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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把果盘上了上来,这顿饭已近尾声。宋涵和马文义碰了一个杯:“谢谢马老师,我记下了。” 马文义点点头,这一餐罢了,临走时他又拉住了宋涵。 “你现在的演技已经过了拿捏不准的新人阶段,是时候放得更开一点了,别怕失败,多尝试,你还不到三十,试错的机会还很多,地基不稳,一蹴而就终是跌重。” 这话听来像是马文义在告诫他。大概是张邈远和宋涵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但宋涵不觉得难堪,他真的是心头一热,诚恳地说:“知道了马老师,我不着急,我现在真的不着急。” 散了场合出了宴会厅,宋涵直接走到酒店外面的小花园透气。 最近要进入雨季了,夜风吹得呼呼的,树枝花草胡乱摇曳,张邈远把一件外套披在宋涵肩上,刚要开口,宋涵先说道:“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张邈远刚才看见了宋涵背后的签名,说:“你是说马文义?你好像很崇拜他。” 宋涵点点头,直接坐到了种满虞美人的花台上:“嗯,他是我对表演产生兴趣的启蒙,我第一次见他是我八岁的时候。” “他那时候还在话剧团,和我爸妈是同事。” 宋涵的父母是话剧演员,但他对表演的启蒙却是来自别人。 大概是幼年总嫌父母唠叨,父母说的话做的事总让他很抵触,所以当他客观地去看一场困在方圆之间,情感却溢出万里之外的表演时,他幼小的心里真真被震撼到了。 那年他八岁,因为忘记带钥匙只有去话剧院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爸妈下班。那天他们在彩排,马文义饰的男主,他在舞台上摇着红旗,冲锋,呐喊。 他站在“尸体”砌起的堡垒上,聚光灯骤然打下,他身体站得笔直挺拔,如同一棵万年劲松,但又止不住嘴唇抽动,涕泗滂沱,眼神苍凉悲壮——— “第十五师!旗在!魂在!战友们———” “砰!” 一声枪响,那具呐喊的身躯猛然一震,却没有倒下。 亦如丰碑,风雪不倒。 “那天他明明只是穿着一件短袖,却还是那么气势凛然,也没有真的枪林弹雨,但那种气贯长虹的气势,把我惊呆了,末了打中他的那一枪,直接把我吓哭了,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宋涵回忆着,又记起一点细节来:“那天回到家,我把我写到一半的作业撕了,因为那一页都被我哭湿了,我那时候觉得被老师看见全班都得笑话我。” 张邈远也坐到了花台上:“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怕我笑话你?” “你笑话我很多回了,我怕什么。” 宋涵瘪嘴,在抬头看向对面马路的瞬间,他没来由地突然问:“我是不是很普通?” 景观灯的灯光下,张邈远偏过头来:“要我说真话?” 宋涵说:“你这么说,我就知道答案了。” 张邈远笑而不语。 宋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但理顺,风一吹,又乱了。 “和马老师一对戏,我才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实力,哎,太久没演戏了,一复出演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戏,我还自以为感觉良好。” “你这是在自卑,失望?” “不是。” 宋涵摇了摇头,他身上的酒味都快被风吹散了,舒坦地吐了口气:“我没那种感觉,我就是突然想,那我也要变得更好。” “像马老师一样,游刃有余。” 宋涵转头看张邈远,扶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哪怕演到三十五岁才能到我事业的上升期也没关系,只要有那一天,就够了。” 他侧后方的路灯这时突然亮了,灯下堵住的车流快速交叉穿行,车灯扫过来,像极了舞台上晃动的激光。 天空中落下的银丝被暴露得明明白白,风愈发大了,树枝沙沙作响,虞美人的花茎上有细密的绒毛,磨到手臂上有点痒。 张邈远收回撑在身后的手臂,摸了摸被磨到的皮肤,叫道:“宋涵。” 宋涵仍看着他:“说。” 张邈远笑道:“你之前问过我你是不是天仙,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在娱乐圈,你不是天仙,你也并不出众。” “但抛开娱乐圈,你很特别,你有一个有趣又纯真的灵魂,我喜欢这个。” 宋涵被风吹得头发又迷了眼睛,两个人就沉默地看着对方,突然一滴雨落下来,正砸在他的鼻梁上。 宋涵整个人颤了一下,推了一把张邈远,笑起来:“去你的,你在‘追’我诶,‘追’人是能说这种话的吗?你不会夸人就不要夸了好吧。” “那我应该怎么说?”张邈远问。 宋涵想了想:“你应该说,没错你就是天仙,你完美,你无缺,你就像白月光。” 张邈远不忿:“你真有脸啊,这么夸自己。” 宋涵咧着嘴笑,张邈远也觉得高兴,只是雨水又密密地落下来,张邈远拉起宋涵:“下雨了,回去吧。” 宋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回去你不要订我的票了,我不回S市,我想我爸妈了,我要回家。” 张邈远都没有停顿,只是把宋涵肩膀上的外套提起来罩住他的头。 “那也要定啊,就定回你家的机票。” “我送你回家。”
