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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星和就是其中之一。 不仅如此,在结束了和同期同学的聚会后,他醉醺醺的打电话,把张河从宿舍里喊了出来,嚷嚷着要对他喜欢了很久的女生表白。 张河大概很无奈,但还是任由他拉扯着,往女生宿舍走去。 很明显他走错了路,张河也没有提醒他走错了路。于是他们两人在接近凌晨时,跑到了一条偏僻的路上,后来他凭借着不甚清醒的记忆,认为那应该是校区后面的荒山上。 他那时又突然说要上厕所,转身就钻进了郁郁葱葱的野草丛里。徒留张河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条鲜有人迹的土路上。 郑星和还记得,事情就发生在他提上裤子,马上就要走回土路的时候。 一束刺眼的灯光如长刀般从后贯穿了张河。张河疑惑的转过身,就看见了冲自己疾驰而来的车。 来不及反应,在张河被撞飞的那一刻,郑星和酒醒了。 他站在黑暗下齐人高的草丛中,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那辆车撞人之后猛地刹住,接着又慢慢的启动,从张河倒在路边的身体上缓慢的碾过。 车停了。副驾驶侧的车门打开,郑星和看不到另一侧的情况,只知道有人下车了。 那人跑到张河身边,弯身看了看,崩溃的冲车子喊了起来。 紧接着,驾驶侧的车门也被打开,司机气定神闲的走出来,颇为冷静的走到了那人面前。 郑星和认得他们。 他看着李素和刘汽两个人围着一动不动,不知生死的张河争吵了起来。 再然后,他看着两人又匆忙上车,扬长而去。 直到那时,他才回过神似的,慌慌张张的掏出手机拨打120。 当下,郑星和盯着监控里不甚清晰的那张脸,砸了咂嘴。 “坏透了,天生的坏种。”他喃喃道。 ————— 客车减速。乘客三三两两在原位躁动起来,收拾着行李,准备下车。 李素被张河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到了?”李素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 张河已经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了背包:“是啊。” 或许是临近河堤的缘故,他们下车的地方,风格外的大。 静默河水上隐隐含着寒雾,在当下雾气消散时,寒冷就被风吹了上来。 李素趴在栏杆上,双手缩在袖子里。 他低头看看,又向远处左右眺望。 “就这个?”他问。 “就这个。”张河答。 李素撇撇嘴。 那条河确实宽广,从那暴露在白昼之下的深色河床就可以看出。只是此时的河水近乎干涸,细细的一条更像是湖泊。尽管它仍向远处延绵,直至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但它确实不如想象中那样壮阔。 “就这个…”张河听见李素小声嘀咕,“就这样…” “嗯…可能现在不是汛期…水不多。”张河试图解释,“不好看吧?” “不是汛期?不是有秋汛吗?” “现在已经入冬啦…” 李素没说话。 两个人开始沿着河堤行走。临近正午,太阳高悬,阳光终于穿破阴霾厚重的云层,照在平稳的河面上,总算是有了些“波光粼粼”的活力。 “饿吗?”张河从背包里拿出早上做的食物递给李素。 李素接过,笑弯了眼睛:“你做了三明治!” 张河怔了怔,笑了一下。 “你…”他总觉得李素的样子直直的戳进了他的心里,他想躲都躲不掉,“你以前…没这么爱笑吧…?” 李素嚼了几口三明治,满足的感慨:“好凉。” 张河后背冒出冷汗,面露窘迫,连忙左右环顾。 河堤对面本是一条小商业街,在“变化”之前,专为来河堤旁玩乐,散步,观光的人们准备。只不过“变化”开始后,环境的衰败也在这条满是小店铺的街道上得以体现。 这条街荒败许久,尘土盖住店铺招牌的色彩,让门锁生锈,也让玻璃窗不再透亮。 “…那边有咖啡馆!”张河终于在一排紧锁的店门中发现了一家正在开张的店铺,得救似的拉着李素走过去。 咖啡馆内只有两名店员,和一名学生样的顾客。室内安静,没有暖气,但比外面要暖和一点。 “很失望?” “什么?” 张河说:“那条河啊。” 李素沉默几秒,摇摇头。 “没有,挺好的。”他说。 冒着热气的咖啡端上,杯中有一朵算不上精美,但看得出已经尽力了的拉花。似乎是一蕨类植物。 “真挺好的。”李素笑笑,抿掉了一侧叶子,觉得全身都温暖起来了。 “你觉得好就行…”张河托着腮帮子。 他看着对面李素低着头,小心翼翼,温顺的样子,忽然就伸出手去。 “让我看看…”他的手掌抚上李素的耳廓上方,指尖勾起毛线帽子边缘。 李素僵硬在原处,一动也不动,握着杯子的手背上浮出纤细的骨来。 “…怎…怎么样了?”张河半晌不吭声,李素有些紧张。 李素赤裸且布满伤痕的头皮已经开始长出了发茬,手指扫过去刺痒痒的。 “还行。已经开始长头发了,拆完线痂掉了应该就没什么。”张河收回手,感觉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奇异的触感,“回去再消消毒,过两天应该就能拆线了。” “…嗯。” 这时,凛冽的风依旧横扫河面,提前带来冬日的寒冷。刮起地皮上的泥土,卷起细碎的石头,沿着街边一路奔跑。 咖啡醇厚,苦味过后在口中回甘。李素身处悠闲中,生出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隔着明亮的窗户,他看了看萧瑟的街道,又看了看张河。 