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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到点了,去那边吧。”陈贤说了一句,带着他往大路走去。 没想到这季节居然还有海豹表演。陈贤陪着他坐在看台第一层,看滑溜溜的海豹一会上岸拍肚皮、一会游回大水缸中捉鱼,看小孩子在玻璃壁前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 看起来很高的天,偏白的日光,依然寒冷的春日…… 分明远隔重洋,一切的一切却都让高明联想起家乡的环境。在周围不算密集的吵闹声里,高明恍惚了。 仿佛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他:“明明哥哥。” 那记忆真的尘封太多年了。那声音来自爸爸的同事黎叔叔家那个叫秋也的小妹妹。自有记忆起他们两家就是邻居,住在那个还铺着石板路的老城区里,平时家里做了什么菜都会给对方分一份,逢年过节也都在一起过。他跟那个小妹妹更是每天都要手拉手去上学,他们曾经亲如一家。 那是才刚要上小学的时候,两家的爸妈带着他们一起去省城的动物园,穿着红绒裙的小秋也就是一边这样喊他,一边跑过来,把手里冻得硬邦邦的雪条拿给他。 美好的记忆在那一抹红中戛然而止。 那趟动物园之旅回来不久,黎叔叔一家遭到仇家报复,成为了那场让整个小城都骇人听闻的惨案的主角,只有那个小妹妹,因为淘气误打误撞幸存下来,被她住在外省的姑妈收养了。 现在想想,就是从那时起,身边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离开他。 好像就是那场惨案之后没多久,母亲越来越嫌父亲的工作危险又没有前途,嫌他忙碌收入又低,嫌他不会溜须拍马,没本事摆脱底层,没本事换到更好的岗位。 那时他还小,他不理解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但字字句句他全都记得。长大了一些后,他才明白那些无休止的争吵,原来是这个内容。 他曾那么崇拜的父亲,被母亲说得那么不堪。 人都是会变的吧。 他还记得再早一些的时候,爸爸妈妈还很恩爱,好像有那么一幕,是妈妈在帮爸爸整理制服。那时候她看他,温柔的眼波里全都是爱。 妈妈见他来了,还很自豪地跟他说:“明明,你看你爸多帅。” 高明不服:“我以后要当督察!我肯定更帅!” “为什么要当督察?” “你知道什么叫督察吗?” 爸妈面面相觑,惊讶于这么个小孩哪听说的督察这个词。 “督察就是监督警察的人嘛!”高明从小耳濡目染,明白得很。 “哈哈哈哈!”妈妈笑得前仰后合,感叹道:“我儿子出息了。” “好小子,原来是想压你爹一头。”爸爸装模作样地叹气逗他们。 “压你一头怎么了?我们明明以后肯定能比爸爸强,对不对?”妈妈说着朝他挤了挤眼睛。 爸爸笑着把他抱起来,把自己的大檐帽戴到他小脑袋上,信誓旦旦地说:“小同志,你放心,爸爸一定遵纪守法,忠于职守,清正廉洁!” 怎么人是会变的呢? 高明怎么也想不通,他曾那么引以为傲的父亲,那么信任的父亲,最后会变得那么不堪。 他们一个一个都远去了。 “比爸爸强。” ——爸妈最后的共识。 我现在,比爸爸强了吗? 高明想着,难过地笑了一下。
第55章 孔雀十一 Peacock 下 “高明,高明?” 表演早就结束了,周围的游客渐渐散场离开。陈贤叫高明两声,他都没反应,于是伸手去他眼前晃了几下。 高明跟着陈贤的动作看向他,又愣了很久才回答:“嗯。” 见过年少的他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去了。只剩陈贤。 他爱过的人,一个一个都消失了,只剩陈贤。 都是会变的。人都是会变的。 我得多珍惜你,你才不会也离开我? 母子不行,父子不行,兄妹不行,难道兄弟就可以吗? 不行。不行。得是非常非常独一无二的。 得是超越一切协议,超越一切契约,超越一切誓言的。 高明看着陈贤。 果然还是做不到,果然还是不放心。 陈贤,我要你爱我。 “想什么呢?”陈贤看他神情恍惚,又问。 “没想什么,犯困呢。”高明眼睛弯弯朝他笑了笑。 “行了,我们回去吧。” “别,哥……”高明拉住他,又改口叫了一声:“陈贤,我们去城里逛逛好吗?” 他实在不想满脑子都是些乱糟糟的悲惨记忆。 他想找机会,他想听到那句让他能安心的话。很想抓住一些什么,能成为永恒的什么。 “都犯困了还逛?你消停点吧,等开完会我带你来逛。” “开完会不就要回去了吗?没时间了……我能出一趟国不容易……” 被高明一求,陈贤犹豫了。他也想带他多散散心,看他恋恋不舍,也想顺着他,只是担心他身体受不了。不过这半天下来,看他状态似乎还好。 于是他又给高明的围巾整理了一圈,叮嘱道:“那说好了,最多逛到三点。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嗯!”高明温暖地笑着,使劲点了点头。 火车总站算得上是个气派建筑,前面的小广场上有恩斯特·奥古斯特的骑马雕像,算是很有辨识度的地标,有不少人在雕像周围等人汇合。 沿着火车站前大街一直走,两侧都是些商店,街道宽阔整齐。 他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就沿着一个方向漫步,过了两个路口进到老城区,周围的建筑变成了古老的半木质结构。红砖结构的哥特式教堂敲响了正点的钟声,同样独具风格的老市政厅前有亲友在和新婚的夫妇合照。 市中心步行街就这么大,走走停停也不到半小时就横跨了老城。 