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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去的,而且他要等着拿外卖。”晏卿自来熟地挽住了孟肴的手臂,勾着他往外走,孟肴忍不住回头去看,就看见晏斯茶站在二楼的地方望着自己。隔得有些远了,孟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很轻地问: “你还会回来吗?” 孟肴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晏斯茶有没有看见。 晏卿给瓦力脖子上挂了条绳子,牵着慢悠悠地走。他们沿着迂回的爱丽丝玫瑰花径穿梭,夜灯落在花上,倒有种白日没有的清寂之美。 “还以为斯茶没什么朋友呢,”晏卿忽然说,“第一次见他带人来家里。” 孟肴有些受宠若惊,“这样么......” “难道你觉得,他会有很多朋友吗?”晏卿的身上有股幽邃的香水味,使得她的声音在夜色里也染上了一层低沉的神秘,“他可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啊。” “欸?没有啊......”孟肴摇摇头,除了一些挑三剔四的小脾气,晏斯茶在他心里几近完美。就连那些无法理解的小毛病,有时也有种无奈的可爱。当然,这一切认识,都仅限于今天之前。 孟肴还是不遗余力地夸起他,“斯茶各方面都非常优秀,我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的人,对我......对我也很照顾,是我总给他添麻烦......”他预感晏卿要询问今天的事件,不觉紧张了起来。 “喔——”晏卿若有所思地拖长了音,语气有种揶揄的笑意,“对你很照顾啊......”她扭头打量了孟肴一眼,果然语峰一转,“对了,你说他今天出了一点状况?” “是的......”孟肴有意掩去了他们的争执,只道,“我不小心将他锁在了门外,结果,他把卧室的门锁给砸了......” “只是这样?他有没有出现幻听、幻视?” 只是这样?孟肴竭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还好,”晏卿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他有一点精神分裂症,现在基本痊愈了,但起病急快,容易受暗示,”晏斯茶目光在灯下暗而深邃,“所以,你千万不要过度刺激他。” 孟肴疑心晏卿早已看透了他们先前的冲突,这番话故意说给自己听。表面上是提醒,实则是指责,便怔怔地点了点头,不敢吭声。 “对了,他跟你说过小时候的事吗?” 孟肴迟疑地摇了摇头,的确,晏斯茶没有提过任何他过去的事。晏卿了然一笑,“我倒想给你讲一个他小时候的故事。” “在他很小的时候,我的嫂子,也就是斯茶的妈妈患了癌症。到后来她久病不愈,又出现了呼吸衰竭,便送到医院进行机械性通气治疗,”晏卿顿了顿,“简单说,就是要依靠呼吸机供氧。” 孟肴的心头一时五味成杂。他一直以为斯茶的家庭是很完美的。 “有一天,我下了课像往常一样去医院探病,却老远就听见了病房里传来混乱的叫声。嫂子住的是单人病房,我冲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令我至今难忘的一幕。” 孟肴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晏卿,身体只是凭借本能继续前进。 “那个时候的斯茶才六岁啊。他一只手里拿着拔掉的呼吸机,一只手里拿着拔掉的输液管,就在嫂子的床边蹦啊蹦啊,还一直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床边围了两个护士,她们做了快一个小时的心脏复苏也没能救回人,只好在边上不停叫唤: ‘小朋友,小朋友!别跳了!你妈妈都没啦......’ ”晏卿刻意拉尖的音调,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悚然。 “最后我们协力把他从屋里弄了出来。护士说赶到的时候嫂子就不行了,呼吸机是被斯茶拔掉的。我那时候气坏了,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猜他怎么说?” 孟肴咽了几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是不是说心疼妈妈,想帮她解脱......” “不。”晏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接着,笑容倏地消失了,她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模仿着: “他说——‘因为她一直在喊痛,太吵了。’” 孟肴呆住了。他停下脚步,好像这句话很难理解。晏卿便回头来看他,“走呀,怎么不走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肴,突然凑近来问,“孟肴同学,你觉得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呢?” 方才一番谈话,已经远远超越了孟肴的认知,他怔怔地盯着晏卿,在她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迷迷糊糊的影子,“王……王阳明说,人性是一面镜子,照恶即恶,照善即善。”他说出口,自己都感觉牵强。他从未细想过这样的问题。 “哦,你说的是阳明心学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动’吧,那我也说一句,你可曾听过荀子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意思是人是需要教化的,没有经过教养的东西,是不会善的。” 晏卿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玫瑰的馥郁香气。她看见孟肴脸都白了,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又恢复了温和,“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那么简单。人性多么复杂,三言两句又怎么说得清?” 她看向远方漫长的花径,“路太长了,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家。” 孟肴摇了摇头。他答应过斯茶要回去的,如果他食言了,斯茶会伤心吧? 见孟肴听了这样的故事依旧不愿离去,晏卿的眼里多了些玩味的光彩,“这件事情我和医院一起瞒住了我哥。嫂子去世以后,我哥就长年在国外,我相当于斯茶的监护人。”她蹲下身给瓦力解开了绳子,瓦力便屁颠屁颠地跑开了,“我知道他很聪明,便允许他像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也希望能借此教会他正常的三观。但我从小就教育他不要和别人太亲近,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做得很好。