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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芳姐将视线投到天边,对面的厂房又开始排烟了,“但那时候我跟他不熟……后来辉哥帮了我很多。” “所以你一定认识我妈。”这一句是肯定句。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芳姐有些奇怪地问,“这么久你从来没问过,我以为……” “以为我看不起这个妈?”齐向然沉默了一瞬,“或许吧。”然后他轻松地笑了声,“可我又比她好得了多少呢?” “你妈……”芳姐犹豫了一会儿,“你妈比我大,大个五六岁吧。其实我和她也不是很熟,就是认识而已。”她顿了顿,“你跟她长得很像。” 这话崔父也说过。到底有多像呢,齐向然很好奇,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一点想向他们要照片的冲动,二十多年了,就算有照片,也大概早就不知踪迹了吧。 “她那个时候,怀的到底是谁的儿子,”齐向然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 芳姐露出一点疑惑,她显然没转过弯,不理解齐向然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什么那个时候……她就只生了你一个啊。” 于是齐向然立刻明白了,芳姐恐怕那时候跟他们真不熟,关于他的身世,她知之甚少。 齐向然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有些焦躁地拧起眉头,余光瞥见江纵渐渐向他走近的身影。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真名我不清楚,那时候我们都不叫真名。”芳姐摇摇头,又说,“不过,我听到过辉哥叫她……小凤?”
第40章 “麻烦精” 芳姐抱着盆西瓜进屋了。江纵脚步停到门口,看着她离开,随便挽起的发,一条贴身吊带裙,风尘慵懒的一个背影。 他若有所思地皱一下眉:“你跟她关系不错。” “啊。”齐向然抱着胳膊,手臂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缝伤便让人看得清晰,“是还行。他也跟着看那背影,“我叫她芳姐,她挺照顾我的。不过就不具体介绍给你认识了。” 江纵转头看他:“为什么不?” 这话问得齐向然挺错愕,芳姐是做什么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介绍给他认识干嘛?就算他不尴尬,人家芳姐还觉得不合适。 齐向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没什么好介绍的。”他冲他扬了扬下巴,问,“你来这儿干什么,还没到三天呢。” “工作。”江纵的笔记本还拿在手里,钢笔卡在笔记本的扉页,“律师有调查取证权。” “行啊大律师,”他多少懂点规矩,没冒冒失失地问案件的具体进展,示意江纵看他身后,这条街每家店门口几乎都探出几张好奇兴奋的人脸,“工作完就回呗,咱俩站这儿多说几秒钟话,估计他们嘴里的故事又要多一分精彩,能编出本小说了。” “不回了。”他也抱着手臂站着,饶有兴致地盯着齐向然。齐向然瞪着那些看热闹的街坊,脸上的不耐烦没半分收敛。 江纵想了想,又说:“晚上带你去吃饭。” “啊?”齐向然回过头看江纵,诧异地挑了下眉,“你不回去上班了?” “嗯。”江纵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钟,现在这个点吃饭实在还是太早,“咖啡?还是茶?可以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齐向然“啧”了声,歪着头考虑了挺久,忽然打个响指:“那这样,你要实在闲得慌,陪我去个地方吧。” 车停在老城区一家医院跟前。 这是一家高端妇产私立医院,虽然在市里面,但地处僻静,来往车辆也不多,大门口的街道都是老树,几十年岁月长成的郁郁葱葱。 齐向然站在门口,却不进去,有些出神地打量着这座医院。江纵并没催他,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跟他一起看。 很现代的装修风格,具体什么风格,不在齐向然的知识范畴内,但他能看出来,这医院的主体建筑很新,不像是在风吹日晒下屹立了几十年的样子。 良久,他长出了口气,轻声说:“我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这地方这么气派。” 江纵淡淡接他的话:“以前没注意过?” “以前怎么可能注意这个,这条街都没走过几次吧,”齐向然看他一眼,“你注意过?” 江纵微不可见地点头,坦诚地说:“来过不少次。” 不是注意,而是来过不少次。 齐向然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悬在胸口的心脏像忽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泵血功能失了效用,血液没了循环,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窘。 这话说得太容易引人遐思。电光火石间,齐向然脑海里的剧目已经上演了无数个版本,他见过江纵至少三个女朋友,没听说哪个怀过孕啊……不过他女朋友如果真怀孕,自己又从何得知呢,江纵从来不会跟自己说这些事,生下了?没生下?天哪……要是江纵有孩子了…… “那时候你跟个猴子差不多。”江纵望着医院的屋顶,屋顶后面是缓慢飘动的云,他眼睛里有不明显的笑意。 齐向然光顾着在脑子里演大戏,对江纵这话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啊?” “皱巴巴的,”江纵乜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语气淡淡,“客观来说,不大好看。” 这回齐向然听了个明白,他仍然有些紧张,根本忘记计较江纵说他不好看这话,屏着呼吸问:“来过不少次……是因为你经常来看我?” “不是我经常要来。”江纵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皱了下眉,“是任蕴秀。