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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贤没接他手里的东西,屈膝在床头窝成一团,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低声说:“我妈……” 他知道那不是梦,是他半梦半醒间忆起的恐怖过去。 “贱人,贱人!”她大骂着,拿着厨房拿把剪鱼的钢剪,钗横鬓乱地冲进他的房间。把被丢在床下的蓝色兔子布偶够出来,开膛破肚,剪了个稀碎。烂布片混着些她自己的血液,满天泼散的填充纤维下雪似地落回地面,也落在母子二人头上身上。 还是个小学生的陈贤被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母亲突然盯上了坐在学习桌前的他,拎着那把剪刀两步就逼近到他眼前。 “抢别人老公还不够,还想离间我和儿子?”她锐利的黑色眸子里闪着丧心病狂的寒光。 她拽着陈咸的衣服,就像拽刚刚那个毛绒玩具一样,把他一下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口中不断咒骂着陈咸的父亲:“陈锴,人渣,王八蛋!” “妈妈……” “你闭嘴!别人给你什么你都要?!别人……”妈妈边说边随手把周围的一切都弄到地上:“给你什么,你都收!你知道别人要干什么吗?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她打开所有的盒子,拉开所有的抽屉,把陈咸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把任何她没有记忆的东西都扔到墙上,用剪刀一通又捅又剪。 陈咸躲在房间角落恐惧得颤抖,他不敢跟妈妈说那个兔子是之前保姆阿姨送给他的,不敢说那些被她剪碎的东西,也全都和那个小张阿姨无关。 母亲发作了一会,大概是累了,在那堆乱七八糟前跪坐下来。 “你为什么不帮我?小咸。”她诡异地转回头看陈咸,下一秒突然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把他也拽到地上坐着。 “你爱不爱我?小咸。”母亲逼问他:“快说啊?说你爱妈妈,说你这辈子只会爱妈妈。” 陈咸看着面前这个人,觉得她好陌生,灰白色的纤维、好像还有羽绒什么的,粘在她脸上的泪痕里,跟着她剧烈的喘气上下飘动。 他咬着自己的嘴,硬是一个字都不说。 他的反应更加激怒了母亲。她把陈咸按在地上,朝他声嘶力竭地嚎:“我生了你,掏心掏肺把所有爱都给你,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小咸!陈咸!说你爱妈妈!快说你爱我!” “陈贤?陈贤!” “啊!!”高明的声音终于冲进了他的脑袋,陈贤大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别逼我,都别逼我!” “哥你冷静一点!没人逼你,没事的,没事的!”高明一时没办法从轮椅上下来去抱抱他,急得团团转。 “高明……”陈贤心灰意冷的声音听得高明也害怕得要心律失常了。 他停下了伸过去却也够不到的手,看着那人把埋在自己胳膊里的头抬起来,五官抽搐着泪流满面,又重复叫了他一次。 那人说:“高明,回去之后,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为什么??”高明从大脑一片空白中找回意识,满脑子只剩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我是个胆小鬼。” 骗人的吧?? 高明回想起陈贤之前脱口而出那句“我不能爱你”时候的情形。 一模一样。 陈贤。高明想,这家伙一直这个样子,表达能力有限,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他想表达那个意思。 他拼了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听他怎么解释。 可陈贤什么都没继续说。 胆小鬼是什么理由?岂不是轻易就可以击破? 高明只牵动嘴角地微笑起来,想要用这笑来自我安慰。 “我会帮你的呀!不能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是你说的吗?”他迫切地追问:“你不是让我教你吗?” 却只听得陈贤带着哭腔喃喃:“我做不到……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 高明慌忙去够陈贤的手,可那人坐在床中央,他在轮椅上够不到,急得都要哭出来。 “我不要了……都怪我逼你太紧了,让我在你身边就好,我其它什么都不要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呆住了,心里生出一种恐怖的预感。 给不了他想要的,意思是说,连陪伴都不行了吗? 怎么回事啊? 还以为会收获很多幸福的回忆呢,结果这都是些什么啊? 为什么到了地球另一端,好像一切都变了呢? 如果能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什么会议、什么事业、什么未来,都不重要…… 如果没了陈贤,其它一切都还有什么意义? 这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高明感到一阵眩晕,本来前倾着的身体摇晃了下倒在轮椅侧边扶手上。