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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尽头,能看见对面那片荒地了,也就到了地方。倪辉这时候不在,齐向然也不想进去,他往门槛上一坐,药顺手扔在一边,双手往后反撑着,眯着眼去看河对面。 工厂那俩大烟囱又开始排烟了,天穹边的漫天晚霞把长团的废气也染成落幕的颜色。 旁边严彭彭家里的门闭着,买药之前齐向然给他去了个电话,说是明天早上就能出院,崔丹珍他爸要去接,所以就没让齐向然再去医院。 一直坐到天快黑,河沟里水流声显出来,齐向然才从兜里摸出来一副有线耳机,怎么胡乱团的他就怎么胡乱解开。 手机里还是放昨晚在酒吧听的那首歌。风像是从四面八方来,跟着音轨往他耳道里面吹,夹杂着树叶哗哗的声音,他跟着哼,挺惬意,“离开或留下,枝叶间的挣扎……” 眼前仅剩的一点天光忽然暗下去,齐向然抬眸,先看到来人手上的棍子,再看清他们几个的脸。 他撑着地,第一下竟然还没起得来,“哎,兄弟,搭把手。”领头那个还真伸手给他借了力,齐向然拍拍屁股,对他笑了下,“坐麻了都。” 齐向然收起耳机,咬了只烟,把烟盒冲他们晃晃,“来支么?” 没人吭声,齐向然也就自顾自了,他把烟气吐风里,懒散地往门边一靠:“严彭没在。” 有人嗤笑:“躲我们呢。” “真没躲,”齐向然摆摆手,不大在意的,“人家里有事儿,你们找我一样的,等你们半天。” “那他妈能一样吗,而且就你现在这样儿,挨得了几下?” 齐向然直接从门后面拖出来根钢管,没理说话那个,只盯着领头那人看,“兄弟,选个地儿吧,”他夹烟那只手指对岸和街那头的荒地,还是那么笑了下,“哪儿解决?”
第9章 “离了吧” 车进了三环里头一个别墅区,二三十年前修的房子,拿到现在看也不过时。里头绿化好得惊人,老远看还以为自己进了公园,全是一两个人环抱不过来的老树,树枝都往路中间长,遮住大部分光线,林冠之间留有空隙带,很漂亮的树冠羞避。 寂寥的光斑从树叶间漏下,印在柏油路面,车轮又从上面碾过去。 江纵没跟家里头提前打招呼,识别系统不认识他这辆新车,还是他自己下车开的门。停好车,江纵穿过花园,视线不经意投向斜对面另一栋别墅,脚步滞了两秒。 当然别墅造型还跟从前是一样的,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花园角落里那片葡萄藤,这时节葡萄估摸着还是硬青色,葡萄藤下头有石桌石凳,有时候会放把摇椅,这些都被葱郁的绿色挡住,江纵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没看出别的,大概什么也没变。 任蕴秀在家,江纵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好从楼上下来,见到江纵,脸上的惊讶没收住,足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急急上前,一副想替他接东西却无从下手的表情。 “我以为是你爸。”江纵没让她接手,带的礼物全被他堆到茶几上,任蕴秀跟在后头,好半天才找了这句话出来。 江纵看出她的无所适从,从那堆礼物里找出给她买的包,示意她去拆包装。他回答一个毫无意义的回答:“是我。” 任蕴秀捏着礼品袋边缘,江纵已经抬脚在往楼上走了,她赶紧追上去:“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问,“不走了吧?” 江纵“嗯”了声。 这么惜字如金的回答,任蕴秀还挺高兴,“正好今天买了鸡,要不红烧?我来做,”她笑笑,“加点板栗,你爸也爱吃,我待会儿就给他打电话。”顿了顿,又说,“你妹妹就没这口福了!她非要跟她大学同学去自驾游,走了得有三四天了,要我说啊,她就不该……” 江纵忽然转过身。 任蕴秀嘴还张着,这话没说完,她把后半截儿吞了回去。 江纵看了她几秒,像是无动于衷。 “晚上……留下吃个饭吧?”任蕴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刚刚才活起来的眉毛这会儿沉沉耷了,她用一双祈求的眼睛看江纵,确实像面对不孝子时一个溺爱卑微的母亲。 “小纵,你都三年没回来了。” 回别墅这一趟不在江纵原定计划里,回国这么久,他就没起过这念头。 昨晚临睡前他开了瓶酒,老酒,也是好酒,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却醒过头了,整瓶全被他倒进下水道,空气里那股腐败的酸味却散不去,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依稀记起国内家里书桌上理应摆一座小小的古董闹钟,没完没了地响动,这里却没有。 他这才想起要来别墅一趟。 房间还是他走时那个样子,没人动过他的东西,甚至桌上还有被他翻开一半的法学书,江纵坐到书桌前,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这座房子只雇了一个做饭的阿姨,打扫卫生的钟点工一周定时来三趟,其他时间就只有任蕴秀一个人在。所以很安静,关了门窗的卧室里头尤其是,让白天也像夜晚,能听到秒针的走动。 江纵盯着“哒哒”声的来源,作为古董座钟,他眼前这个算袖珍的,圆弧的顶,造型含蓄,用料却不低调,满钻加蓝宝石塑了一只豹,身形矫健,在底盘上欲要飞驰,指针也裱了钻,光一晃,有些闪眼睛。 这东西不是江纵会为它掏钱的风格,但当时拿到手之后随手往书桌上一放,竟然也放了这么多年。 下楼的时候江涛已经到家了,满屋都是饭菜香,任蕴秀和帮忙的做饭阿姨正笑着聊天。