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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像嗫嚅:“上学。” 啪。 苏齐云被打得脸一偏。 “妈都没了,还上学!” 这一次,他足足怔了十几秒,终于绷不住,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他的肩膀颤抖着,苏孝慈踩着小学步车吱呀吱呀地走了过来:“嘎嘎。” 她还以为苏齐云和他躲猫猫,歪着头,死命想看清他哥埋在胳膊里的脸,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次苏齐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抱住了孝慈软软的小身子,可她根本理解不了这背后的意义,不理解她哥为什么抱她、不理解她哥为什么伤心、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聚集在一起,更不理解为什么好几天没见到妈妈。 孝慈口齿含糊地笑着,拿胖乎乎的小手,揪着他哥偏长的头发。 苏正则一直没走,他的皮鞋就停在一边。 一股莫名的恨意升腾起来,如果不是他,如果他不做这份工作,如果那天苏正则在家…… 可这世上斗转星移,什么都会有,却永远不会有如果。 直到苏正则的皮鞋边,出现了几滴圆润的水痕。 苏齐云偏过了脸。 看不到苏正则的悔恨和歉意,他的恨会轻松单纯很多。 而这时候,苏正则自己把苏齐云的那点不忍,亲手扼杀了。 “正则。” 一位穿着黑色洋装的女人左手扶着大门,站在院子门口。 苏齐云注意到,她应当是涂了口红。他妈妈从不涂。 等她踩着低低的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苏齐云注意到了第二个不同,她提着珍珠缀成的精致小包。 他妈妈只会用着能装下很多孝慈东西的大布包。 “节哀吧,正则。” 这个精致的女人走近了苏正则,抬手抚住了他的肩。 灵堂中央,连梦还在纯净温婉地笑着,一边的孝慈,还不知道在呀呀咿咿说着些什么。 苏正则没有挣开那只手。 那一瞬间,苏正则在他心里,几乎和凶手一样可恨。 原本,苏齐云对着冯易之发来的邀请,还在犹豫。连梦下葬之后,他几乎什么都没收拾,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票,抱上孝慈就踏上了去京城的火车。 火车上臭烘烘的,还有人公放着广播,一路上,苏齐云死死抱着孝慈,从清晨六点出发,历经十几个小时,晚上八点钟,才来到完全陌生的大城市。 “是的冯老师,我就在西广场前面的电话亭里。” 挂掉电话,苏齐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单手抱上孝慈,推开电话亭的门,抬眼看到了另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 “你就是苏齐云吧。” “冯老师让我来接你的。” 那个人学着大人样,朝他伸出手:“我姓齐,单名一个光。‘与日月兮齐光’的意思。”[1] * 这个名字让他猛然惊醒。 黑暗里,有点潮潮的,耳边是梭梭的细雨声音。 他像是躺在什么硬硬的地板上,室内只有一点朦胧而晦暗的光亮。 隐隐约约,好像哪里有诵经声,低低地萦绕在他耳侧。 苏齐云坐了起来。诵经声,瞬间止了。 这间屋子除了张矮桌,几乎没有陈设。通透的唐式木格门贯穿了两堵墙面的位置。 他愣了愣神,接着就听到身边有细微的声音:“哥。” 顾培风从地上爬起来,正关切地看着他:“你还好么。” 其实只需要看他惨白的脸色就明白,他不好。 一醒来,之前好不容易断片的记忆瞬间如雪花般涌来。 苏齐云捂住眼睛,朝后靠了靠,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却像乌云裹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就安静坐着。 顾培风陪他坐了会儿,沉重的钟声,忽然响起了。 “……黄咏他……” “别想了。”顾培风靠到他身边,“陶子安顿的很好,只是他夫人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你别担心了,这几天先好好稳定情绪,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去看他们。” “这事怪我。” “这事怪凶手。” “是我让他冒险了。” “人都不在了,是非经过就揭过吧。苦厄难海,谁说他不是超脱呢。” 苏齐云没说话。 他无可遏制地想起了在窥视窗上看到的那一幕。 心电监控扯着长长的警报音拉平,血氧含量的数字从87开始往下掉,87、86、85…… 主刀医生冷着脸,换了全新的手术刀,以手探了探黄咏的咽喉,下刀。 殷红的血像泉眼一样鼓动着流出来。 他越是想要忘记这一幕,手术刀的寒光,大片的血肉组织和涌动的血,影影幢幢地重叠着朝他砸。 还有她…… 她的血墙上、地面、到处都是。 她出门前,总是细心地拿棉布罩上电视,可那一天,她洗的干干净净的棉布罩上溅满了喷涌的血。 她漂亮柔顺的长发被血凝成了梗,凌乱地沾在脸上,身体全是淋漓的伤口,四肢被残忍地反折过来,地面四处都是人体碎屑。 他呆愣愣看了两秒,赶紧把怀里的孝慈送出门外,就这么一瞬间,背上挨下了火辣辣一刀。 那一刀,即使过去了十几年,每每想起来,他背上那道森白的疤痕还会幻痛。 难以遏制的阻塞感再度上涌起来,他扶着墙干咳了好几声,胸口那股又闷又重的感觉却怎么也甩不掉。 他只想瑟缩成很小一点。这样,他终于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只一个人沉没在无边的暗海里,无际沉沦。 