你应该明白,这其实是一种保护他的方式,”她的眼睛直视孟肴,“也是保护别人的方式。” “我想到他会和你走得这么近,还带你来家里,”晏卿和晏斯茶一样,笑和不笑时候是两个人。她笑起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有种温雅的书卷气,“他以前和我很亲近的,可是自从他主动搬出来以后,他就和我越来越疏远了,我现在甚至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能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快速成长的时期吧,”面对笑着的晏卿,孟肴也生出了几分亲近,认真地思考着,“人都是动态的,完全理解一个人本身就很难。” “那你理解他吗?”晏卿突然问。 “我想理解他,”孟肴垂下了眼睛,“也想更了解他,但他很少和我交流以前的事。” “也许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你做好了准备,”晏卿缓缓地说,“如果你不了解他,最终对他是一种伤害。” 孟肴愣住了。 晏卿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讨论下去,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瓦力”,一道身影便从远处哒哒哒地跑回来了,晏卿踢了瓦力一脚,“拉便便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一个树桩改造的信箱里摸出来一张厚纸和一个口袋,回头递给了孟肴,语气恢复了轻松,“孟肴同学,要不要当一次捡屎官?”孟肴一脸困惑地接过,看见晏卿走到一簇花丛边指了指,“喏,便便。” 孟肴倒也没有表现出不适,蹲下身无师自通地把便便包在了纸里,提溜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晏卿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把瓦力交给你,我会很放心。”她给瓦力重新套上绳子,“你还是回去找斯茶吧,我看得出来,刚才我说要送你走,他都要气死了。”
第35章 孟肴一路恍惚地返回了晏斯茶家里。屋子的门没有关,里面却黑漆漆的。孟肴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唤了一声: “斯茶?” 他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终于碰到了开关。天花板上暖黄的光泄下来,孟肴看见晏斯茶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背对着大门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孟肴看着那挺拔的背影终于生出了些真实感,但他脚步却迟疑了。他很难将晏卿故事里的晏斯茶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孟肴想起晏卿的提问,善恶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他其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犯罪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犯了罪恶。说不定,年幼的晏斯茶并不知道死亡的严重性,不知道亲情的爱,没有人教过他,才会做出看似荒诞的行为。 孟肴与父母聚少离多,父母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很少教授过他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更多的时候,是他自己通过读书、经历,才逐渐拥有了独特的人格。所以他相信,个人会通过后天的学习,在漫长的生命里逐渐健全自己。 他相信见识、阅历远远高于自己的晏斯茶,一定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如今的他和童年的他,已然不一样了。 孟肴心定下来了,便一步步走到晏斯茶身后,探出脑袋往前看。晏斯茶又戴着那个鸟嘴面具,脚边堆了好几个奇形怪状的魔方,手里还正玩着一个镜面魔方。他修长的手指快速地转动着,那魔方仿佛有了魔力,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不断变换。孟肴越看越专注,他很多时候根本不理解晏斯茶的步骤,要往后看好几个动作才明白前面动作的用意。不一会儿,魔方就在晏斯茶手里排好了。 晏斯茶脑子里仿佛有一本标准的答案,孟肴忍不住夸道:“厉害啊,斯茶。”他扑到了晏斯茶的背上,软趴趴地压着他,在他耳边喃喃: “我回来了。” 晏斯茶没吭声,孟肴便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具上,帮他取了下来,“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面具,看着很闷的样子。”孟肴打量着面具,伸出手准备往脸上套,晏斯茶突然拦了下来。 “镜片有夜视功能,黑暗里也能看见东西。没什么新奇的。”他把面具拿回来,放到了远离孟肴的一侧。 “哦。”孟肴也不执着,目光又转移到魔方上,拿了一个排好的重新打乱,“斯茶,吃饭了吗?你姑姑买的饭到了吗?” “扔了。” “什么?”孟肴的手一下子停了,“为什么要扔?” 晏斯茶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事,她就给我讲了一路瓦力。”孟肴歪过脑袋避开晏斯茶的目光,“还有你的病......” 孟肴不愿想起白日的矛盾,急忙岔开话题,“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晏斯茶发出一声轻笑,不置可否。 “听说你以前也挺亲近她的。”孟肴伸着脖子观察晏斯茶的神情。孟肴想起方才晏卿说她看得出来晏斯茶要气死了,可是孟肴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对比之下,他不禁生出了些挫败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出来吗?”晏斯茶突然问。 孟肴忙换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端端正正地挪到了晏斯茶的对面坐着。 晏斯茶的眸子像铅笔在纸上的涂画,阴沉沉得没什么生气,“以前住在她那里的时候,每过三个月我就会被送去体检,医生还会问我很多繁琐的问题,不断让我判断、阐述、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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