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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就向爸爸发誓,再也不……不偷了。
“我都不喜欢,就买纯白色那个最便宜的不行吗?” “那哪行!”田雨燕用计算器敲他脸颊,“这个是主灯,不能选伤眼的,你想以后戴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啊?” 花印无所谓道:“不是还有台灯吗?我不喜欢开大灯,干脆不买顶灯了。” “房间怎么能没顶灯,又乱说!你别心疼钱,妈的预算都做好了的。”
田雨燕向来擅长在面子和里子之间做权衡。
“屋子灯明几亮,人心才会敞亮,妈妈还打算给你做两层窗帘,柏原崇的情书那种,里面有白白的纱,可以拉也可以不拉……外面一层用来遮光。” 图书馆窗边被风吻过脸颊的美少年风靡世纪之交,田雨燕自带亲妈滤镜,觉得花印能和柏原崇无缝对接。
花印嗯嗯啊啊地随口应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悠出去。
装饰城隔壁就是街道菜市场,中间隔着露天垃圾场,花印眼尖,在一堆弯腰的老人中看见个熟人。 嗯?凌霄奶奶! 他一溜烟跑下楼,田雨燕只抓住个尾气。
垃圾场几乎没法下脚,以旧换新的家具店支棱个台子拆桌椅柜门,叮铃哐啷,走路都得当心,万一被生锈铁钉剌个破伤风就完了。 凌霄奶奶挤在外围,身后背了厚厚一沓压扁的瓦楞纸箱,她讨好地对家具城保卫赔笑脸,皱纹堆成菊花似的扇形褶子,不停弯腰点头。
“俺不是第一次来了,捡不多,拾点木头就走。” “阿奶,你让收废品的来这儿收噻!别都驮回家卖掉咯!”保卫使个眼色,后头的壮年男人倒是畅通无阻。 “木头有啥子好捡的,去山上砍呀!那个不要钱的,一砍一大把!”
奶奶依旧笑眯眯,像看不出对方在为难自己。 “啊?废品站啊?废品站没得人来的!”
花印一来就听到保卫打太极,他在后头拎住包扎纸箱的绳索,为凌霄奶奶分担点重量,随后凉凉地说道: “现在都退耕还林呢,叔,哪个山头能随便砍树啊?你家的山头?你给咱指条路呗,我和我奶去了就报你山大王的名字。”
门卫翘腿上下看他两眼。 “你就是那个聋子啊?这不是耳朵挺利索的?” 周围还有其他骨瘦如柴的拾荒老人,手拿一把黑色烧火钳,只能挑拣里头扔出来的破塑料。
凌霄奶奶反应慢,抓住花印的手,眼珠十分浑浊,晶状体里有棉絮状的白翳。 “花花!里面臭!别往里头钻!” 花印故意将手比在耳边,气沉丹田,凑近了大声叫。 “奶你说啥?哦!你说这人身上臭?!” 然后拉住奶奶手腕往里走,嘴里念叨:“咱去里面看有没有84哦,那个专杀臭虫!”
门卫屁股下椅子一转,大喇喇用腿蹬在水泥外墙,挡住栅栏入口。 他也不说话,就跟晒太阳似的悠闲摇晃双腿。
花印:“奶你看好了啊,我才跟刘翔练的跨栏,但是呢我没他跳得高,经常踹断栏杆,示范给你看啊——” 他后退助跑,一鼓作气,脚踩风火轮,奔着门卫的大腿飞奔而去。
“行了行了行了,还以为你要去雅典冲击金牌呢,搞那么多名堂,让你们进就是了,什么狗屁孩子!” 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门卫理亏,也就懒得继续刁难,干脆背手走到一边去找人聊天。 花印假模假样鞠躬:“谢谢啊,我听不见,你才是狗屁!” “好咯好咯,不好鞠三个躬的哦……”奶奶拦腰兜住他的肚皮,花印夸张地伸手往前游了两下。
“你咋个跑这儿来了?买菜啊?这会儿不大新鲜咯,要五点多来。”奶奶扶着花印的手臂,慢吞吞挑干净的地方下脚。 花印:“我跟我妈来看装修材料。”
他示意奶奶朝上看,隔壁二楼大走廊没有遮挡,守店面的小孩边抠脚边写吃饭都瞧得清清楚楚。
花印下手抢了个纸箱,乐呵呵地往头上套,闷在箱子里小声自言自语。 “汽车人变身,花花兽……靠!装油漆的!” 味道实在不太友好,他皱着鼻子蹦三蹦,跺脚把箱子踩扁,翻出干净的内壁抱在怀里。
“燕子买了啥?奶帮你们驮回家去。” “瞎说,哪用你驮啊,待会老板开三轮带我们去清河。对了阿奶,我怎么没见着凌霄啊?”
奶奶满眼慈爱,花白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碎发用黑色长夹扣紧,花印算了算,凌霄才12岁,那他奶奶比自己外婆应该也大不了几岁,过年回乡下时,外婆还能一手抱表弟,一手抡锅铲呢。
凌霄奶奶真的苍老太多了。
她帮花印掸去肩膀上碎屑:“小老早就出去了,比我起得还早。” “嗯?他是去杏林路赶早集了吗?” “他去杏林路做啥子?”
