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决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他不远的对面响起。 “应该是失灵了。” “为什么会失灵啊!”他叫了起来。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明决毫无心理准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叫惊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耳屏,借着幽暗中仅存的丁点微亮,走过去按求助按钮。 电梯另一头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在得知他们被困在电梯里面后,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在里面安心等待,电梯工马上就到,很快就会来电了。 通话结束,明决又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靠在角落里,在听了无数遍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后,声调平淡地开口:“怕的话就说。” “谁在怕?”黑暗里,施世朗的回答来得很快,“明公子吗?” 明决默默收回了后面的话,闭上眼睛准备清静一会。 可施世朗没给他机会,在那里兀自笑着说:“反正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算命的说我可以活很久。” “巧了,”明决闭着眼睛回答他,“算命的说我活不久。” “眼下,就看谁命数硬|了。” 施世朗这时心里本就忐忑,原是想和明决斗斗嘴转移下注意力,却没想到得来一个这么触霉头的回答,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捏圆拳头气闷地转过身去。 施世朗闭上嘴巴后,明决的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便靠墙稍作休息,略微平缓地呼吸换气,以保存体力和这密闭空间里稀少的供氧。 过了一阵,在幽暗混沌之中,明决感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做什么?” 话落,那阵异样的体热霎时离他远了些。 紧接着,施世朗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 “没做什么,医生说我感冒了,不能受凉。那边冷,我往这边挪挪,太黑了没看见你在这里。” “是吗?”明决抿了抿唇讲,“施大画家不是来看你今天满三岁私生子的吗?” 他说完以后,施世朗没有接话,不清楚是不知如何应对他的拆穿还是别的什么。 明决没有理会,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了些。 大概过了几分钟,阖着眼睛的明决又感受到了那阵怪异的体热。 他不想和施世朗再浪费口舌浪费氧气,便继续往旁边挪了一步。 还没过去三分钟,那阵温热又覆了上来。 明决想要开口,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可那阵热就像香口胶一样粘着他不放,怎么也甩不掉。 如此两三次后,明决忍不住了,皱着眉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两三秒过去,没有人回应他。 明决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迈开脚步又要往旁边走,鞋尖还没着地,冷不防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臂膊。 “你别走了。” 施世朗低声求他:“就一会。” 明决很是嫌弃地在微亮中回过头来,忍耐了一阵后,无言以对地平了一口气。 大男人也怕黑。 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无计可施地仰靠在电梯厢壁上。 尔后,在寂静昏暗的狭小空间里,他感觉到一张柔软的脸伏上了他的肩膊,贴着他的衬衣,一下接着一下,很轻很轻地呼吸。 明决稍稍抬起了脸,看着轿厢上方那沉寂失灵的照明,平静无言地眨着眼睛。 这一边,施世朗察觉到明决不再走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使劲抱紧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怕黑的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 在他还很小,他家老头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海港边一个很小很破的铁皮屋里。 那时候,他们家穷到连电费都交不起,三天两头就会被断一次电。 记得那是一个很炎热的下午,他家老头出去找人借钱。他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妈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那时也还小,记不清是三岁还是四岁,根本不明白他妈妈在心烦什么,但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害怕,便怯怯地喊了一声妈妈。 他妈妈听见他的呼唤声后,转过身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对着他笑了笑。 他看到妈妈对他笑了,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过后,他妈妈哄他睡午觉,一只手慢摇着蒲扇,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很温柔地轻轻抚拍着,一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他好像睡了很久。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周围通黑一片。 他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大喊:“妈妈——” 没有人回应他。 他开始怕了,扯着嗓子接着喊:“妈妈,妈妈,妈妈——” 这些喊叫的结果和前面是一样的。 没人理他,这阴森的黑房子里面就他一个。 