路遇一座象牙白色调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据说是莱布尼兹的故居。 “莱布尼兹,是那个搞微积分的吗?”陈贤一边换着角度观察门口的雕塑,一边问。 “莱布尼兹可是个了不得的人,我们听的多是讲他是位数学家,可人家还是律师、哲学家……他是个唯心主义的理性主义者,他认为世界是确定而必然的,由客观、独立、又无限的实体构成。而这些实体,从某种角度来看,又各自包含了全世界。” “啊,哲学……”陈贤感叹了一句,眨着眼睛去看天,就像听到了什么让他颇为无奈的话。他转着手腕,像是想把自己的茫然传递给高明:“高老师,唉,啧,您能,把它转化成一种,咱能听得懂的话吗?” 高明笑了他一下,道:“行,你不用去管那些弯弯绕绕了,总之,最有名的是,他认为我们的宇宙,在某种意义上是众多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 “最好的一个……”陈贤带着疑惑重复了一遍。 “只是你要站在一个全知全能又至善的神的角度去看。”高明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那栋楼的尖顶,好像有个握着什么兵器的雕塑伫立在那。他又说:“人的思想都是有局限的,宗教信仰有时又会放大局限性。莱布尼兹的哲学理论……怎么说呢?它可能不正确,但我很欣赏这种乐观和忠于理性。” 注定是最好的……吗? 陈贤看着轮椅里面带笑意的高明,心想是不是自己也得去看点哲学了。这些听不太懂的天书,不知道能不能也拯救拯救自己的困惑和纠结。 “不过莱布尼兹不是莱比锡的吗?怎么在汉诺威?”高明嘟囔着转到一边看雕塑去了。 “莱比锡?”陈贤跟上他问。 “啊……我还真有点想去莱比锡呢。” 陈贤眨眨眼睛,问:“哪啊?那有什么?” “有巴赫啊!还有舒曼、门德尔松……”高明兴冲冲地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 都是小时候妈妈逼他学琴时候刻下的记忆。给儿时的自己带来那么多烦恼的讨厌名字,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一种情怀?当年只是因为怕被打手板才哭着练的曲子,为什么母亲离开后,自己还守了那么多年? “……音乐家吗?”陈贤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谁,觉着自己真是跟不上高明的脑回路。 高明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了,呆了好几分钟才回应:“啊,对。” “又犯什么愣呢?我刚刚问,音乐家不是扎堆在奥地利吗?” 高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乐了一下:“这不是在说德国嘛……” “你是不是又犯困了?”陈贤笑他:“回吧?” 高明点头赞成。心想可能也是时差关系脑子不太清醒吧,要不怎么不停地想起小时候的事? 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定感在暗流涌动,总在恍惚间觉得有些恐惧,那些记忆好像总在蹦出来提醒他,乐极生悲、泰极丕来。 不如早点回去睡觉,不要再去想了。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返回火车站取车。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高明突然想起他要求来城中心逛逛的原因。 就是为了安心啊。 之所以突然又想起,是因为他抬眼看到,那个绿灯上不是普通的圆形或者行人标志,而是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图形,还有一颗爱心飘在两人之间。 一同在等过马路的行人开始移动了,高明伸手拽了一下刚迈出步的陈贤。 “怎么了?”陈贤忙回过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事。 “牵着我,好吗?” “你怎么连马路都不敢自己过了?”陈贤嘴上说着,右手牢牢拉住高明戴着毛线手套的左手,走在他旁边,保持跟他轮椅相同的速度。 他转回头去看路,才注意到那个特别的信号灯。 那瞬间陈贤下意识地想松手。不知道怎的,仅仅是看到个暗示的意象,他都有一种畏惧。 他知道高明爱上了他,想要的不是朋友或兄弟关系。 可怎么能呢? 仅仅只是想到,他也觉得不自在。 周围的路人好像突然变得清晰,他们的目光好像针芒一样密密地刺过来,扎得他遍体鳞伤。他们的目光都如母亲般犀利狰狞,都在诘问他们、非难他们…… 斑马线很快走到了头,陈贤假装不经意地甩开了自己那愈显不自然的手。 高明的手顺势停留在半空,他看着那里愣了愣,想到十几年前陈贤甩开他的手,拒绝当他兄弟。 昔日重演吗? 你用了十年来接受成为兄弟,还要另外十年接受成为爱人吗? 我可能熬不了十年了。 高明差点没拦住这句话冲出来。 看出气氛有点尴尬,陈贤怕他多心,随便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店说要去那边找点吃的。 他边走边随口说:“我要走不动了,真羡慕你,我也想弄个轮椅了。” “羡慕我?”高明身形摇晃了下,怔怔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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