好戴岚,让他回到以前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的状态;又想让他一直这么病着,安安静静地欣赏他身上的悲观和疯癫。 最不希望戴岚难受的是他,最怕戴岚忘记痛苦的同时也忘记自己的也是他。 宋意要被自己纠结死了。 “我敢打赌,戴岚他醒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你走。你信吗?” 信啊,怎么不信呢? 宋意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预备着怎么办呢? 宋意不知道。 他想到《庄子》里的一个故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两个人谈恋爱,就像是两条搁浅在陆地上的鱼,互相用唾液维系着危在旦夕的生命。 戴岚他对感情这般的没有期待,自然是早就放下了这份痛苦的执念。 古人说得多对啊,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偏偏这个早就放下执念的人,会在梦里叫自己名字。 今晚的戴岚太疯了,惯会往让人心疼的地方疯。 戴岚每次醒来,都会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直到看到身旁有人。他一看到宋意就会哭,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掉,对着视线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嘟嘟囔囔地问:“是宋意吗?” 他也不听回答,什么都不管,拉着宋意的手就不放,自顾自地重复着:“你别走好不好?“ “你别走,你别走……” “宋意,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这一晚上谁也没睡好,戴岚平均每两小时醒来一次,醒一次要闹上十几分钟。好几次闹得动静太大,即便家里隔音做得好,也把隔壁睡着的那对给吵醒了。 起初几次,褚知白还会担心地过来看看,被宋意劝回去的次数多了,后来也就不管了。 哄病人需要极强的耐心,跟哄婴儿睡觉差不多。宋意原本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即便是当了医生也是如此,别的病人要是敢在他面前这么折腾,早就上镇定剂或是束缚带了。 戴岚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晚上,宋意就坐在旁边哄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腰更是酸得要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宋意起身,关掉卧室里的灯,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眼窗外雾蓝色的天。 初一到了,如果可以许一个新年愿望的话,宋意希望戴岚能够开心一点。 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快乐就是一个奢侈品,他们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开心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宋意回到床边,低头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开心的人,自言自语地说:“现在这么舍不得我走,等醒来之后,准备怎么撵我呢?撵我你又不开心,天天就知道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做。” 宋意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伸手帮戴岚捋了下头发。而指尖碰到额头的那一刻,被烫得直接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手指马上又覆了上去,准确地感知到温度后,宋意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会这么蠢,竟然才发现戴岚在发烧。 都快烧过四十度了,怪不得反复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想到昨天晚上褚知白说戴岚家里缺东少西的,宋意就知道这体温计八成是没有。 他先是去卫生间,把毛巾打湿,然后对折叠好,铺在了戴岚的额头上。印象里,昨晚餐桌上好像放了瓶白酒,宋意把它倒出来小半碗,拿面巾纸蘸着,用酒给戴岚擦了一遍身子。 褚知白要是知道他那瓶珍藏多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茅台,就被这么糟践了,得气得当场跳脚。 而在宋医生眼里,再好的茅台也是酒,和药店里几块钱一瓶的75%酒精没什么区别,能降温就行,他甚至还有点嫌弃白酒酒精含量没有医用酒精高,降温不够快。 这些家中常备的退烧小妙招,俗称“民间偏方”,宋意还是第一次尝试。挨个试了一遍之后,觉得戴岚这烧好像退了点,又好像没退多少,跟吃安慰剂似的,估计都是心理作用。 不过发烧倒也不算是全无好处。 受到精神刺激后,发烧也算是延长睡眠的一种方式,虽然这方式有点简单粗暴,甚至有点折磨人,但好歹也算是间接促进了自我疗愈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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