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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八点，洛桑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罗青收完东西刚要上楼，就来了一大帮人。 大家非常自来熟地搬凳子然后围坐在一起，都是熟人，有洛桑的朋友亲戚，还有同一条街上的邻家对门，有时候就会在这样清静安谧的晚上聚到一起喝酒，罗青是这里面唯一一个汉人，但是从没人在乎。 罗青也搬来凳子坐在一起，他们关了灯，只点了火炉围在一起，对门的老板带了几瓶酒，洛桑的朋友带了手鼓和胡琴。连客套的寒暄也省去了，一群人就开始喝酒聊天，长得黢黑魁梧的贡布在角落里拉胡琴，手鼓被传来传去，谁都可以跟着节奏拍几下。炉子上烤着一只羊腿，油脂滴到火炭中，滋滋作响。洛桑坐到桌子上晃着腿大声笑着，他们喝青稞酒也喝酥油茶，聊遇到的人和事也谈想去的某个地方。 热闹中，厨房的后门被拍了拍，洛桑去开门，进来的是卓玛，一个长得非常瘦弱的女孩，留着长长的辫子，她每天早上会送来店里需要蔬菜和肉。 洛桑让她进来，接过送来的牦牛肉后问：“怎么这么晚送过来？” “阿爸明早要带我出门。”她说完好奇地朝里张望，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珠来回打量着。 “卓玛，过来一起玩，有烤肉吃。”说话的是贡布，他有着和面相不符的热情亲和。 “可以吗？”卓玛露出笑容。 洛桑拿过电话说：“当然可以啦，给你阿爸打个电话，晚点阿吉开车送你回去。” 卓玛笑得很开心，很快打完电话坐到大家给她留出的凳子上。罗青从羊腿上片了些烤肉到盘子里递给她，又给她倒满酥油茶。 “阿青，别倒什么酥油茶了，倒点青稞酒吧。”留着一字胡的达瓦最爱开玩笑，他们都把罗青叫阿青。 “不太好吧，还是小朋友，喝酒不好的。”罗青婉拒道。 卓玛鼓起个腮帮子不服道：“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五岁了！” 她说完众人都笑了，卓玛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她拿起贡布装满青稞酒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喝完后卓玛得意地说：“怎么样？” 达瓦竖起大拇指称赞：“比阿青能喝。” 众人又笑作一团，罗青也笑，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油画一样。闹到后来，达瓦喝醉了，搂着罗青的肩喋喋不休地说话，一会是藏语一会是汉语，罗青也不推开他，胡乱地答应着。 贡布欢快地拍着皮鼓，在吵闹里对罗青和达瓦说：“送首歌给你们两！” 那是一首藏语歌，罗青听不太懂，但是知道里面有个词叫“朋友”。 一曲完毕后，达瓦抢过手鼓大声说：“我来给大家唱首《祝酒歌》！” 他抱着鼓手舞足蹈地唱，脚下一个不稳在地上滑稽地滚了一圈，大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躺在地上耍赖：“阿青！快来扶我！没人扶我我就不起来！” 卓玛冲达瓦做鬼脸，嘲笑他连自己两岁的弟弟的都比不上。 罗青头一次这样开心，大半年前他们还是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转眼间就能把酒言欢，他也第一次没有想起汤决明，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人生里，拥有了自己的朋友。 等一条羊腿已经被片到只剩个骨架后已经不早了，大家互相搀扶着笑闹着又离开。 洛桑拿过车钥匙对卓玛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喝酒了还要开车吗？”罗青有点担忧。 洛桑无所谓地穿上衣服说：“这点酒根本没事，我又没喝醉，再说藏区哪里能和城市比，大晚上连个人都没有。” 罗青还是不放心，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洛桑发动车，罗青和卓玛坐在后面，不到十分钟的路。 罗青问和他并排坐着的卓玛：“你明早和你阿爸去干什么啊？” “不知道”，卓玛摇摇头，接着说：“但是我用念珠占卜过，大凶，一定是非常不好的事。” 洛桑很不厚道地笑出声：“你还会这个呐。” 把卓玛送回家后，车开出去不到几百米，天空就飘起了雪，雪粒子在车灯地照耀下旋转跳舞。罗青第一个念头就是星星该过生日了，他还记得第一次给星星过生日的时候，他们都那么小，却那么要好，那些存在过的美好日子仿佛只有自己记得。 罗青这样想着，拿出电话输入“生日快乐”四个字，但一直回到店里，他也没能按下发送键。他和洛桑一起收拾折腾乱的东西。 在整理的间隙里，洛桑说：“感觉你今晚上很开心，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嗯，认识你们的确是很开心。” 洛桑把抹布扔台子上，背靠着桌子对罗青说：“我不知道你和你弟弟发生什么了，但是你找了那么久，又费了好大的劲才和好，真没必要为小事伤感情。” 罗青摇摇头说：“我对他从来都是一样的，不会为了其他事去怨恨他，只是有些事我和他都需要再想想清楚而已。” 收拾完东西，上楼洗漱后，罗青疲惫地钻进被子里。想清楚？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样想清楚，他只能等待汤决明或许过个几年，或许谈了恋爱后会放下对他的这些想法。他只能被动地等待。