那个夜晚,他在可怕的黑铁皮屋里哭到嗓子都哑了,他家老头才从外面赶了回来,匆忙点了一盏蜡烛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骂了一句脏话。 施世朗在几年以后,才知道原来在那个停电的夜晚,他的妈妈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贫穷的生活,抛下他和他家老头走了。 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他家老头本来就是既当爹又当妈的角色,适应了也就好了。只是从那以后,他这怕黑的后遗症,是怎么也摆脱不了了。 大概十分钟后,来电了。 电梯里恢复了光线,而后继续下行。 明决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地沉默少时后,拍了拍施世朗的额发,提醒他好松开自己了。 施世朗放开他手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 明决理了理上衣,提步走了出去。 施世朗走出医院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眼看了看四下,忽然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闷无趣,顿时意兴索然起来。 靠海的港城总在下午刮风。 风声经过耳边时,施世朗听见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空虚到需要用什么来填补。 正巧这时看见有个人站在角落里抽烟,便走了过去。 第9章 这天上午,施世朗正赶着出门。 经过一楼门房时,他往里面瞄了一眼,脚步蓦地停下。 此时,房东先生正坐在写字台前,掂着一方白色的干棉布,细细擦拭着一台古典留声机。 施世朗在门房外站了一会,旋即走了进去。 “关先生,早。” 关先生听见施世朗的声音,从留声机里抬起头来,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早,施先生。” 随后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关先生是一位小个子的老人,本地口音,平日里梳着一头齐整的银发,见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他没有儿女,早年结过婚,妻子在很久以前病逝了;似乎也没有其他亲友,施世朗在这里住了两三年,也没见什么人来探望过他。 关先生打量了一眼施世朗身上的绅装行头,浮着眼角的笑褶问他:“施先生今日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出席什么场合吗?” 施世朗点了点头,随口道:“中午要陪我们家老头去参加婚宴。” “婚宴……” 关先生放慢了语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是熟悉。 忽然,他想起来了什么,意有所指地问施世朗:“可是那一位的婚礼?” “可不就是那一位了。” 施世朗将一只手放到腰上,敞出里面的翻领衬衫,挺括的西服领襟帖服在他的腕表边。 他挑了挑眉:“还有谁行事如此高调呢。” 关先生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对了,关先生,”施世朗将手放到留声机的盒身上,摸着上面的纹饰说,“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听这个了?” 关先生摆摆手说:“年纪大了耳力不好,听什么都是一个调。” 施世朗开始摆弄起了唱针:“那你哪来的唱机盒子?” “这是明先生送我的。” 话落,施世朗怔了一瞬。 他转过脸来:“明先生?” 又问了一句:“这是他屋里那台?” 关先生点了下头:“明先生今天早上出门时拿给我的。” “无缘无故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明先生说屋里杂物太多了,清理一些出来。”关先生回答他。 施世朗一边旋着唱针一边小声嘀咕:“每天忙到连人影都见不着,还有这闲功夫清理旧物。” “施先生在说什么?”关先生问他。 “没,”施世朗抬起头来,“没什么。” 他沉默两秒,用手指端敲了敲留声机的木箱边缘,努唇道:“老古董,拜拜。” 随后,转过脸来跟关先生告辞。 “关先生,先走了。” “好。” 午餐时间,明决来到报社附近的小公园,挑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 他揭开了咖啡杯盖,一边阅览邮轮讯息,一边慢慢喝了起来。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在离他不远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明决很轻易就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听说了吗?今天中午,东申银行的董事长在长崎酒店举行婚宴。” “怎么会不知道?婚讯一个月前就已经登报公布了,当时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可热闹了。” “听说排场还挺大的。” “那是,”另一人接话,“明董事长的婚礼,能小气到哪里去?” “不过,排场再大,也比不上当年他与已故明夫人的那场世纪婚礼。” “你也不想想已故明夫人是什么身份。” 另一人回他:“人家可是出身名门,喻老爷子捧在手心的千金。现在这一位只是个初露头角的小歌星,怎么能和前一位相提并论呢?” “好像说,明董的这位新人还很小,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那不是比明长庭的长子还小?” “是吗?明公子今年几岁了?” “应该是二十七了。” “还被他家老爷子流放在外?” 听见这句,明决颇是无奈地抬了抬眉。 “流放就流放吧,”另一个人答他,“反正也会回来的。” 对方摇摇头说:“那可说不准。” “现在的这位明夫人可是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 “那又怎么样呢?” 另一人对他说:“你以为培养一个继承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他们那个阶层里,跟明公子一样出类拔萃的又有几个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当初他们两父子闹得这么僵,弄得全城皆知,事情有没有转圜都还不知道呢。而且,新的这位明夫人也不容小觑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9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