氧气要不够用了,他却连深呼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不要……不要总说这种话来吓我好吗?……” “抱歉啊,高明……” 这声道歉,像是在他心上又补上了一刀。 高明无助地看向他的刽子手。 他没变过。他还是那个会退缩、会逃跑的陈贤。 他还是那只牢笼里的鸟。 门打开了,但脚上还拴着绳。他飞得再远,也还是被限制着。 而这条绳,高明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他割断。 自己引诱他飞出来,是错的吗?是不是让他经历了更多苦痛呢? 今后,自己也会带给他更多苦痛吧? 算了吧。这样不是正好吗? 早一点结束。 这样陈贤才不会走错路,才能尽早拥有完整、正常的人生。 “你想好了?”高明努力了半晌才重拾起自己的声音,向陈贤确认。 还蜷在床上的那人双手抱着头,十指紧抓着自己的头发,似是而非地晃了晃。 “如果这样你能安心,能得到平静的生活,如果这真的是你内心所求,”高明说着点点头:“可以的。就算现在就分开,我也可以的。” 他说着就操纵着轮椅往后退,在转角换了方向驶向门廊。他的手颤抖的幅度太大了,拉了几次才拉开房门。 他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一次爱他来告别。喉咙已经哽咽得像打了个结,这一刻发出声音,恐怕只剩失控的嚎啕。 短暂的犹豫后,高明还是沉默地推动了摇杆。 “呃。” 向前行驶起来的轮椅突然被拽住,高明随着惯性往前扑了一下。 “我说,回去之后。”身后陈贤的声音响起:“我陪你来的,我送你回去。” 缓刑三天后执行吗? 高明绝望地笑了。 憋了这么久的眼泪,似暴雨一样,如瀑布一样,从他闭起的眼中落下。心痛到像地球突然丢了重力,所有泪都浮在空中聚积起来,再随着心跳一下下发紧,海啸一般吞噬他。 滴答、滴答…… 万有引力还是存在的。现实中,这些液滴还是精准无误地落在低处了。高明低下头,眩晕和泪眼模糊间看到有殷红的血色在自己衣裤上晕开。 不要是这时候啊! 没出息,他都决定不要自己了,还要用残败的身体留住他吗? “高明!!” 晕倒之前,这一声惊慌的呼唤是他听到最后的声音。
第69章 贯索四 Alphecca 血腥味。 挥之不去。 高明捂着口鼻,站在人迹罕至的桥洞下。 被摆了一道。和最近变得很嚣张的地头蛇交易。谁承想手下小弟叛了变,那家伙趁高明不备,回手就是一拳,不偏不倚打到他鼻梁骨上。 一不敌多,他以为今天就折在这了。混乱间,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个人影,抡起废弃的路牌,砸在对面为首的人身上,一声巨响。听这动静,怕不是肋骨都打折了几根。 果不其然,行凶之人变成了众矢之的。他矫健地跑走,这群流氓就怒吼着,叫喊着,纷纷抄起家伙去追。 留高明自己站在桥洞下,流着鼻血懵圈。 北方干旱的春天,刚开始燥热起来,有蝉在杨树上聒噪地看热闹。 规律的环境噪音孤独延续了许久,突然外面出现两下鞋底踩到碎石粒的声音。 高明连忙甩掉手上的血,快步跑到角落捡起根木棍。他追出去看,只见一辆老式自行车的影子消失在桥的另一侧。 他扔下木棍,狂奔着追上去。 “陈咸!陈咸,我知道是你!”高明边跑边朝那人影喊。 双腿越来越沉,迈步越来越困难,他低下头去看,地面化作沼泽,变得像岩浆,冒着大泡一点点吞噬他。 直到寸步难移,窒息,一片黑暗。 重见光明时,变成一个很低矮的视角,从摇曳的叶丛间看出去。 不变的是湿漉漉的感觉,和鼻腔里铁锈一样的腥味。 他在等他,等那个男孩把他抱起,等他剥开一颗水煮蛋,还细心地掰成小块,等他的手落在头顶,温柔地爱抚…… 可他没再来过。 在那个又潮又冷的角落,高明蜷起幼小的身躯,和黑暗抱成一团。 那个叫小咸的男孩走了,丢下自己无依无靠,但这不是他的错,他身不由己…… 高明缓缓睁开眼,这一次,周围变回了在德国的酒店房间。 拼命奔跑过的疲惫、被泥泞吞噬的恐惧、被抛弃的无助、苦等无果的伤心,全都挥之不去。 日思夜盼的人正坐在面前,拉着他没有力气的手。 高明想哭,想把每个梦境憋在心里的那句挽留的话都说出来。 身体。从胸骨往下感觉一片虚无。可也就是几秒间,灼热的疼就从那片虚无里冒起了火苗,像要一点点把他焚化。 高明又眯起眼,任呼吸随着这愈演愈烈的疼痛变得短促。 “很痛吗?高明?”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疼痛太熟悉,这手牵手的触感也是真的。这时空是真的,这陈贤是真的。 “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流鼻血?头会痛吗?别怕,医生一会就来了……”那真实的陈贤还在滔滔不绝。 用和说出那句“我们分开吧”一模一样的声音。 高明突然又想呕吐,上身在床上挺动了两下,吓得那个陈贤立刻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安抚。 又是给他捂暖肚子,又是给他喂水。 他很快安静了下来,淡淡地看着在替他担忧忙碌的陈贤。 “别不理我啊……哪儿不舒服吗?告诉我。” 可无论陈贤怎么问,床上的人都一言不发。于是陈贤也慢慢在床边的轮椅上坐下,也安静地与他对视。 琉璃一样脆弱的人,好像真的被他碰碎了。 高明的眼神如无月之夜蒙着雾霭的一潭死水,从红红的眼眶间毫无波澜地飘出来,轻飘飘落在陈贤脸上,却像千斤重的铅砂。 陈贤被那无感情的目光盯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人渣,把高明的绝望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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