第36章 雨夜 宋涵真的是被张邈远送回T市的。 他百般推辞,但张邈远决绝地说:“最近进入雨季了,你一个人我实在没办法放心。” 果然第二天早上就因为大雾天气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张邈远就发挥了他的作用,陪宋涵唠了三个小时的嗑。 下午三点,飞机在T市落地,宋涵严辞了张邈远说送到家门口的服务,让他直接原地转机回S市。 出机场前,宋涵拖着行李箱都走到闸机口了,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邈远。 张邈远对他挥了挥手。 宋涵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那一句出行都会说的话。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报平安。” 说完宋涵又觉得这话说得好像也不太对,果然张邈远笑道:“行!我听话!” 等宋涵的身影彻底消失,张邈远才发现自己忘了给他今天份的糖。 他把那两颗棒棒糖掏出来攥着,硌得手掌心生疼。 宋涵的父母,宋明德和严如茉是话剧演员,下半年他们有一部全国巡演的剧,最近都忙着排练,就是得知亲儿子回来,也是兢兢业业上完班才回家。 宋涵提前买了菜在厨房切着,一见两人回来,赶紧吆喝:“菜啊,鱼啊我都收拾好了,你们挑一个人来做。” 严如茉大半年没见儿子了,欢喜得很,但嘴上还是骂道:“你一个饭店老板,不会炒菜丢不丢人!还是李淇风太惯着你了,快三十的人了,五指还不沾阳春水。” 宋涵只当没听见:“鱼怎么吃?” 严如茉笑着过去取了宋涵的围裙:“闪开吧你,和你爸收拾桌子去,一会儿就吃饭。” 宋涵滚出厨房喊道:“爸。” 宋明德板着一张脸:“不是说国庆回吗?在外面又惹事想爸妈了?” 宋涵大喊:“妈!我爸又要让我滚蛋了!” 严如茉半个脑袋探出厨房,气道:“你们都给我滚去擦桌子!每次见面当天都鸡飞狗跳,回头又好得跟俩兄弟似的!” 父子俩被这个家的女皇陛下发配到客厅去擦桌子,擦着擦着父子俩就擦到了棋盘上,你走车来我飞象,宋涵那点浅薄的棋艺很快就败下阵来,气得他哇哇大叫。 宋明德这才傲然一笑:“小子,想在我手下造反,嫩得慌。” 晚饭救了宋涵,让他没连输三局。 一桌子菜依旧是宋涵回到这个家才有的做法,鱼做成了花椒鱼,鱼头单独做成了剁椒。严如茉给宋涵夹菜,问他:“怎么跑回来了,店里不忙?” 宋涵吃着菜:“不忙,我那个经理很能干。” “那你还半年才回来一次。”宋明德冷冷道。 宋涵刚要开口,严如茉又给宋涵夹了一块鱼:“和李淇风吵架了?” 宋涵抬起头:“嗯?” 严如茉道:“前几天淇风给我打电话了,问候我和你爸,我说都挺好,又问你们好不好,他说也挺好。但我总觉得这个电话打得不明不白的,还来不及问你,你倒自己跑回来了。” “淇风那个孩子,人太软。”严如茉收回筷子,“你问他什么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你性子又急,每次吵个架闹就闹得人仰马翻的,这次呢?又为什么?” 宋涵被鱼块里藏着的刺扎了一下,心想张邈远在就好了,他是个剔刺小能手。 “你既然问了我就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宋涵把嘴里的鱼吐出来。 “我要和李淇风分手。” 严如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宋明德直愣愣地盯着宋涵。 宋涵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这句话,但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扒着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感情淡了,他现在太忙,这两年见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如我见我店里后厨阿姨的时间多,没意思了。” 时间如同凝滞,三个人谁也没动,倒是夹在宋明德筷子上的鱼头支撑不住了,滑落到桌面上,红辣辣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严如茉反应过来要去拿毛巾,宋明德皱眉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宋涵点点头:“真的。” 三个的人又无声地看着酱汁被一点点擦拭干净,在严如茉开口之前,宋明德突然一巴掌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你再说一遍!” 宋涵没说话,以示默认,他也不想再刺激人。其实这个反应在宋涵的预料之中,毕竟他和李淇风在一起这几年无论吵架轻重,他从来没提过分手两个字。 在宋明德和严如茉眼里,宋涵这种人就得找个能包容他的,显然温文尔雅的李淇风具备这种特性。无论他们吵架多厉害,在李淇风嘴里不过是“小别扭”“小情绪”,末了还得配一句“叔叔阿姨别担心”,每次他们吵架都长不了,冷战都很短。 就像三年前,宋涵出车祸伤好了后,那是宋涵回家住的最长的一段时间,二老明里暗里地琢磨试探,宋涵也没说李淇风什么,更别说分手,住够了还是回了S市。 而现在,宋涵没有犹疑地就说出了这两个字。 宋明德按着筷子的手都在抖,他大声道:“当初说要在一起的人是你,现在说要分手的人也是你,你和他都快三十的人了,喜欢的时候要死要活!同居都同居了五六年,你现在说要分手,你说话有没有过脑子!” 宋涵看着碗:“以前是真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我们俩总不能还强行绑在一起吧。” 宋明德气得脸都红了,严如茉也急,赶紧换了个方式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吵架了?那不然李淇风不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挺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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