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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九躺在那里，没有睁眼，脑子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他在仔细回味刚才他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让小九别怕，他说要和小九一起租个房子，一起生活，一起散步，一起做想做的任何事。 但现实中，欧阳青锋这个人，他曾很短暂的在张小九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下，而后消失于茫茫人海中，没说分手，也不留希望，只剩给了张小九无尽的思念和深深的痛楚。 高考中发挥不错的张小九最后拿了年段第十五的成绩，填报志愿当天，在答应母亲绝对不会再自寻短见后，张小九被允许出了一趟门，他去了红杏苑，曾经属于欧阳青锋的那个住所里眼下只住着他的无赖伯父一家。 开门的是欧阳牧，见了张小九，欧阳牧没什么好脸色，但张小九无所谓这个，他直接问道：“青锋呢？” 欧阳牧一愣，看了看张小九熬到通红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又侧眼看了看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父亲，压低声音道：“我们出去说。” 张小九冷眼看着欧阳牧拿上钥匙关门走了出来，攥紧口袋他曾用来自杀的水果刀，两人来到楼梯间，欧阳牧斜着眼睛看张小九，问：“你也不知道我哥在哪？” “他断了所有跟我的联系，我又怎么会知道？”张小九的语调并没有特别冷，他自己也很意外。 欧阳牧嘲笑道：“他当然会拉黑你，不就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 “我？”张小九不怒反笑，“对，我不否认我害了他，我确实该死，但放摄像头的，是你吧？” 欧阳牧一愣，像是听不懂张小九在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拍视频的那个角度是青锋房间里的拖鞋架，应该有人在他的拖鞋架上放了一个偷拍用的微型摄像头。”张小九盯着欧阳牧，眼里泛着从未有过的恨意，“能自由进出他房间的人，除了你们一家，还有谁！难道会是你父母放的？” 欧阳牧苍白着脸，动动了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每次我来青锋家，你都会恶狠狠看着我，本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张小九轻蔑道，“你喜欢他，喜欢你堂哥，所以才不惜干各种让他厌恶的事来吸引他，对吧？恭喜你，跟我一样是个变态。” “不是我！我……我没……”欧阳牧似乎是想辩解，但他结结巴巴吐了两个字后，便没有再继续，他往家的方向看了看，呼吸很是急促。 张小九冷冷看了这个人一眼，仔细掂量着对他动手的可能性，但下一秒却听到欧阳牧说：“他可能去京城了。” 张小九看了他几秒，把拔出一半的水果刀推回口袋里。 欧阳牧继续道：“我前两天用他的电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历史记录，他买了去京城的车票。其它的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京城，那是三千万人口的首都，一个人没入其中，凭现在的张小九想找到，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欧阳青锋一个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拿到的人，去了举目无亲的京城又能做什么呢？漂泊？打工？或者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有喜欢我堂哥，我不喜欢男人。”欧阳牧低着头道，“我只是很羡慕他，从小就很羡慕。” 张小九不想与他多说，他按耐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和发酸的眼角，扔下一个“哦”字便匆匆离开。 来这之前，张小九想过如果见到了欧阳牧，他一定要狠狠给上一刀，但他现在不想了，因为他知道他的心上人在京城，他的生活好像又有了那么一丝的希望。小九对自己催眠，他说京城不大，总有一天能再遇见。 但他依然在憎恨自己，害了欧阳青锋的罪魁祸首始终是他。是他先去撩拨青锋，是他一直黏着青锋，是他不分场合要与他牵手、接吻，最后也是他的父母动用各种关系毁了青锋的前途。 如果，如果当初能克制一点，如果他能早点觉察到欧阳牧的不对劲，如果他能第一时间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如果他能阻止自己的父母，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回到家，张小九没有跟父母商量，毫不犹豫在志愿表上填写京城一所著名高等院校的名字，并且选择了互联网技术这个专业。 那个约定好一起上大学的人已经离开了，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张小九还是想向着自己心中的神明奔赴。 对于张小九先斩后奏，他父母一开始并不太喜欢这专业，但他们现在也开始学着尊重张小九的个人意见，再加上这个学校和专业都很强，并且他们并不知道欧阳青锋可能去了京城这件事，最后便接受了张小九的选择。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个执念已经在自己的儿子心里深深扎根，甚至到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剔除的地步。 这一年的张小九，死过一次，褪去了懵懂少年天真浪漫的模样，眼里也没了以往神采飞扬的光，他就像一只断翅后即将重新展翅高飞的雏鸟，正在为丰满羽翼做着最后的准备。 八月末，从来没有从真正意义上独立的张小九破天荒的拒绝了父母的陪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坐上了前往京城就学的飞机。 飞机快降落前，张小九透过机窗看着京城宛如漫无边际的蜘蛛网一样的布局，轻轻眨了眨眼。 至少，至少离你能近点。