然而有人发现了他。 暖和的手掌扶起了他的肩膀,苏齐云立即低下了头,发丝垂落下来,遮过侧颊,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这幅狼狈样子,他谁也不想看到,尤其是顾培风。 “我……我不看就是了。”顾培风小声说,“你不用躲。” 苏齐云垂着眼帘,没说话。 “你难过,想哭就哭吧。这里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看到,我会给你保密的。” 培风温和的嗓音在他头顶传来。 “哭完了……等明天,我带你去山上抓鱼,或者我们回家去,我给你做顿好吃的,想吃什么都可以。你想吃火锅么?还是烧烤?” 一股酸意哽住了他的喉头,苏齐云偏过了脸,努力克制着情绪。 他竭力稳住了声音:“你不觉得,我不太正常么。” 顾培风在他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 “什么算正常?所有人,都得比着一个尺子长,才算正常么?” 苏齐云依旧侧着脸,情绪堆积在咽喉处,惹得喉结细细颤动。 顾培风挨着他坐下,嗓音温和下来:“况且,我从没觉得你哪里不正常,你不过是太好了,太好太好了,就像北极星,把满天空所有的星星,全都比下去了。” “你就是这么好,像引路的光一样。” 苏齐云抬手,覆上了眼。 “你别不信啊,你看网上,网上都在夸你。这都还是不认识你的人呢,都在夸——” 顾培风着急地翻着手机,还没点开微博,他的手指却顿住了。 苏齐云的额头抵上了他的左肩。 这算什么,这又意味着什么。 顾培风顿了顿,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遏住了,连跳动都不敢太用力。 他更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提醒了苏齐云,瞬间从这场幻梦中惊醒。 苏齐云自己也被这个举动吓了一大跳,他慌忙离开了些,抽了抽鼻子,低着声音说抱歉。 可他没能退开。 顾培风轻轻摸上他的后脑,把他的侧颊放回了温厚的肩膀上。 其实苏齐云能感觉到,培风很紧张,只是竭力装作放松的样子。 他肩上的肌肉都有力地收紧,靠着墙的坐姿也格外僵硬。 培风的手更是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怪异地维持在一个半接触不接触的姿势。 沉重的情绪中,苏齐云被他的谨慎逗得有些想发笑。 “你怕我么。”他问。 “想听实话么。” 苏齐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怕。” “我怕你疼,怕你苦,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怕你老是一个人闷着,还怕……你觉得我恶心。” 顾培风身上有点橘子香,混着室外夏雨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心里安定极了。 苏齐云没说话,最后一句又是断在“觉得他恶心”,培风误会了他的意思,身体更紧张了,急急地想解释:“我——” “嘘。” 苏齐云低着头,彻底放松下来,倚靠上他的肩膀。 顾培风的身体彻底僵硬了,他的肩颈肌肉有力地延伸着,胸口也在微微起伏,心跳的震动,顺着血肉,一直传递到苏齐云侧颊上。 夜雨下得细腻。 即使不开窗,他也能想象到,温柔的雨丝落下来,叶片被撩拨得颤动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贴上培风之后,苏齐云的心思安定了许多。 可培风似乎不这么想。 苏齐云只是枕了他很小一片肩角,都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颤动。 培风的心脏跳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快,那股鼓噪劲儿简直要穿透胸膛。 如果换一天,苏齐云可能会仔细想一想,为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不想思索,只想安静地坐在黑暗里,放空。 “……我对你不会那么凶。” 似乎意识到自己还没和顾培风答话。良久,苏齐云才补了一句。 这句温软的话,虽然什么实质性的表意都没有,对培风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他鼓起勇气,像之前苏齐云哄孝慈那样,轻轻歪头,侧脸蹭上了他柔软的头发,和他靠在一起。 他依旧没敢贸然拥抱,但今天像是前进了一大步。 好像一块冷坚的冰,稍稍有些融了,春天里的落樱,也柔柔地洒落下来。 他听着苏齐云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很宁很静,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苏齐云忽然开口了。 “对了,这里是哪里?”
第42章 禅院 其实顾培风不说,他也能隐约感觉出来,这应该是寺庙或者禅林一样的地方。 或远或近的清心钟声,低低的彻夜诵经声,很容易唤起他幼时一些安定的回忆。 顾培风起身,稍稍拉开了一扇木格门。 清新的林木气息,混着湿润的雨水香气,立即钻进了屋子。 外面的确在下雨。 庭院里混杂种着枫树、橡树和雪松,夏雨簌簌落着,让叶片的颜色都格外滴翠。 “这里是月城郊外一家禅院,不对外开放的。我认识这里的一音禅师,和他打了招呼,过来暂住几天。我们尽量少外出,别打扰其他僧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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