第43章 毕业季整个校园里都乱糟糟的，胡兰可和汤怀开车专程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一起帮汤决明收拾宿舍，暑假结束后汤决明要继续他的研究生生活。胡兰可对儿子的上进表示满意，他没和汤决明提起罗青的事，她偷偷去罗青住的地方确认他的确已经搬走了，于是放下心来。她觉得这件事说开了反而不好，不如像现在这样彼此假装没罗青这个人。 东西收完，汤决明在书包里翻翻找找，问胡兰可：“妈，你看见我的一个手链了吗？” “嗯？什么样的？” “就是有个铃铛，我一直都戴的，你见过的。” 胡兰可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那个啊，旧旧的都看不出什么颜色了，我以为你不要了，就装在垃圾袋里扔了。” 其实是她故意扔的，自从知道罗青后，胡兰可就仔细回忆关于汤决明从高三以来的各种事，她甚至想起那个冬天在学校门口送蛋糕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罗青，也想起汤决明很久不戴的手链在高三的时候又重新戴上，她就知道这手链肯定和罗青有关。 胡兰可故意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汤决明拉好书包拉链说：“不是。” 胡兰可暗暗弯了嘴角，这才对。收拾完东西后他们打算去餐厅祝贺汤决明顺利毕业，汤怀已经提前订好了位置，所有的行李也都装进了后备箱。 汤决明突然说：“爸妈，你们先过去吧，我去教务处拿个东西，待会打车过来。” 汤怀说：“那我们等你吧，一起走。” 汤决明拒绝了：“不用，那个餐厅不好订，过了时间很难排队的，你们先去，我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过来了。” 胡兰可和汤怀只好先走，等他们走了，汤决明才冲下楼翻起了垃圾箱，整整五六个垃圾箱，全部都堆满了其他同学搬宿舍留下的各种垃圾，汤决明不顾路人的眼光，一个一个地翻过去，翻到汤怀都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他才终于放弃。 他面无表情地去洗了手，然后走出校门打车，司机放了一首极度苦情的歌，他听着心里烦得要死却也没说什么。 在女歌手哀婉凄厉的歌声中，汤决明想他恨过罗青，但只有十分钟，就在他们第一次做完之后的那个早晨。 他醒得比罗青早，看着罗青的睡颜汤决明忍不住亲了一下，亲完后发现罗青的体温高得离谱，他立马穿上衣服悄悄出门去买药，他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药店。他买完药又看见旁边的早茶店，于是又排队买了两屉灌汤包两屉虾饺和一份艇仔粥，他想罗青早起或许会想吃点东西。 等带着东西回到宾馆后，床铺已经空了，汤决明愣在门口，他恨了罗青十分钟，然后花了三个小时去找他。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眼睛不停地搜罗着人群，在别人看来就像一个僵尸一样。他不停地告诉自己罗青一定没走，或许下个路口或许下个转弯他就能看见罗青，罗青会笑着和他招手说自己只是随便出来走走，他昨晚答应过不走的不是么？ 正直早高峰，路上的人变得多起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牵着她妈妈的手，路过汤决明时，她仰起头对妈妈说：“妈妈，那个哥哥在哭诶。”她妈妈牵着她快步走开。 汤决明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哭了，他靠在路灯上等红路灯，绿灯亮了足足三次他也没穿过马路。他也开始明白，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走的话，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晚上的时候，汤决明和舍友约在一起吃散伙饭，其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大家都已经不再是为了注定的分别而抱头痛哭的年纪了。 “今天看见你妈，感觉和上次见到的真是不一样？”说话的是王旗。 “上次是什么时候？”汤决明问。 “就是大四上学期的时候啊。” “大四？”汤决明不记得他妈大四的时候有来过学校。 “对啊，你妈当时被宿管阿姨拦在楼下，我正好回宿舍看见了，然后她拿着你哥的照片问我是谁，当时看起来可凶了，和今天见到的感觉真是不一样。”王旗夹着菜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汤决明愣住了，好半天才问：“你告诉她了？” “不然呢，诶，我以为你们后来见面了，你妈没去找你吗？” “没有。” 原来是这样，难怪罗青那么突然地要走，胡兰可去找他了，他妈见过罗青了还把他赶走了。汤决明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可是他自己也明白，罗青要走绝不仅仅因为胡兰可。 几个人吃完饭互相拥抱了下就分道扬镳。汤决明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想给罗青打电话，想问他在哪，想告诉他自己毕业了，想和他说好多事，但是他不确定罗青愿不愿意听他说。王旗告诉他的事汤决明也没有和胡兰可说，说了又能怎样，难道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得不到糖果就大哭大闹吗？ 总之，就是怀着这种心情，汤决明开始了他的研究生学习。 早上上课，下午钻进实验室，每周五和导师、学长学姐开一次组会，忙到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每天凌晨才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没有人的路上总觉得自己的灵魂还被锁在实验室，能支撑他行动的似乎只是个空壳。他累到失眠，每晚都要靠安眠药入睡，不会有人在周末阳光晴好的日子里找他一起去逛街，去逛菜市场，去逛公园，也不会有人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然后用保温盒仔细装好送过来，汤决明面无表情地在食堂的菜里夹出一个虫子扔掉，他不会去细想这些，让自己太难过没有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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