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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现在就她了,”齐向然低声说,“总不可能真扔她一个人吧,那我这朋友不是白当了。” 这话说得也在理,耿淮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很自然也很随意的一个动作,“那待会儿带你们去食堂吃早饭,”他说,“我估摸着那女孩儿录完就得天亮了。” “淮哥,”齐向然叫他一声,“严彭这事儿……” 耿淮及时摇头,就算是齐向然,他也不能透露个中关键细节,“你先休息会儿吧。” 他们之间无形中会流露出一种默契和熟悉,江纵自然注意到了,耿淮碰齐向然的手,齐向然叫他“淮哥”时略显亲昵的语气,耿淮看自己时隐隐不服输的那股劲。 目送耿淮回办公室的背影,人民警察的好身形,正直可靠,安全有力。他又想到上次在派出所时,这人也按了齐向然的肩,那时候才是单纯朋友的一个触碰。 比齐向然大不了几岁吧,还是个冲动热血的年轻人。年轻人其实最不明白,不论他自己是不是有意流露,当别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不服输”这个情绪时,他就已经输了。 “走吧。”江纵摸出包烟,拇指将烟盒拨开,食指又扣上,玩儿似的,“出去透透气。” 齐向然闭了闭眼睛,公安局的大厅宽敞空荡,灯开得很亮,闭上眼睛都还有重影,再睁开,江纵帅气的身影就在面前,没打理的头发,随便往身上一套的常服,英俊迷人的侧脸,连喉结的弧度都是最性感的那种。 很难相信自己在最害怕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名字竟然是江纵,也很难想象,拨出电话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难堪的又一面会被江纵见到,不是半夜突然去电会不会是打扰,不是喜不喜欢男人那一团乱七八糟,不是挑衅试探勾勾缠缠。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只有江纵,纯粹简单的“江纵”两个字而已。 他面前尘雾蔼蔼,后背空空荡荡,让他在迷茫混沌恐慌畏怯中抓到一点安定的,竟然只是“江纵”两个字而已。 齐向然多看了很久,慢慢起身,下意识要插兜,却突然记起这裤子还是脏的,他手只能垂在两边,冲江纵往外扬了扬头。 这个公安局很新,设在新区商业圈边缘,从大门口的院子里一抬头,就能见着下坝村见不到的林立高楼,跟在那里面工作生活的人的心气儿一样直耸云天。 齐向然一直望着。 凌晨四五点,很少有灯在亮,浮华尽褪之后的深夜,水泥搭筑的冰冷世界,金钱权利欲望织笼成的一片天,黑压压乌凄凄凉嗖嗖,沉在成年人的眼前。 静谧中“哒”一声,接着是烟丝燃烧的声音,他转头看,江纵夹着两支点好的烟,也正看他,视线在灰雾里一碰,他摊手,示意齐向然分走其中一支。 第二次了。 除却昨夜梦境回溯的那晚,跟江纵肩并着肩站在一起安静抽烟,记忆里的第二次了。 齐向然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意识到自己真正长大这回事。他其实不知道,他心里的刻度尺是比着江纵来的。 他每一步都踩着江纵踩过的脚印,每一个成果都渴望江纵的肯定,对他来说,他的成长只有得到了江纵的反馈,那才叫做成长。 他长大了。 他像一个江纵的同龄人,真正的大人,他们肩膀凑在一起,江纵会自然而然地向他分同一包烟,他们站在同一片夜幕下,同样对着黑暗不言不语,烟草味将他们融化,化成灯光下的两片黑影,又将他们重塑,塑成骨连着骨筋连着筋的共同体。 虽然这大概只是错觉,只是臆想,但在这一刻,抛却身份年龄阅历别的一切命运赋予,他们无限平等,他们并肩而立。 “呼——”长长一个吐气,像吐尽整夜的疲惫,齐向然仰着头,喉结上下一动,看着天微不可闻地说,“月亮都下山了。” 江纵没接他的话,而是也抬头看看天,乏善可陈的一片天。 这种仰着头的姿势,呼出的烟直直往上,轰一下细散了,齐向然转头看江纵:“吐个烟圈吧,我想看。” 江纵盯着他,朦胧光影做的一张脸,长睫毛,浅瞳色,窄颌角,带点浅浅的笑,在夜里太漂亮。他咬着烟深深吸一口,侧过头,舌尖一卷一顶,往空中吐烟圈的动作很娴熟,目光却仍然停在齐向然脸上,淡淡的,牢牢的。 蓬松的厚云一样游动的烟圈,在空中缓滞了两秒就被江纵吹散,特酷特性感,但齐向然觉得江纵太吝啬也太随意了,只给他看一个,不像小时候。小时候江纵会漫不经心地给他看好多好多个。 他手指动了动,有些留恋地抓了把飘到他手边的烟丝,“明天你是不是要上班?要不你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在这儿就好。” 江纵看一眼手机:“准确来说是三个小时后,”他很平静地说,“现在已经立案了,她得带上证件去律所签委托授权。” 齐向然显然不清楚还有这一茬,发了下愣,脸上闪过一瞬像是后悔又像是惭愧的神情。这种表情倒很难出现在他脸上。 “我刚才问耿淮,他说这种案子其实会有法援中心的律师受理。”齐向然扯着嘴角笑了下,想调剂氛围似的,“请你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我看你名片,现在是律师主任?是不是特贵?” 江纵随手挥散烟,淡淡乜了齐向然一眼:“她男朋友不是帮过你?” 齐向然点了点头。 “那我帮她,”江纵说,“应该的。” 应该的。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这话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齐向然心脏陡然跳了几下,他别过头,狠狠地咬住烟嘴。 “那个警察叫耿淮?”过一会儿,江纵问。 对,齐向然还是点点头。 “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这话说来就挺长,也挺可笑,一个扫黄打非,一个被当成老板上了手铐,派出所小小一间房,翻来覆去的问询调查,最后才证实他的确是无辜被牵连,替人顶了包。 没什么必要讲,但也许是这声“纵哥”早就喊出口了,齐向然心理防线一低再低,三两句话给他简述一遍,“然后就做朋友了。他做饭很好吃。” 听完江纵没什么反应,吸尽最后一口烟,抬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人不错,”很有魅力,胜券在握的那种笑,带一点促狭的打趣,“男朋友?”
