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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圈有些重了,呼应着有些苍白的唇色,显得人非常憔悴。那人的虹膜是很淡的褐色,藏在轻轻抖动的长睫毛下忽明忽暗,看起来总有些不安。 他的世界越来越小了吧?陈贤想。他看其他人的眼神变得有些闪躲,说话也总小心翼翼。他好像在避免深交,总是想要息事宁人,周围环境有一点变化就会反应敏感。他会突然流泪,问起来却不说真实的原因。 那个风风火火的活跃少年完全消失了。他大多数时间依然温和,但那温和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绝望。 陈贤宁愿他发泄心里的情绪,也不想要渐进式的窒息。想来惭愧,住在一起这么久,他们之间的交流却少得可怜。 高明还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无能,不允许自己成为他的拖累。陈贤也不敢直视他的残疾,更无法真正体会他的痛苦,对高明的关心只能止步于他熟睡后的照顾。 看着他的眼睛,陈贤想,自己或许可以带他看看那个让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丰富世界——那个因为有他,自己才得以见识到的“好起来”的生活。 陈贤冲他尽力温暖地笑笑。 这次,不要再逃了。这次换他来拉高明一把。 落座也就三五分钟,他们点的餐就上齐了。陈贤烫好餐具递给高明,然后漫不经心地用长柄勺捣烂自己饮料里的柠檬片。 柠檬被挤碎,混着相互碰撞的冰块,在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的茶底里翻动。注意到旁边的人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动作,陈贤也侧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陈贤问。 高明把手里的勺子抵到嘴边,小声说:“哥,我能喝一口吗?” “你喝冰的不会闹肚子吗?” “但它好好看啊。”高明的视线一刻不离陈贤手里因冷凝水而变得不太透明的塑料杯:“我都……记不清上次喝冻柠茶是什么时候了。” “热的不一样吗?” “你问问你自己,那能一样吗?”高明有些埋怨地挖了他一眼:“热柠茶就像在喝中药,又酸又苦又涩的。”他又移回视线去盯着那杯饮料,看起来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好想念能大口喝冷饮的日子。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叫的少冰少甜啊。” “那也不一样,冷饮是有附加的快乐的。” 这点要求有什么不能满足的?陈贤心想,用搅拌勺盛了一点点,递到高明面前:“还不信邪,那你尝吧。” 就着陈贤的手,他张口抿住了那勺饮料,很快就变了表情,吐着舌头道:“你们这些自我欺骗的异教徒,不甜喝什么饮料?” 拿着勺子的人心满意足地笑了。“刚刚是谁说冷饮有附加的快乐?中年人怕发福,可以为此牺牲掉甜头,等你三十岁可能就懂了,小东西。” “你才比我大多点就倚老卖老?”高明装作咬牙切齿地说,转回头去拌起了饭。 很久很久没有和陈贤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上一次大概还要追溯到上高中的时候。每每放学路过校门口的小摊,尤其是冬天,那热腾腾的蒸汽带着鲜味扑面而来,高明都会拉住陈贤,去买几串鱼丸,要么带回家一起吃,要么直接肩并肩坐在东拼西凑的塑料板凳上解解馋。 “有点想吃以前那个关东煮了……” “嗯?”陈贤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关键词:“你说学校附近那家路边摊吗?这都过去多久了,不知道那大爷还在不在。” “在也吃不着了吧。”高明看着勺子里的饭,有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应该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四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回去吃个小摊?” “怎么不行?”陈贤故作惊讶的样子:“你要是想,十四个小时都值得。” 高明把那勺拌饭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奇怪地看着陈贤。 “干嘛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 “你是被消费主义腐化了吗?贤哥。拿这招去追妹子吧,你这深得‘要浪漫先浪费’的精髓。” “就你屁话多。”陈贤从自己碗里挖出一块牛腩,放进高明勺子里:吃饭!” 牛肉炖的香嫩软烂,一咬就有鲜香的汁水在口腔里浸开。高明多日没吃过这么油腻的食物,一时有些不适应。他细细咀嚼着,看着陈贤饿死鬼一样暴风吸入。 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陈贤。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生活里都有谁,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理想。他熟识的,是一个用冷漠掩饰自己无助的黑发少年,那个人叫陈咸。如今这个社会人,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哥,有他自己的生活圈子,有生活的热情,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什么了。 高明嘴角挂了些欣慰的笑意。 哥啊,哥,如果把心里的私欲对你说,你会原谅我吗?如果不压抑自己的感情,如果解开所有的束缚,告诉你这绵延了十数年的爱,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浅褐色的瞳对上了深墨色的瞳,高明慌忙躲闪,也转回去埋头干饭。 怎么可以想这些呢?