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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浊忽然问。 “未来啊。”袁安卿轻抚自己的下巴,“大概就是工作着工作着然后死掉。” 浊:“……积极正面一点呢?” 袁安卿:“工作着工作着然后退休死掉。” 浊沉默了。 袁安卿解释:“后者比前者多了个退休,说明我活到老了。” “感觉活到老更可怜呀。”浊说,“没有家人的话,会独自一个人死在家里的吧。” “嗯,也许等腐烂的时候就会有人发现了。”袁安卿推了下眼镜,“不过在死之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我没法在死的瞬间把自己平移到有人的地方去,所以烂在家里也不能怪我。” “越说越可怜了啊!”浊仿佛已经看到了无助倒在家里的袁安卿,只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让浊觉得难受,“不死掉不可以吗?” “生死这种东西是控制不住的吧。”袁安卿不以为意,死亡是注定的终局,它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有所偏颇。 “那我努力活久一点,帮前辈你收尸。”浊低落道,他说到这里又强调,“是很难过很难过地收尸。”他会一边哭一边给袁安卿收尸的。 “你这话太奇怪了。”袁安卿实在不理解浊的脑回路。 “我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人嘛。”浊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你不奇怪,你很好。”袁安卿纠正他,“你是我见过的最乐观的人。”乐观到袁安卿有些无所适从。 原本还在难过的浊再次兴奋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很好吗?” “嗯,你活得很快乐。”袁安卿轻叹了一声。 看吧,浊总是很容易高兴起来。 之后一段时间浊开始给袁安卿带早餐,也正如浊所说的那般,他每次给袁安卿带过早餐之后都会给袁安卿发一个市场价,让袁安卿给他转账。 这种关系让袁安卿觉得舒服。 而适应了浊那种一惊一乍式的高兴难过之后,袁安卿发现和浊对话真的很有趣。 有时候浊的表现实在不像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他也不像个孤儿。 浊更像是从小衣食无忧的那一类。 而浊的对话不带隐秘的目的性,他很直白,喜欢与讨厌都很直白。 这种直白总会把袁安卿弄得无话可说,但不得不承认袁安卿与浊的相处是没有太多负担的,他不用去揣摩对方在想什么,因为浊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单纯的开心。 再然后……他似乎和浊成了朋友? 袁安卿也说不上来这个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某天中午他去茶水间给自己倒热茶偶遇了浊,而浊和他打招呼。 俩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上了。 再然后他们每天中午休息时间都会聊天,有时候会聊深刻的生与死,有时候会聊愚蠢的甲方,或者听女同事去吐槽某部剧…… 是的,浊这个后辈甚至把袁安卿这个前辈给拉进了员工的小团体。浊在男生堆与女生堆里都能混开,连带着袁安卿也莫名和他们搞好了关系。 也不算搞好关系,也只是偶尔会多说那么一两句话而已。 袁安卿不反感这种交流,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当个倾听者,那些话题甚至都没进他的耳朵。 “哈,这种男朋友就应该早点分手嘛。”浊在那儿义愤填膺。 另一位男同事挠挠头:“你对象也许只是忽略了……” “就算忽略了买早餐也不能多吃你的那一份!你跑了好远买的诶!”浊不服气。 他们就这么辩论了起来,茶水间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袁安卿隐约记得以前茶水间里的同事都是各聊各的,说不上多安静,但也不至于吵成这样,现在这儿更像是菜市场或者什么大甩卖的商铺。 浊的口才很好,他把其他同事辩得哑口无言之后才转头询问默默喝茶的袁安卿:“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完全没有听进去的袁安卿点点头:“你们都有道理。” “诶,你怎么端水嘛!”浊不太满意。 “我没有感情生活,无法对此做出评判。”袁安卿很无奈。 “你没看过电视剧或者小说吗?”浊问他。 “没看过,兴趣不大。”袁安卿摇头。 刚才那个跟浊争论的男同事来了劲:“袁哥不看那些小情小爱的东西,咱们看战争片。” “也没太大兴趣。”袁安卿打断了他,“我基本不看电视。” 女同事询问:“那刷手机?” 袁安卿摇头。 “那你做什么?” 袁安卿和浊几乎同时开口:“睡觉。” 茶水间的人愣住了,袁安卿也愣住了。 浊挠挠头:“感觉前辈是那种会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去睡觉的类型诶。” 很明显吗?袁安卿摸了下自己的脸。 “就算一起看电影,前辈也会自顾自地睡着,哪怕有人按着你的脑袋,你也能断断续续地睡下去。”浊语速越来越快。 “额,浊你之前约了前辈一起看电影?” “没有。”浊摇头。