张小九想着，一颗滚烫的眼泪滑落，砸在他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第24章 世间万物都在不停的变化，唯一亘古不变的只有时间的不断流逝。以前读心灵鸡汤的时候，张小九见过一句话，说时间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的悄声无息的路过，而在于任何事物都可以被它带走，包括那些或是喜悦，或是痛苦的回忆。 张小九却不这么认为，他从大一开始拿奖学金拿到了大四，又顺利被保了研，从本科生成为了研究生，再从研一读到研二，五年过去，而他的痛苦一直停留在欧阳青锋离开的那天，反复折磨着他。 研二这一年，张小九24岁。这年是个厄尔尼诺大年，天气炎热得无以复加，学校图书馆前有着百年历史的湖水下降了好几个水位，露出了湖边绿泽泽的青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古老垃圾。 这个暑假，张小九以代表学校去参加自制机器人比赛为由，留在了京城，没有回福市。于妍想来京城看看他，也被张小九拒绝。事实上，这些年张小九在家中的时间实在不是很多，他也很少跟家里联系，一到两周给于妍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自己很好，不需要钱，然后在五分钟内挂断。而张金宣那边，更是一次没有通过电。 八月末，张小九比赛结束便直接回了学校，一个人在宿舍住了几天后，同学们也陆陆续续返校。舍友王博进一见到张小九就凑上来恭喜他比赛得了第一名。对此，张小九也只是淡淡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大学期间他得的奖项不少，多这一个，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这天气太热了，还好咱们宿舍有空调。”王博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起遥控器滴滴滴地把空调从24按到20，功率增大的声音传来，好像宿舍里也凉快了些。 张小九点点头，表示同意：“是，出门两分钟就待不住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王博进就跑去跟他异地恋的女朋友视起频，张小九半躺在自己的床上看了会书，逐渐有些昏昏欲睡。细软的头发滑落到额前，不知不觉间，他的刘海好像又长了。张小九迷迷糊糊想过几天要去理发，一阵空调的冷风吹了过来，他往里缩了缩，听到王博进正问她女朋友在做什么。 “在刷剧啊，最近出了个很好看的剧。” “你们女生就爱看那种没脑子的言情剧。” “谁和你说没脑子了？我跟你说吧，这部剧你不看肯定后悔，那男二不要太帅好吧？尤其是掉马甲的时候，我都没想到他居然是幕后大反派！演技真是太好了！” “每出来一个小鲜肉你都说帅。” “不一样，这个最帅。” “呵呵。” 听着听着，张小九越来越困乏，兴许是之前一段时间为了比赛的事，连续熬夜熬得太多，这两天他总是很容易就能睡着。 迷糊间，他听到另一个舍友杜盛也回到宿舍里，王博进与他交谈了两句，然后是椅子与桌角碰撞的声音，饮水机出水的声音，鼠标的咔哒声，接着又有人走出宿舍，随着关门声，一切终于重归安静。 张小九逐渐陷入深睡眠，隐约间，门又慢慢被打开，有什么人缓缓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靠近，那人轻轻坐在他边上，似乎是坐了一会，随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小九。” 张小九实在太困了，他动了动，勉强把眼睛张开了一丝缝隙。 是谁？ 那人笑了，发出很轻的呼气声，他俯身附在张小九耳边：“小九，你有想我吗？” 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张小九猛地从床上坐起，向床边望去。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更没什么人在说话，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吹着冷气。 又是梦。 张小九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呆呆地坐了一会，胸口隐隐作痛。这些年他时常会做这种梦，醒来后便每每会越发觉得心慌难受，像是有石头压着。年前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疾病，像是神经官能症，又给他开了点抗抑郁药，便草草结束就诊。 拉开抽屉，里面有四瓶不同种类的精神科药物，张小九随手取了瓶吞一片，又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给那个早已无人使用的微信号发了一条讯息。 “我想你的。” 研二的课程不多，尤其开学初更应该轻松些，但张小九却好像总是忙忙碌碌的。他的两个室友也不奇怪，这人总是能拿一堆事情填满自己。有时候就连张小九的导师吕教授都觉得这个学生好像是太过拼命了一些，让人喜欢又心疼。 还没正式开学，张小九就背了电脑去实验室里赶课题进度，恰好碰到同门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师姐李烨，被狠狠数落了一通。 “你就是太空虚了，找个女朋友或许就好了。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学校文学系的妹妹，大四，漂亮又有才。”李烨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推到小九面前。 张小九礼貌性地扫了两眼，打开手中的笔记本，摇摇头，苦笑道：“别吧，李烨师姐，我哪有空谈恋爱。” 李烨边整理自己的桌面，边振振有词道：“你不谈怎么知道自己没空？要我说你这个点还来实验室，就是有点昏头了，这都还没开学。” 张小九看了看表，晚上9点，确实是比较晚了。他笑笑，无所谓道：“我反正也睡不着，多干点活吧，下个月咱们小组的课题就要交了。” 李烨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装进书包，又伸手去拍拍张小九的肩：“讲真，明里暗里喜欢你的女孩子能从这排到食堂，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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