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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岚垂着眼，目光凝聚在方才自己咬出来的压印上，他声音一沉，带了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对宋意说：“我觉得，在咱们国家的法律法规里面，应该没有‘亲男朋友犯法’这一条。更何况，我男朋友好像还是自愿的。” “是自愿的吗，宋医生？” 宋意没说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戴岚也不催他，只加重了按在他后脑勺那只手的力度，让他失去东躲西藏的空间，强迫着宋意的视线里只容得下自己。 他威胁着说：“宋意，小红帽要是把大灰狼引进家门之后再说害怕，可就没用了。” 这还是宋意第一次见到浑身上下充满危险气息的戴岚，说一点也不害怕是骗人的，但比害怕更多的是兴奋，恐惧在兴奋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眼看着害怕消失殆尽，全然被兴奋取代，宋意再抬起头时，看向戴岚的目光变得和平日里一样平静，平静得让戴岚有一瞬的错愕。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明明让对方毫无反手之力的是自己，为什么这双好看的眼睛会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觉悟呢？ 羔羊在献祭自己，狮子却在张开血盆大口之前产生了爱怜。 算了，吓不住他，怪没意思的。 戴岚卸下方才端着的架子，像变脸一般，扯出一个和善友好的笑来，又回到了往日里平易近人的模样，他起身欲走，对宋意说：“坐沙发上歇会吧，我去煮面。” 而就在戴岚把搭在宋意腰上的手放下时，宋意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抬起手把人给抱了回来。他把脸贴在戴岚的胸口上，轻声指控道：“干嘛故意吓我？你今晚本来就没打算让我留你这不是吗？那我要是说，我不是小红帽我也不害怕，你怎么办？” 被抱住的一瞬间，戴岚身子一僵。 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戴岚抬手揉了揉宋意的头发，“那就问问你，面是想吃西红柿鸡蛋的，还是红烧牛肉的？” 宋意想了想说：“西红柿鸡蛋吧。”说完仍然抱着戴岚没撒手，过了会儿又问道，“吃完面就要走吗？” “要走的。” “那我不吃了。” “……” 戴岚有一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挫败感，他叹了口气道：“宋意，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我男朋友是自愿的不是吗？” “……” “你把客厅地毯都换了，还加了一个双人沙发，我刚刚都看到了。门锁密码也是我生日，也录了指纹了，为什么不让我住进来？” “……” 戴岚伸手捧着宋意的脸颊，拇指在他鼻翼附近按了按，耐心跟他解释说：“宋意，我病还没好，不能让你和我一起住，太折磨你了。别的不说，我现在睡个觉都没定数，一晚上不一定要醒来多少次。你白天上班本来就累，晚上要是再睡不好觉……” “那新沙发不是给我买的？你给别人安排的？”宋意根本就不搭戴岚的话茬，直接打断他那一大长串的糟糕发言，肆意宣泄着他故意编排的委屈和不满。 “怎么还和沙发犟上了？”戴岚捏了捏宋意的脸，“除了你还能有谁？” “那你让我住嘛。就一晚好不好？我今天真的要累死了，回家的路好远啊，你别让我来回折腾了。好不好啊岚哥？” 戴岚：“……” 算了，算了，想住就住吧。
第四十四章 鱼和飞鸟 宋意还没和戴岚聊过他家里的事，但戴岚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宋意肯定是在蜜糖罐里长大的，从小就不缺爱。 他这个人，看着像个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老头子，成日里冷淡着张脸，无欲无求的；但谈起恋爱来，就是个被骄纵的小孩子，难伺候得要命，稍一不留神就会得寸进尺。 戴岚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宋意就一直在旁边捣乱。 先是在戴岚切菜的时候突然从后面把人抱住，东摸西摸地乱哼唧，后是对着戴岚闭眼吹彩虹屁，说什么“原来西红柿用水烫一下就可以剥皮了啊，戴老师你好聪明”，“戴老师你做饭这么好吃你学生知道吗”…… 戴岚被他烦得不行，索性放下打鸡蛋的碗和筷子，挂着张冷漠的脸吓唬人：“有完没完？你到底想干嘛？” 宋意被拆穿后也不慌，就一个劲地眨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我那碗西红柿鸡蛋面能放辣椒吗？” 戴岚：“……” 就没见过往清汤寡水的西红柿鸡蛋面里面放辣椒的。 想吃辣椒的话，就要改做炸酱面，做炸酱面的话，就要炸拌面用的辣椒酱，炸辣椒酱的话，就要重新起锅浇油……这没个一时半会是做不好了。 戴岚怕宋意一会在他把油烧开之后还捣乱，就直接把人带到客厅，随意从书架上找了本小说放到他手上，三令五申地跟他强调说：“别再去厨房了，这本不爱看就去换一本，都不爱看就随便逛逛，家里随便翻。再说一遍，不许再去厨房捣乱了。你再捣乱的话，辣椒酱我用甜椒炸。” 此话一出，宋意立刻老实了。 甜椒，是常年位列“宋意最讨厌食物”榜首的神奇蔬菜，是能让戴岚消停两分钟，安心把饭做完的伟大蔬菜。 甜椒真好，没有甜椒的世界是不完美的世界，戴岚感谢发明了甜椒的农民伯伯。 然而，甜椒的威力是有限的，戴岚对宋意骄纵程度的估量也是远远不够的。 为了防止宋意嘴刁，戴岚特意做了两碗面，一碗辣椒肉酱，一碗西红柿鸡蛋，让他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但宋意就像那馋别人手上棒棒糖的幼儿园小朋友，捧着碗肉酱面，看着戴岚手里吃了一半的西红柿鸡蛋面觉得好吃，就说要跟他换。 戴岚都被宋意给折腾笑了，觉得今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就不应该心软放宋意进这个家门。 这夹面的筷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戴岚头疼地提醒他说：“这碗我吃过了。” “我知道啊，我的这份我也吃过了。怎么，你嫌弃我？” “……”算了，戴岚认栽了，“不嫌弃。” 