直到张河感知到他的目光,抬起了头。 怎么了?没等张河这样问出口,李素先咧开嘴笑了。 “我喜欢你。哈哈。”李素笑的很天真,显得他很傻。 “我还是喜欢你…”李素埋下头,一字一句,声音低,但是清晰,“还是喜欢你…” ————— 这头,郑星和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和张河说一声。 他们住过同一间寝室,张河还帮过他追女生,后来阴差阳错的,他们也一同上了战场。再阴差阳错的,他们又都侥幸存活了下来。 他们是相互看着对方走到了今天,这样的交情早就超越了很多东西。 妈呀。以后我对亲儿子都不一定会这样。郑星和暗想。 他刚下班,换了衣服就急匆匆的往张河的住处走。 他很久都没过来看张河了。之前是因为实在没有事情需要他来,但现在不一样。 刘汽成罪犯了!他想亲口告诉张河。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看!报应这不就来了么!哥们儿这就把他抓进牢里给你出气! 秋末冬初,天空很早就暗了下来。 郑星和在临近住宅区门口停了下来。 他远远的看见张河从对面的车站下了车。他刚想上前打招呼,发现张河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的很厚实,十分臃肿,看上去圆滚滚的。 是他同事?或者是朋友?郑星和没有细想,挥起手臂冲那边喊去:“哎!张河!” 他边扯着嗓子喊,边加快脚步朝那两个人走去。 等到快到跟前时,郑星和才看清了张河身边的那个人的脸。 等郑星和只用了几秒钟就认清了那是李素的脸时,他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难看。 第16章 听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张河还留着一口气。 那段时间郑星和心烦意乱,心里惴惴不安。只知道张河多处骨折,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出了很多血。一直在icu里躺着,昏迷不醒。被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可能张河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郑星和不止一次的想。 而与之相对的,肇事的两人,就那样走了。 因为后山和那周围附近没有监控,警察找不到车辆的线索,也就无法锁定肇事逃逸的嫌疑人。加之那天晚上,救护车和警察到场时,郑星和还满身酒气,走路也踉踉跄跄,他的目击证词也不予采用。 张河在病房里生死未卜,而刘汽和李素则双宿双飞,离开了这座城,去了其他地方,开启了新的人生。 他去医院里探望过张河几次,每次都隔着玻璃,远远的看着他的老好人朋友浑身插满管子,躺在一堆仪器中间,双眼紧闭,像是永远的睡着了。 如果真的只是睡着了也好。 郑星和心里很难过,可他毫无办法。更难过的是,他每次过来,都能看见张河的母亲。那个妇人长相普通,已有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垂,眼中永远都充满着哀怨。见到他时还会硬撑着对他挤出微笑。那副沉默平淡的样子简直和她的儿子如出一辙,郑星和总算理解了平日里张河温吞乏味的性子从何而来。 他从未见过张河发过火,他以为这位妇人也是如此。 显然不是。 张河昏迷了近两个月,错过了一年一次的护士资格证考试,也错过了各大医院的公开招聘。同期同学大多已经拿到了offer。而张河只能待业,等下一年和应届生们一同参加考试和招聘。 在他苏醒的那日,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母亲憔悴的面庞。 紧接着,就是她劈头盖脸,似乎是容忍了他多年的怒火。 郑星和赶到病房的时候,张河的母亲正在对着张河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传进走廊。病室内的病人们纷纷探出头来观看。 张河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听话儿子是同性恋,更不知道她儿子在大学里还交了男朋友。她竟然不了解她的孩子,她以为她的孩子没有秘密,她的孩子竟敢对她隐瞒。 她认为张河搞砸了一切,她辛苦把张河养大,供他吃穿,虽没指望张河能让她大富大贵——因为她知道自己儿子没那个本事,张河从小就一副木讷愚笨的样子,她对他没什么期望——但最起码……已经大学毕业了,也该让她省心了吧? 而她看着她儿子茫然苍白的脸,忽然生出满肚子的怒火与怨气。新仇旧恨,她的孩子变成了她的仇人,她人生中所有不幸和遗憾的源头。 张河在母亲尖叫般的责骂声中,终于明白了长久以来困扰他的,让他感到痛苦的问题是什么。 是他的罪。 他的平庸就是罪。 他太平凡了。这就是他不受好运眷顾的原因。 他太平凡了,一无是处。没性格,没特长,也没脾气。 所以他没什么朋友,即使他对任何愿意接近他的人都保持了友善与真诚,尽心尽力让对方满意,也始终无法让任何人喜欢上毫无特点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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