她常来看向阿姨,偶尔会带上我。” 任蕴秀是谁,齐向然回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觉得奇怪,无论江纵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他待人处事尤其对女性,从来都是一副很绅士的模样,他怎么会突然这样称呼他妈。 齐向然肩背僵直,心有余悸地问:“那时候你才六七岁,能记住这些?” “为什么不能?”江纵反问他,看着他,以一贯的居高临下,他说,“不光能记住,记得还很清楚。” 齐向然的心倏地被松开了,恢复活力砰砰乱跳,像只生猛的野物。似乎有一团团云裹住了他,软绵绵,飘悠悠,要把他往天上送。 人一定是有些痴了,才会为江纵随便一两句话感到飘飘欲仙。 齐家父母都不一定能将他儿时模样记得清楚,但他一点儿都不怀疑江纵在说假话。 “我记得以前这家医院装修挺西式的,这几年才换了新装修。”江纵问他,“要进去吗?” 进去肯定是要进去的,齐向然来这一趟便是想以当事人的身份来查一查当年那些资料。但因为医院资料室装修前几年漏了水,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早已损毁。连警察来查这事的时候都没能找到太多资料,导致足足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把另一个孩子找回来。 他们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从医院出来,路上陆续下班回家的车已经多起来了,太阳倒还没有落山,齐向然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往后飞逝的街景,心想现在除了问死活都不开口的倪辉,或许用什么办法都查不出施语凤这个人。 “吃中餐吧。”江纵看了眼反光镜里齐向然的侧脸,阳光将他颌骨线与脖颈间分割出一片沉默的夹角,“前面有家私房菜还不错。” 齐向然满不在意地点了头。等红绿灯的间隙,江纵看到他望着窗外的目光,里面含着淡淡几许怔忪。 “你亲生母亲——”江纵忽然开口,“已经去世了。” 齐向然没动,或许是愣住,或许是根本就早有所知。 绿灯亮了,车缓缓随着车流往前涌,江纵手掌按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因为难产,羊水栓塞。” 车转了个弯,又是一个红绿灯,市区里面红绿灯总是格外多,间隔格外短。绿灯再次亮起,齐向然伸手按了窗户开关,不过是一条缝,也足以让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哗瞬间潮涌进车里打破寂静。 “送她到医院的和殓尸的,不是同一个人。”顿了顿,江纵又说,“倪辉大概是殓尸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几分钟后,喧哗声里,齐向然低声问。 “查的。”江纵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解释这两个字,但齐向然明白他一定是动了关系。 好一会儿,齐向然才又问:“你还知道什么?为什么之前不跟我提?” “那个抱孩子的护士就交代了这些,她只记得这些。”江纵看了齐向然一眼,语速不疾不徐,“正常人都不会无缘无故掀别人的伤疤,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齐向然无言了许久,或者说他一直在走神,到车开进那家私房菜的停车场,要下车时,他才开口:“我知道。” 齐向然露出一个微妙的轻笑,很平静地说:“但我只知道她死了,不知道她原来是因为我才死的。” 一桌特色中餐,摆在临窗的小桌,窗外是这家私房菜馆的小花园,种了许多不会开花的绿植。 的确如江纵所说,菜还不错,就算齐向然没什么胃口,也吃了不少。吃了饭他先出去抽烟,江纵结完账出门,要动车的时候他叫住他,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是中心公园,”齐向然夹着烟说,“去逛逛吧。” 江纵没有反驳。 于是两人将车停到路边,跟着傍晚来公园散步的人群慢慢溜达进去。 这时候公园里人特别多,不分年龄阶层,男女老幼都有。齐向然不经意回头,见着个骑在他爸脖子上的小男孩,手上高高擎着一副糖画,夕阳辉映下,那条飞龙栩栩如生。 “小时候你也带我来逛过这里。还记得吗?”他看向江纵,一身衬衫西裤在这种闲适人群里总是不合时宜的。 江纵迎向夕阳的方向,傍晚的霞光并不眩目,他回想:“你小学的时候?” 齐向然带着他,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在人群中穿梭,没多久就到了地方,石桥下一个不大的人工湖。 刚走到湖边,回忆便像湖水模糊的潮湿气味一样涌上来。是啊,江纵竟然还记得,那的确是齐向然小学的时候。准确来说,其实不是江纵主动带齐向然来,而是齐向然非要拖着江纵来。 为的是什么,齐向然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和划船有关系,双人游船,那或许是个什么无意义的比赛,但小孩子最爱这种有趣的无意义。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地散步,齐向然在湖面扫了一圈,这么多年过去,从前那种游船早已经没有了,整片湖种满了荷花,开了满塘,风一吹就聘聘婷婷地摇。夕阳撒在湖面上,粼粼的,一个醉了酒的盛夏。 “我记得当时我掉进湖里去了。”齐向然回想着,江纵那时候和他就在同一条船上,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似乎是见着一尾鲤鱼昏了脑子伸手去抓,往前扑的那一下太攒劲。 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有些让人无语,怪不得江纵当时把自己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说了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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