这不嫌弃的话音一落，宋意马上把他们俩面前的碗换了位置，没等戴岚反应过来，他就抱着那碗西红柿鸡蛋面喝了一口汤，喝完之后犹觉不足，又拿起勺子盛了小半勺，细品了一口。 普普通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硬是被宋意喝出了品茶大会的架势。 嘴刁的人吃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吝啬点评的，宋意喝完汤，便开始就着色香味论述起来：“岚哥你是不是偷偷用火锅底料了？这个番茄味和海底捞那个味好像。嗯，蛋花打得不错，很薄，看着好看，喝着也好喝。不过，要是能再加个溏心蛋就更好了……” 戴岚放下搅面的筷子，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宋意两秒，不知道他今晚是哪根筋搭错了：“宋医生你正常点，你这样你病人知道吗？” “我这样你知道啊。”宋意继续喝汤，头都没抬。 戴岚：“……” 事实证明，宋意今晚确实不怎么正常，吃完饭也不消停，美其名曰帮戴岚洗碗，实际上除了倒忙什么也没帮上。 厨房的残局收拾好后，他又拉着戴岚去客厅聊天，左一声“岚哥”，右一声“戴老师”，把人叫过来也没事干，随口扯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说上一大长串的话。就连洗完澡上床睡觉之后，宋意还在戴岚耳边絮絮叨叨地讲个没完。 戴岚是被宋意看着吃了药才上床的。劳拉西泮的药效一上来，他上下眼皮都在打架，遭不住宋意这么磨人。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就闭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宋意搂在了怀里，并不是很清醒地跟他说：“宝贝，睡觉吧，我真的要困死了。” 戴岚说完，宋意就不闹了。安静下来后，他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彼时，戴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男朋友这不正常的状态究竟因何而来？ 直到他凌晨被梦惊醒，才意识到，真正不正常的不是宋意，而是他自己。 命运该死的巧合总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病了大半年了，偏偏在第一次带宋意回家的时候，赶上最严重的一次躯体症状。 入睡之后，噩梦接踵而至。 戴岚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大脑依旧一片空白。他心慌得上不来气，呼吸像是凝滞了一样，仿佛整个肺都坏掉了。喘不上气，那种窒息的感觉逐渐麻痹全身，从躯干到四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个细胞都在无规律地颤抖。 戴岚迫切地想去捕捉到一点佛手柑的味道，可对周边事物的感知能力就像是沙漏一样，逐渐化为乌有。戴岚开始看不到窗外透过的月光，看不到宋意，看不到能感到希望和美好的一切…… 天地白茫茫一片，自己好像被埋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又好像飘在看不到尽头的云端。无论如何睁大双眼，戴岚也只看得清自己手腕上那狰狞着的青紫色血管。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底那种嗜血的欲望弥漫了所有理智的认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戴岚发现自己坐了起来，手里多了把水果刀。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刀，恶狠狠地往自己左手手腕划了一下。 但是他没看到血，也没看到伤口，甚至没察觉到痛感。 戴岚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刀尖明明是对准脉搏划下去的啊？ 他宛如一只失去主观意识的提线木偶，空洞又麻木地盯着被他牢牢攥在右手的水果刀。 木偶再一次抬起右臂，毫不留情地割向自己左手手臂。 “岚哥，岚哥，岚哥你看我，岚哥……戴岚！” 能听到声音了，有人在叫我。 是宋意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岚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宋意，我是宋意啊，不怕了，不怕了，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岚哥你看我一眼。” 是宋意，他在叫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戴岚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掉眼泪。 温热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决堤般地涌出来。眼底的浓雾被大雨冲刷干净，戴岚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个自己在用全部生命爱着的人。 “宋意……”戴岚干哑着嗓子，轻轻地唤了一声。 被喊到名字的人马上给了他一句温暖的回应：“哎，岚哥我在呢。” 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对吗？ 那刚刚眼里的画面是什么呢？ 幻觉吗？ 自己已经病到会产生幻觉的程度了吗？ 身子又湿透了，戴岚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牢牢地攥着宋意的手指，而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布满了浅粉色的指甲划痕。 戴岚吓得赶紧松开了手，怀着敌意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第一次对再熟悉不过的卧室产生了陌生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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