第36章 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等到崔丹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们没跟着耿淮去食堂吃,江纵开车把他们带到律所楼下。 一家早茶店,没到正经八百的上班时间,人不算太多。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崔丹珍坐立不安地捏着筷子,埋着头冲着粥碗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经历了昨晚那一遭,又和两个不熟的男人同座吃饭,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放松下来。 齐向然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他爱吃的虾饺就放在眼前,却也没动筷子,满脑子都是江纵问他“男朋友”时的那个笑。 不得不承认,江纵的笑对他来说杀伤力足够高,他一笑,他就心跳加速头皮发麻,动都没法动弹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患上的这种疑难杂症,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早已经病入膏肓。 一只扑腾着总想飞向树林的笼鸟,撞在笼壁上太多次,也会感觉疲惫无力。静谧的凌晨,凉薄的黑夜,他不想再用色厉内荏的画皮演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假戏,只能以一个恰到好处的沉默回答这个打趣的问题。 齐向然知道,他在意他和江纵的无数差距,年龄的鸿沟,性格的相斥,三观的成型,上一刻他还在想自己终于长成能和江纵并肩的大人了,下一刻却又立刻被江纵一句话打回原形。 或许他们之间差的还有更多,不止是他能想到的这些,小孩手舞足蹈再怎么蹦高,年长的那个手一伸就能把他头给轻易摁下去。 “齐向然,好好吃饭。”江纵坐齐向然对面,筷子搁到了餐盘边,他已经用好了。 有外人在,齐向然不跟江纵计较他这种家长一样的指令性语气,拈起虾饺咬一口,鲜味在嘴里炸开。他抬眼望向江纵,一个通宵过去,江纵下巴上已经冒出来青黑色的胡茬,看着就扎人。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有点,短戳戳的,指甲刮两下还能发出“嚓嚓”的声音。 真他妈想“嚓”两下江纵的。他神游天际地咀嚼着。 吃过饭江纵结的账,带着两人上楼,这时候电梯里人已经多起来了。西装,公文包,全是打扮一丝不苟神情木然的上班族,电梯停停走走的时间再拉长点,还能看出他们瞪着楼层数变化时眉眼里的不耐烦和苦大仇深,一个闲聊的都没有。 齐向然熟悉这种气氛,从前上齐家公司玩的时候他也常碰见这样的人,有得知自己身份的那些,脸上的古怪更多,狡黠、讨好,成年人不自觉的虚伪和无利不起早。 楼层越升越高,人逐渐少了,一个梳背头的年轻男人无意中往旁边看了眼,见到齐向然,眼神有点发直,余光中又瞥见齐向然身后的江纵,赶紧挺起背,贴着厢壁,精神抖擞地打招呼:“主任早上好。” 看来是他们律所的律师。主任?齐向然没想到他们还真这么称呼江纵,有些好奇地多看了江纵两眼。 那人也好奇,甚至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纵穿这么身常服来上班,胡子也没刮,头发也没弄,遮住了额前,那股子严冷味儿淡了点。 “早上好。”江纵冲他点点头,问,“东西买了吗?” “老大吩咐,哪能忘了。”那人笑了笑,提起右手的购物袋,“圆满完成任务。” 电梯“叮”一声停下,江纵跨出去,顺手把那袋子接过来,“辛苦了小丁。”他边往里走边说,“今天上午的日程都往后挪一个小时,先给这位崔女士和我安排一间洽谈室。” 闻言小丁有些愣,下意识回头看了崔丹珍和齐向然一眼,不是他以貌取人,这两人穿着打扮看起来真不像是能请得起律师主任的人,一小时八千的咨询费,能顶普通人俩月工资,更别说动辄六位数起步的天价件费。 他转头低声跟江纵说了些什么,江纵点点头,随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齐向然跟在他俩身后,并不在意小丁低看自己的目光,这种目光这几年他太经常碰上了。他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这律所的装潢上,心想江纵这办公环境还挺不错,看着是个顶高档的地儿。 又转头一瞧,崔丹珍垂着头,都不敢四处多看,拘谨得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点。齐向然有些于心不忍:“别怕,我哥他又不会吃人,帮咱们的。” 崔丹珍偷偷抬眼,见着个个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体面人,往齐向然那边微不可见地挪了一步,声如蚊蚋:“我没来过这种地方……很贵吧?要不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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