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怨气那么重啊?” 浊眨巴眨巴眼:“我,我忘了诶。” 不是不知道,是忘了? 袁安卿微微侧头。 浊偶尔会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忘记了什么,拼命想却想不起来的样子。 “那个……”袁安卿下意识要伸手去摁浊紧皱的眉头,可是他刚一抬手,便忽然觉得全身脱力。 在外人眼中,袁安卿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随后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诶? 袁安卿躺倒在地,眼前是众人忽然变得紧张的表情。 怎么了? 袁安卿感觉自己的手抬不起来,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但袁安卿不觉得紧张。 相反,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胃出血嘛。 常年不规律的作息和饮食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了。 但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他胃出血的那天没有这么多人,他也没有在茶水间和别人谈天说地。 那天应该很平常,和过去的三十多年没有任何区别。 诶?等等,那天? 可这不是他第一次胃出血吗? 为什么会想到那天呢? 那天……那天的他似乎觉得解脱。 就这样死掉也无所谓,醒不过来也无所谓,不停运转毫无乐趣的机器终于停止了。 那天的记忆不断侵蚀袁安卿。 袁安卿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覆盖在了他的身上,裹住了他。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呢?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个自说自话的家伙“喜欢”上他? 连他也觉得自己的现实太过悲惨了,在死之前给自己创造出一点温暖? 袁安卿很清楚自己从未融入过人群,他永远都只是一个旁观者,永远都只是…… 袁安卿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他似乎再次睁开了双眼,看着地上那些焦急忙碌的同事。 只是冷眼旁观。 “还给我!!!!”一道嘶吼声传来。 袁安卿感觉自己的手被拽住了。 抓住他的是浊。 浊原本深棕的眼瞳变成了猩红的颜色,瞳仁缩成一道竖线,头两侧长出了黑色的角来。 浊看起来气坏了,额角青筋暴起:“还给我!” “什么?”袁安卿问他。 “把你属于我的那部分还给我啊!!”浊吼道,“把关于我的记忆!把你对我的喜欢!还给我!!” “你舍不得死的!你说过了!你舍不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浊模样愈发可怖,但袁安卿却不觉得害怕。 “你才没那么勇敢!你怕死的!你很怕死的!”浊的声音像是要哭了,“你说过会想办法的!你说哪怕你死掉也会带着我的!!” 袁安卿看着浊,他的目光落在了浊的角上:“你是……恶魔吗?” 浊愣了下,随后他居然点头:“我是,我是操控欲望的怪物。” 袁安卿又问他:“你操控了我的欲望?” “我……我,我不知道。”浊不知道袁安卿喜欢他算不算一种操控,只不过,“如果我操控了你,那你也操控了我啊!” “我转化了!转化是不可逆的!你不能再把我塞回去!我就是记得我喜欢你!”无论多不合理,浊就是会对袁安卿一见钟情的。 哪怕袁安卿变成一只流浪猫他也会对袁安卿一见钟情的。 他被转化的感知,躯体,都记得。 “你不能忘掉我的。”浊死死扒拉着袁安卿的胳膊不肯放手,他的眼泪一直往下掉,“你真的不能忘记我的!” 袁安卿想要帮浊擦一擦,但他两个手都被浊控制住了:“所以你是真人吗?你不是我的幻想?” “不是幻想,但应该也不算人。”浊还挺严谨。 “我爱上你了?”袁安卿又问。 “你只是不记得了,我没有骗你!”浊很着急。 浊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而现在他醒了。 他看到袁安卿身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这些丝线想要将袁安卿往上拖,拖入一片混沌中去。 “还需要一点点时间。”袁安卿说,“我大概就能又一次爱上你。” “诶?”浊有些懵。 “你已经把我拉进去了。”过去袁安卿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外围,他再怎么努力都融入不进去。 “我喜欢被拉进去的感觉。”袁安卿说,“哪怕他们聊的东西不是那么有趣。” 说着,袁安卿又感觉自己脑子里不断地有声音提醒他。 那声音说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哪怕活着这件事本身也不过是机械性地呼吸,机械性地工作,机械性地完成所谓责任罢了。 袁安卿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我忘了很多东西,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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