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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师,我要是真死在那了,是不是也算是为学术献身了?”人与人的交往与相处,永远存在着一种类似于磁场的魔力。能和谐共处的两个人,必然在某些方面有着极度的像似性。明明是劝退的话,但蒋新明听完之后笑得更开心了。 戴岚觉得蒋新明疯了。 他把目光在蒋新明和许璐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盼望着这两个孩子脸上的笑会消散,会被未来即将吹打在脸上的风给冻住。 风会变冷,热情会消缺,春去秋来,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这是人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三月里,正被春日里和煦的风吹着的孩子对此依旧无动于衷。 戴岚苦笑了一声,说出最后一句让人听了就感到绝望的话来:“为学术献身是吗?算,当然算,但没人会记得你。” “那无所谓。”蒋新明跟着戴岚一起笑,他们俩一个笑得甜,一个笑得苦,一个看着另一个,仿佛永远都无法理解彼此,又仿佛明明自己和对方都是属于一条线上的脉络,却偏偏要纠结得拧在一起。 “老师,我死都死了,还操心有没有人记得我吗?对不对啊,璐璐?” “嗯,师姐说得对,正是这个理。” “……” 想到这,戴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戴岚得操心那个会记得自己的人,而小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宋意说这件事。 左右时日还长,先拖着吧。 过了春分便是清明,还未等四月到来,月港便会进入雨季。 除了第一场雨会把大地彻底浇透以外,春季的雨往往都不大,连伞都不用打,但会一直淅淅沥沥的,天永远没个放晴的时候。 在这些个阴沉沉的天气里,戴岚一直在忙着一个即将开始的学术项目。 他要把所有其他学者过往的相关历史研究都过一遍,既要看研究结果,也要看方法论,属实是繁琐叠着繁重,百上加斤。 这个学术项目,早在两年前,他就开始和人类学那边的老师一起合作申请了。不知道是经费紧张还是怎么,上面一直拖着不放,今年三月初才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的眉目。 项目要是真开展起来,戴岚今年夏天就得动身去民族志的考察地。 过往跨研究路径的论文顶多算是小打小闹,只有把这个研究成果做出来,戴岚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踏上质性研究的路。 项目考察地在东西伯利亚山地,临近贝加尔湖的一个名叫科迪维耶村落,具体内容是从捕鱼、狩猎、制作手工艺品等当地日常生活方面入手,对哈勒米诺人进行一年以上的参与式观察。 由于地理位置带来的气候和文化差异,前往东西伯利亚的学者多来自于北欧。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国内学者做过该地的调研。 很多年前,因着俄国文学引发的兴趣,戴岚看了不少和居住在寒带的土著人相关的研究文献——无论是因纽特人,还是尤卡吉尔人,每一个和他们日常生活相关的文字都是极尽寒冷的。抛开文学创作中的艺术手法,即便是只看客观的学术语言,他依旧能切身体会到这份寒冷,以及等待着这份寒冷融化后的灵性。 戴岚想试着从拉康的“镜像”理论出发,去阐述哈勒米诺人所信仰的“万物皆有灵”的思维模式。 眼看着三月转瞬即逝,四月如约而至,前往调研地的日期逐渐逼近。 戴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恋爱了,在温柔乡里待久了。审批通过的文件正式下来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当初哪来的勇气去申请这个项目的? 本来舒适区就是做量化,民族志能不能做出成果,是个实打实的未知数。 因为质性研究不仅要考验研究者对理论知识的储备程度、自身思想史的深度,它还要经历大量的实践,以追求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听着有点玄乎,但过往研究的经验带来的思维方式才是出结果的关键,这还真是个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事。 如今看来,天时?不由自己做主;地利?远在俄罗斯,人生地不熟;人和?除了在华阳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那一年以外,戴岚目前还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质性研究成果。 综上所述,自己也就理论储备还算过眼,其余方面,实在是一无是处。 旁的不说,语言障碍就是第一关卡。 戴岚这半个多月一直在看原版的俄国文学。虽说几年前,自己系统地学过一次俄语,但当时也只是当个二外玩一玩,平日里还是英语用得多。现如今,这两个非母语的语言一混,掌管言语理解的那部分脑神经变得像卡带一样迟钝,说话和阅读总是颠三倒四的。 戴岚知道自己的语言天赋没那么高,所以只能尽早地开始勤能补拙。反正要看书打发时间,不如就直接看小说,顺便把俄语给学了。 学习之路就像是西天取经,过程总是阻碍重重。 戴岚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学院里有个养猫的老师会发朋友圈说“论文本是有的,只不过手稿被猫抓烂了,就没有了”——因为自己家里也多了只叫宋意的猫,猫科动物简直就没有一刻是安分的,到了春天就开始格外黏人。 网上都说,猫是一种非常擅长独处的动物,这个戴岚同意,宋意就很擅长独处,他经常一个人缩在客厅一角,不闹人也不理人,安安静静地看电影;但网上又说,猫驯化人类就从未失手过,这个戴岚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不得不同意,因为即便宋意只是在旁边干巴巴地坐着,戴岚就已经觉得被打扰到了。 