要完,凌霄八成没告诉奶奶他在摆摊。 他还真是会选,杏林路跟城北背道而驰,一个通往庆平市,一个通往聂河镇。
“我随便说的,老师说四月要去那边扫墓,班上女生在找人折白纸花呢……” “小连着两个晚上睡得都不好,半夜老起来,我就担心啊他是不是腿酸睡不着。个子长匆猛子那么快,营养跟不上,波楞骨盖回头变脆了,脚筋也软。” 奶奶平时跟一起拾荒的同伴聊起来,都离不开孙子的话题。
“我听人说啊容易变成跛子,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跟雷海一样,都走不了路,只能开带座位那种摩的……供销社是不是在卖补营养的糖啊?”
雷海正是苏小玲的二婚老公,性格说不上好坏,但生的儿子雷霆却人如其名,脾气火爆,一点就炸。 雷霆刚会说话的时候,花印就爱逗他玩,特别壮实一小肉墩,雄赳赳气昂昂坐在院子台阶中央,像缩小版鲁智深。 脸蛋都掐不动,实心的。
此时花印通常会得到一通尖叫回声版肉拳攻击,不过捶了也不痛,下次继续掐。
花印:“补钙的吧?那个叫奶片,凌霄来我家我都给他吃的,他不会缺钙吧,这么高了。” “是不是跟红霉素药片一样的?丢到水里面,片片就冒粉化掉了?” 花印思考两秒:“呃……化是会化,就是一般用来嚼着吃,不会泡着喝。”
“我就晓得!”奶奶一拍大腿。
“是不是甜丝丝?有奶粉味道!我老早帮人家带小孩,他们用铁罐子装奶粉,喝完了罐子不要了,我拿着冲水喝,就是那个味。” 花印咂嘴道:“凌霄把奶片都带回家——了啊?” “他自己个儿买的哦!一大板,还跟我说是给老头老奶吃的。”
奶奶既幸福又生气。 “给他的零花钱不知道买作业写,还买小孩子的糖给我吃!”
花印捏拳:“下次监督他亲口吃下去张嘴给我看!不过确实奶你也能吃的,老人也得补钙,有人骨头脆的一摔就倒。您就不用担心凌霄,他再补就去给玉皇大帝看南天门了。”
他友情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凌霄跟金箍棒似的长长长长长,脑袋一路飞升,经过太阳能热水器、电视台信号塔、波音大飞机,顶破云层穿透结界,言辞恳切地对玉皇大帝说: 你好,打工要不要?
真有这份钱赚的话,凌霄肯定去。
前后有24小时没跟凌霄说话了,花印浑身难受,连田雨燕都看出点苗头。 窗户店老板建议一楼加装防盗网,同时自动晾衣架的位置也可以选择,花印扶着梯子,随口说:“装里头吧,外面晾床单会被小孩们拿来玩捉迷藏,我跟凌霄以前就干过。”
老板找田雨燕拿主意:“装哪儿?” 田雨燕:“就听我儿子的,我家他做主。” 花印满脸问号:“哈?我什么时候拿到的咱家主权??”
“防盗门外头不做铁门吗?通风还是方便的,你家客厅太暗了,出门就是楼梯。要是觉得没隐私到时就拿布遮一层,现在还有能拆卸的挡蚊纱帘。” 田雨燕有些犹豫,抓来花印。 “暗就暗点呗,不暗要灯干什么,妈你不是买了水晶大吊灯吗?” “白天开灯你傻啊?” “现在大家都不在水塔院子里聊天,你敞着门做什么?清河两边尽是填实的泥堆,风一吹呼啦呼啦全跑我家来落户了。”
老板乐了:“你儿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小大人。” 花印严肃声明:“小字不用加的,谢谢——” 又朝田雨燕眨巴个眼:“凌霄才是小~大人。”
回程还是那辆二八大杠,母子俩反过来,田雨燕在前面踩,花印在后面抓着坐垫起飞。 “你今天怎么左右离不开凌霄了?” “啥?!” “妈说你!凌霄!你俩真亲,比跟你妈还亲!”
花印腻腻歪歪地蹭她后背:“没有呢,田雨燕女士跟我最亲。” 田雨燕岂能听不出他用词之精准。
“是,是我跟你最亲,不是你跟我最亲。” 嘴硬就算了,哪有儿子能离开母亲呢?即使他在叛逆期。 勉强原谅他一下。 ----
第17章 老照片
她又想起凌霄刚上小学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段从清河到水塔院子的主路。 “你那时多轻,又小坨又乖,屁股放上去轮胎都不往下陷的,我一个没注意往前蹬了几脚,就听见你突然哇哇大哭——” 花印也记忆犹新,双腿自觉规矩放回支架,噘嘴道:“太痛了!感觉比生孩子还痛。”
“那倒也没有。”
田雨燕匆忙下车来,撩起孩子脚后跟一看,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皮肉全都绞进车轮里了,钢丝做的后轮不转还好,一转起来如绞肉机般锋利,硬生生削开了一层皮!
“妈哭得比你还惨,自行车也不要了,往路边一丢就拦了辆摩托车,还好卫生院外科有人值班,那个医生心肠可太硬了,药粉往伤口一洒,还凶你不准你哭。”
这医生是孝山唯一杀过花印威风的人,每隔一周去换药,他就抱着水塔不撒手,哭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方圆八百里的鬼都能招来。
花印:“他把纱布撕下来的!不是剪下来的!靠!哪有这么狠的医生啊!” 田雨燕:“就是!别说脏话……我说我宝宝那么漂亮,他还害你那么哭。我看不下去,跟他说轻一点,你记得他说什么啊?他说这小黑球这么娇贵,别人换药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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