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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操心钱了,我有。我跟我妈说好了,拿出我爸留下的那部分来借给你,你想还就还不还拉倒,反正你人都卖给我了,以后给我开车还债——”他顿了顿,“二四六我开,占你一天便宜。”
“……” “发什么呆!”花印怼他肩膀,“天降横财啦!放弃你的三轮车黄包车垃圾车吧!给我好好念书。”
凌霄嘴巴大张愣了好久,被他推得踉跄坐回长凳,急切追问道:“你爸?什么鬼?你不会说的是花叔的赔偿款吧?你因为这个跟田姨吵架?!” 热气球瞬间被引爆:“不行!那是给你念书的,怎么能给我用?不对,那是你的……不对,那是你妈跟你爸的,你怎么能瞎搞!” “我去找田姨!”
他慌忙走下台阶,健步如飞冲向住院部,花印追不上,眼睁睁看着他踩风火轮消失,目瞪口呆:“操!你他妈真就缺根筋是吧!”
花印狂奔几步放缓,吞口水不断复盘这接踵而来一桩桩,一件件,不经意瞥向三楼,田雨燕刚刚从那儿撤回半个肩膀。
人都是拖延动物,狗急了跳墙,人急了破釜沉舟,没什么不同,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暴露本性,静下心来好好谈,往往只能得到漂亮的场面话。
不逼,不可能触碰到底线。 凌霄去推辞,去拒绝,反而更有可能催化加剧田雨燕亮出态度,碍于情分,她不想拿也必须拿,管他谁的钱,真是钱的事吗?真以为缓兵之计他就要受用?
谁稀罕聂河的房子?谁稀罕电脑店?谁他妈稀罕这些莫名其妙搅浑一潭静谧湖水的侵略者?
要儿子还是要男人,田雨燕必须拿出决心。 一句话。
“阿奶,凌霄——爸爸。” 花印仰头闭眼,深深祈祷。 “帮帮我。” ----
第52章 雪水
“让让让让,麻烦让让,谢谢,不好意思。”
凌霄一路冲上电梯,人太多,坐轮椅的,拐拐杖的,举着吊水瓶的,都在等下一班,凌霄犹豫片刻,转身又挤开人群,走消防楼梯。 不少男家属坐在台阶上抽烟,云雾缭绕,不分青红皂白地涌入鼻腔,凌霄皱眉说着借过,推开门,眼前一片雪景般的煞白,走廊上也布满了病床。
“田姨!” 他快步走进病房,田雨燕正在床头拿热毛巾给阿奶擦脸,不停喊道:“阿奶啊,醒了啊?我是小田呀,认得我不?这是几个数?凌霄?凌霄去交费啦——呀凌霄来了!” “奶奶!”凌霄难掩激动,扑过去握住奶奶的手。
阿奶眼睛挣扎着睁开了,但意识不太清楚,枯枝一般的手力道不大,捏下孙子的掌心,颤颤巍巍举起来,要摸他的脸。
田雨燕欣慰道:“医生说得真准,果然麻药一过十个小时就能醒,阿奶!你头还昏不昏,饿不饿,要不要吐?隔壁病床那个做完手术的,第二天睡着睡着就吐了,吐自己一喉咙,把他儿子吓得在那抠他嗓子眼!多亏发现得早。”
她让凌霄在这看着,自己找护士和医生来检查。 醒了就好了,手术持续整整五个小时,田雨燕在外头听着,恍惚感觉有电钻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医生巡完病房,奶奶喝了点水,迷迷糊糊再次昏睡,凌霄和田雨燕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旁边床家属打了黑鱼片汤,凌霄问过价钱,打算中午也加两份。
“黄老师那儿去了不?”田雨燕问道。 “嗯,看过师母了,状态还行。”凌霄从棉服里襟掏出一个存折,“癌症太苦了,化疗一做头发全都掉光,看着挺吓人,黄老师……” 他捏着存折,喉中哽咽,硬生生吞下去:“黄老师也瘦成根竹竿,这个年,恐怕是最后一个团圆年了。”
“哦。” 田雨燕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见凌霄拿存折,以为对方要跟她汇报花了多少钱。
“剩的还多不多?你的单子要拿好,到时候出院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算一遍,我以前生小兔崽子的时候,他们就给我算错了,多收好几百!” 凌霄摇摇头,展开存折:“姨,不是花花给我那个,是——” 田雨燕接过来一看,户头竟然是汪谷幸的名字!