宋医生说了,抑郁症患者不要总把问题归咎到自己身上。戴岚作为最听医生话的病人,认为这件事就怎么也怪不到自己头上。能怪他心术不正吗?不能。要怪只能怪猫太勾人。 没什么道理,但就算是有道理也不能去和猫讲,虽然宋意不是真的猫。 戴岚都已经被宋意干扰成这样了,蒋新明那丫头竟然还会问他:“老师,你是不是和宋意吵架了?” “……”这事就神了,每次都是,但凡他和宋意稍微有一丁点感情上的僵持,蒋新明便会一眼识破,要说巧合这也太巧了。 戴岚蹙起眉,仔细看了蒋新明一会儿,试图从她那人畜无害的脸上寻找到一丝破绽。 后者被盯得背后直冒凉风。跟了戴岚五年了,戴岚打量人的眼神有多阴险狡诈蒋新明可太清楚了,这里面的算计含量,她现在就算是把算盘打飞了也计算不出来。但无论戴岚起了什么念头,蒋新明此刻都得竭力地把自己给摘出去,这人一肚子坏水,不能处,撇清关系才是首要任务。 “不是,老师,我是在关心你啊?你这是什么表情?虽然我收了点恋爱回扣吧,还是两头收的,但咱可是业界良心,都是明码标价,我没欠你钱!宋意的也没有!” 怀疑的事总算是有了眉目,戴岚冷笑了一声,直接开启了怼人模式,面子也不知道给人家学生留点,话赶话地损人:“敢情你蒋新明本科的传播学学的是小广播。我就说宋意最近几天怎么瞧着怪怪的,原来是群众里面有坏人。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当起了叛徒是吧?蒋新明,我看你是出息了,真想让宋意带你发论文了是吧?” “什么?”蒋新明愣了足足有十秒钟——何出此言啊?好心关心一下,还平白无故地遭一顿骂,简直是比窦娥还冤。 但等她反应过来戴岚是什么意思之后,就更惊讶了,嗓门都高了一倍:“不是,老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合着你没把要出差一年多的事告诉宋意啊?这么大的事你不和他说?你俩是真吵架了?” “……” 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戴岚今天算是知道了。 这回可好,不仅蒋新明没去找宋意打小报告,自己还把想瞒着宋意的事给暴露了,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内忧外患双重夹击,苦不堪言啊。 “老师你真没告诉宋意啊?” “……”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他说啊?” “……” “你不会打算一直瞒着他到去俄罗斯前一天吧?” “……” 作者有话说: 戴岚的学术经历是我编的哈,人名、村落名、具体地点、具体事件、具体经历都是虚构的。但这个项目有现实参考,参考文献有专著也有小说,比如《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词典》、《灵魂猎人》、《鱼王》……我会在最后一章把整本书的参考书籍都列出来的,宝贝们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看看~
第五十七章 危机意识 “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 月港大学西门咖啡店里,戴岚机械性地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吸管、冰块和玻璃杯之间发出清脆又嘈杂的水声。 事还没个影的时候,蒋新明就把为学术献身的大局观给家里人交代得一清二楚了。这是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把提前量打好的人,自然也就理解不了戴岚怎么就能够火烧眉毛了还假装淡定。 蒋新明像看笨蛋一样看着戴岚,觉得这恋爱还真不如自己去替他谈。 笨蛋老师空长了一张嘴,连话都不会说。这平日里伶牙俐齿,嘴仗就没输过的主,一谈上恋爱就智商掉线。你说你长这张嘴有何用? “怎么说?直接说啊!要不你还能怎么说?况且,就算你说出花来,你们两个还是要谈一年的异地恋啊。咱就说这还是个最理想的情况。老师你不是比我都清楚吗?上一个去东西伯利亚考察的丹麦学者,前前后后加起来,在那可是待了小两年了。难道你晚点说,就能把宋意缩小了放到口袋里,一路带到科迪维耶去吗?” “不是,这是你的工作,老师你理解不理解什么叫做工作?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思曾经说过,人类和动物的有效区分,就在于有意识劳动这一过程。工作,就是劳动,劳动就是人类进步的标志。宋意他还能阻拦人类迈向进步的步伐不成?” 戴岚沉默地盯着手里的冰美式出神,咖啡点完之后他一口没喝,冰都化了一半了。 他在心里百无聊赖地计算着冰块融化的速度,看着水蒸气在玻璃杯上液化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雾气,而后又聚集在一起,结合成一个抵抗不住重力的水滴,沿着杯壁缓缓落下。 玻璃杯上还印满了的带着自己指纹的水渍,戴岚皱了皱眉,用着几乎是静止的语速问蒋新明说:“新明,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个项目呢?这段时间读文献你也应该知道了,哈勒米诺人很少说法语。许璐想来我能理解,但你和我一样,语言不通,质性研究的水平在学术界上半斤八两,碰壁是难免的事,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为什么?”蒋新明觉得戴岚会问这个问题,实在是离谱到近乎是荒唐,“因为我喜欢‘万物有灵’的人观,我喜欢弗洛伊德定义的‘死亡驱力’,我喜欢拉康的‘镜像理论’,我想知道‘爱欲’与‘文明’的界限在另一个价值体系里是否也和马尔库塞说得一样。这现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去理解、去消化我喜欢的理论,我难道要错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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