江涛和江纵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洗手,坐到饭桌前时,最后一道菜刚端上桌。 两父子时隔三年见面,全程一句话也没说,都当对方不存在,任蕴秀倒是不遗余力地打着圆场,一会儿问问江涛的工作,一会儿问问江纵在国外的生活,没得到几句江纵的回答,好心情也都写在脸上。 江纵并不掩饰自己攻击性质的冷淡,他甚至会在江涛把任蕴秀逗笑的时候抬眼盯着她看。这种时候他完全像一只沉默的猛兽,没人知道他这样的动作是蛰伏还是突袭前的预备。 “炖得太化了,这是土豆还是板栗?”江涛问。 “都有,”任蕴秀拿筷子的手收紧,“小纵想说吃土豆,我就加了点。” 闻言,江涛终于看了江纵一眼,碗筷一声轻碰,他啜了口茶:“回来这么久,今天才记起上门,真是稀客啊。” 江纵端端正正坐着吃饭,听到这话也只是勾了勾唇角,笑得稍纵即逝。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快,江涛又让阿姨给他换了茶,像是要长谈的架势,可江纵并没打算久留,收拾好那座闹钟,走之前敲了敲桌子,当作打招呼。 车才开出别墅,电话就响了,没有备注的一串数字,是江涛的号码。江纵回国之后用的是新号,这段时间互通联系方式的人太多了,江涛知道他的号码也不奇怪。思考片刻,江纵点了接听。 “滚回来。”那头男人的声音很沉,像压着怒气。 回答他的只有车里转向灯“哒哒哒”的响声,江纵驶出别墅区,拐了个弯,视线边缘有霓虹夜景极速往后飞去。 江涛等了片刻,还是没耐住脾气:“江纵——” “我有没有说过,”江纵把车开到大桥上,放慢速度,这时候桥面行车已经寥寥,他食指慢悠悠地点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说,“我不会接受。” 电话里有两声粗沉的呼吸,然后是一阵沉默,很久,江涛长叹了声:“得给我时间吧?你要求的,我一直在好好考虑,”他问,“你还想怎么样?” 江纵打开车窗,江风灌进来,比空调冷气吹着舒服,江面上灯光粼粼,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还考虑什么。离了吧。”江纵咬了只烟在嘴里,随口说,“离婚协议我帮你起草。” “江纵!”江涛这怒是压不住了,车载扩音放大他的声音,“那是你妈!” 江纵无声一笑:“是吗?” “就算不是,那他妈也是……” 江纵把烟夹回手指间,掌根撑着方向盘,打断他:“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没道理要加上‘就算’两个字,也没道理颠倒黑白。”江纵的车始终开得很稳,“关于这一点,我们不早就达成共识了么。” 江涛没有说话。 “总之,现在这样也挺相安无事的,”江纵没把跟江涛这段对话当回事,江涛什么人,他再了解不过了,挂电话之前他说,“大家都消停下吧。” 江纵刚回国,工作正是忙的时候,陆文柏约他好多次都没约到,怕他下班溜得快,只好趁着午休时间上门去堵他,嚷嚷着江大律师的大餐吃不成,他们律所的盒饭总得分他一份吧。 人都上了门,哪里还有真让人跟他们一起吃员工餐厅的道理,江纵搁了文件,带他去了公司旁边一家粤菜馆。 陆文柏一点儿不客气,按照两人的口味点了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对江纵笑:“这里装修还挺不错。” 茶倒好了,清香四溢——是茉莉花。江纵指腹碰了碰茶杯,杯壁还烫着。 “怎么样,还是国内好吧?”陆文柏瞥见他的动作,“咱们这儿吃的喝的,外头哪儿能享受得着。” 江纵还是上班的那身衬衫,领口被他解开两颗扣子,脖颈间绷出浅浅两道青筋,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凸起的喉结恰恰被埋在下巴的阴影里。 他往后靠,一副放松的姿势:“还行吧。” 陆文柏哼一声,也学他的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你个狗东西,说走就走,一走就是三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逢年过节也不给我们来个电话,真他妈薄情寡义。” 闻言,江纵只是随意看他一眼,没什么反应。 其实陆文柏也就是这么抱怨一句,他是少数几个隐约知道江纵和家里掰了的朋友之一,也知道江纵的臭脾气,没有真怪江纵的意思,两人面对面坐着,好一会儿,陆文柏没忍住笑,江纵也露出来点笑意。 “那什么,”陆文柏清了清嗓子,“我表姐那事儿,不是我故意走漏风声的啊。”他说的是萧清嘉之前来律所找江纵那回,“丫的威胁我,把我那几个前女友的照片全特么洗出来了,我不给她说地址她扭头就能寄给我家那口子,哥你说,我不妥协能行嘛。” “怎么不行?”江纵眉毛挑得很酷,“慷他人之慨就行了?” 陆文柏挂上个狗腿的笑:“话哪儿能这么说,我那是顺水推舟,怎么在你这儿就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再说了,你俩之前不是那什么嘛,朋友圈再怎么也有互相认识的,她要想找到你,不过也是早晚的事儿。” 这时菜上上来了,俩人没再说话。 其实江纵也没有刻意要避着谁,萧清嘉要来,他也没有堵着不让人进门的说法,只是江纵这人有规矩,他要是说停,游戏就得立刻结束。而且他一旦跟女人断了,那就正儿八经是一刀两断,无论你使哪一招,他都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样儿,谁也别妄想和他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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