高明在心里责备自己。 现在的他还能给陈贤什么呢?只有折磨和没完没了的麻烦。或许自己应该和陈贤的妈妈一样,被丢在那个他还未成年的世界。 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停不下心里的爱意,还是想问:“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始终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他喝完了杯子里温热的好立克,余光里看到陈贤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他。 “你干嘛……”刚一张嘴,就被陈贤拿着一张纸巾糊住。高明脸颊倏地红了起来,挡开了陈贤的手。他接过陈贤手里的纸巾,自己擦起来,还支支吾吾地念叨:“我手又没坏,干嘛帮我擦……” “就觉得今天你小子不正常,怕你嘴一闲,又说些不着调的话。” “我哪句不着调了?” 陈贤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多少年了?逃离了那个牢笼,不知道要怎么独自面对世界。想要独立活下去就必须得改变。除了母亲,最熟悉的就只有你。就学着记忆里你的样子说话,学着你的姿态去与人交往、生活。听了你的话,把你的预言变成了现实。全靠我一直想象着那个少年的你同步成长的样子,再用自己演出来。 四不像。陈贤想。 后来不是没遇到过想要进入自己生活的人,读书时工作时都有。但每当听到别人说喜欢自己,陈贤都觉得可笑,觉得理所应当又悲哀。 看我演得多好。 看吧,即使只学到了个皮毛,即使是个冒牌货,也还是很吸引人对吧? 高明,又有人喜欢你了呢。 但时间那么远,看不到尽头。 戏演久了,角色和自己的边界变得越来越不清晰。真实的自己和想象的那人像长成了一个畸形的个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原本的想法,哪个是修正的热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活什么,只是一直遵循着生活的惯性。 看似融入了环境,但陈贤总是觉得别扭,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高明之后没人再走进过他的世界里。周围好像都是NPC,什么Stephen、Kelly、Meggie……他都不在乎。那个Ian是谁,他其实也不清楚。只是念起来很像粤语里自己的名字便随便起的。 人前,自己是个靠谱合群的工作狂。人后,这个叫陈贤的又是谁呢?一个人关起门来,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和自己相处,所以和高明重逢之前他从来不休假。 都是假的。这些生活,这些体验,都好似是一个不存在的假人的记忆。高明,这都是我替你活的,是时候还给你了。 陈贤推着高明出了那家店,他低头看了看轮椅上的人。 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蓝色棉麻衬衫,阳光洒在他头顶上、肩膀上,疾驰而过的车卷起风吹过他有些微卷的头发,这一切都好像多年以前没什么改变。 但他们都不是曾经那两个少年了。
第25章 五车五 El nath 陈贤带着高明去了那间在坡上巷子里的小理发店。店里只有几张转椅、两面立镜,却装饰得温暖细致,灯光也明亮。唯一的理发师是个五大三粗的秃顶大哥,除他之外还有一个打下手的黄毛小子。 大哥见陈贤来了,放下手里的扫帚,热情地招呼他,还帮着把高明的轮椅抬上门口的梯级,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们很熟络地寒暄,看样子陈贤来过很多次了。 或许是因为有陈贤在,高明觉得今天遇到的人都很好。他以前在这城市从没有过归属感和存在感,生活圈子就仅限于学校那一点。研究生一大半都说普通话,尤其导师、同门全都和他一样是外地人,没有需求,他也就没怎么学过粤语。往日总觉得本地人说话听起来怪吓人的,大嗓门,语气乍一听好像在吵架。但跟着陈贤接触下来,发现其实大家都是很礼貌热情的。 大哥挪开了转椅,帮着高明把轮椅摆正在镜前,利索地给他围上剪发斗篷。他撸起袖子,用那只爬满刺青的粗壮手臂揉了揉高明的头顶,看架势像要把他脑袋晃掉似的,但实际手上力道很轻。 他用一口不算太标准但是非常流利的普通话,问了问高明对发型的想法。高明只说和陈贤的一样就好。大哥点了点头,不多废话,直接喷了点水,拿起推子就开剪。 陈贤坐在旁边的转椅上,看着镜子里高明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大哥聊天。闲谈间,高明听陈贤称呼大哥为强哥,听到两人谈论起基金什么的。 十几分钟就剪好了,同样的发型在高明的头上没有陈贤那般干练,反倒显得松散飘逸。强哥为他撤掉斗篷,又用海绵扫走了碎发,示意他进里间洗头。 高明跟着他进去,自己解开了轮椅上的束带。但是那洗头床比轮椅高了些,他试了两下都没能转移过去。 陈贤跟了过来,受制于房间太小,没法从轮椅侧边挤过去。他没多想,直接双臂从后面穿过高明腋下,像拎小孩一样把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但好歹高明也有一米八几的身长,下肢仍然拖在地上。因着身体突然被拉起来,高明吓了一跳,身上各处接连传来扯痛,废用的下肢也抽了几下。 “诶!当心点,你这样容易伤着他!” 强哥大声喝住陈贤,走上来用力帮忙托起高明的腰臀,两人合力把他放平在床铺上。 “躺在这能行吗?”听见陈贤问道。 头被安放在洗头池边,因为突然的活动,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高明闭了闭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拽你的。”陈贤语气里都是自责。 “没事,哥……下次别这样,你容易伤着腰。” 强哥看了看他们俩,开始试起水温。哗哗的水声响起,陈贤隔着雾气看了一眼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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