“黄老师带给我的。”凌霄说。
他望向护士站。 半圆形柜台上呼叫铃时刻都在响,顶上装了个下吊显示屏,实时轮流公开病患的住院费用,他奶的刚交完,回来时已清零,但方才护士重新换了瓶输液,过了中午,今晚的住宿费也加上去了,目前是325.4。
黄城先来的病房探望,凌霄不在,于是去缴费窗口找他,轻车熟路绕过不同楼,远远见他倚着墙柱发呆。 别人问他排不排,他不说话,任人插队,排了半天都没排到。
黄城撕碎一张手帕纸,揉成团,间隔数米之外瞄准凌霄肩头—— 咚,靶头偏离准星,击中凌霄耳朵。 生疏了啊。 黄城感叹着捶捶后背,是有点酸,没发挥出正常水平,平时给爱人擦洗经常得弯腰,感觉离腰间盘突出不远了。 年纪大了,身体开始发出警报信号,酸胀疼痛都算轻的,不赏你吃点皮肉之苦,老天都白让活这一趟。
凌霄原以为是小朋友恶作剧,捡起纸团扔进垃圾桶,面色不善地找始作俑者,冷不丁看见黄城笑眯眯站在大厅一角,登时又惊又喜。 “黄老师!” 他大踏步走到黄城身边,神情振奋,有种他乡遇故人的喜悦:“老师你回来了!过年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又……又帅了啊。” “可不是吗,你老班我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帅小伙。”
黄城身高一米六八左右,弥勒佛时期和帅不沾边,如今两腮凹陷,目光混沌沧桑,笑的习惯没变,十分和善,就是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不修边幅的街头艺术家。 过年新衣是件立领灰色呢子大衣,腰带贴着衣服剪裁弧度,丝毫不显臃肿。
他得意地捋一把腰带:“这结打得有范吧,叫什么温莎结,你师母就是手巧,我学几天学不会,她噔噔噔,这样那样,两三下就出来了。” 凌霄夸赞道:“帅,有精神,怪不得说黄子琪长得像您。”
“以前没看出来是吧?”黄城又掸掸裤腿,“很有年轻那会儿的模样,我们那时候怎么说,风骚,不像现在,那时候可不是骂人的话,说人风骚,就是说有钱会打扮呢。” 凌霄笑了:“嗯,风骚得不行。” “怎么样?钱交了没?” “没,今天该交了,要不就算欠费。”
黄城拽着凌霄到队伍末尾,两人并排,黄城烟瘾犯了,食指摩挲中指,到耳廓上摸摸。
“还是老汪好,烟酒一样不沾,他老婆开蛋糕店的,有这门手艺不愁日子不好过,我老婆生病以后很少吃油盐糖了,老丈人脑梗,怕基因有遗传,就惦记老汪家那口小甜甜圈,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哄小女生,我老婆比子琪还爱吃,前两天回去带了个新品,叫什么巴巴什么斯的。”
凌霄诚实道:“没吃过蛋糕,我也不爱吃甜食,我奶和花花爱吃,田姨经常烙糖饼,花花小时候还在家偷吃砂糖罐子,吃了甜的就开心,生物上说,是因为多巴胺吧?师母今天一定开心。”
“噢,对,老周代课代得怎么样?讲老实话啊,他水平不比我差,这些年吧光跟我争学科带头,嗨,争来争去,结果还得要他帮我代课。” “周老师很好。”凌霄说,“就是讲话我看不清,有口音。”
“摸底考成绩出来了,咱班物理平均分比1班低零点几,保不齐你去考了就补上了。你呀,我就想起第一次碰见你那会儿,小学没毕业的时候,把你跟花印弄混了。”
黄城想起那个清晨,凌霄张狂地说自己是第一,静掩藏不了动,身板也是,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野蛮劲,肯拼。 他看人可是特别准,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是被骤雨狂风吹出土的野草,把他移植到温室里,反而不一定长得比现在好。
“大考试总缺席可不行,国外都算平时分的,不允许排名,说分数也算隐私,你以后上大学别逃课,否则期末考满分也白瞎。”
前边退出来个打石膏杵拐杖的妇女,举步维艰,正将单据叠整齐放进小手包,然而被人无意间一撞,失去平衡。 凌霄一个箭步上去帮忙搀扶,对方道谢,凌霄走回来,被后头人嚷着别插队。
“别吵吵了!肃静!保持肃静。”护士不耐烦地从窗口后伸手,声音通过喇叭转一道,略微失真。 “身份证!单子!医保有没有!” 凌霄为难地请她重复,并告知自己听不见。 对方视线离开电脑,发现是个人高马大的帅小伙,心情就没那么差了,但嘴上不饶人,非要再唠叨几句他的不是。
“没买过保险。”
凌霄掏信封的手有些不稳,一张张数大钞,问:“医生,70岁以上的有政策吗?农村户口。” “家属跟患者什么关系?” “祖孙。” “你爸呢?你家里人是不是买过没跟你说?怎么大人不来?” 黄城趁机帮腔道:“家长在外地打工,应该是没买过,家里条件不好,凌霄,先交着吧。” “什么儿子媳妇儿啊,啊?做手术也不回来?”
红彤彤百元大钞放进点钞机,不到十秒就点清了,凌霄没有多取,刚好手里只剩一张,医院旁边的银行补钞很勤快,过完年都是新钞票,清新油墨香。 凌霄将钱对折两道,四四方方贴胸口放,慷慨地说:“老师,我去看看师母,中午请你去食堂吃饭。”
黄城乐呵呵笑了:“还要你请吃饭?食堂打芹菜的大妈都认得我了!不整这些啊,走,带你去见见我老婆,让他看看我的物理第一名长什么样,是不是有小琪说的那么帅。” ……
田雨燕轻轻用指腹抚摸存折进款记录,就在昨天,19000元整。 “汪老师想替我组织全校募捐,田老师和教导组不同意。”凌霄示意她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白纸,掀开一看,是几个老师的捐款明细。
黄城 2000 汪谷幸2000 陈节 1000 王红云 1500 李悦萍 5000 田安民 300 李国强 500 周放 500 ……
黄城知道他记性好,密码纸看过就撕碎冲厕所了,告别前还说,具体金额只有汪谷幸知道,不用放在心上,回去该怎么学习还怎么学习,心思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家庭氛围啊就像寺庙点的香,时时刻刻萦绕着,但凡有一丝杂味都掩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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