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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上了一半,一桌子人却没几个动筷子的,倒是池律,从头到尾平静异常,对秦玉贤的话恍若未闻,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好像被说的人不是他。 “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到适婚年纪了,有什么不可以?要怪就怪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你出去看看圈子里有几个是和喜欢的人结婚的?不都是为了家庭为了利益相结合吗?怎么到你这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秦玉贤越说越激动,一个人演独角戏一样说了十几分钟,末了池律道出一句:“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愿意出卖自己。”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各位慢用,我吃饱了。”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其他几个人被他这样看似礼貌实则轻飘的话语轻轻揭过,顿时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好不热闹。 按照以往的惯例,池律以为第一个怒吼的会是秦玉贤,没成想这次是一直沉默得池肃。 “先不急,既然回来了就多坐会儿,你妈说的话你不爱听,不知道我说的话你乐不乐意赏脸听一听?” 池律站定,回头,平静道:“您要说什么?如果是和刚才一样的话术,我还是建议您不要浪费时间。” 池肃起身,“你跟我来。” 池律没有犹豫,跟着池肃上了二楼,一路走至书房。 池肃能避开其他人到这儿来谈话,想来不是什么闲事,池律顺手带上房门,坐在紫檀木做成写字台后。 这桌子有些年头了,但用料极好,到现在都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池肃最喜欢的家具之一。 池肃也不急着说,慢条斯理得烧了一壶茶给两人倒上,池律也不着急,捏起精致小巧的紫砂茶杯品了一口。 这茶应该是上好的茗茶,起初入口清冽,须臾之后,唇齿生香,回味甘爽,似乎真能让人静下心来,闲谈半日。 池肃也捏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缥缈雾气看着池律,脸上浮现笑意,竟有些慈祥,“怎么样,这味道还行吧?” 池律很少见池肃笑,愣了下道:“嗯,味浓不苦,有股清香味,很好喝。” 池肃又呵呵笑了两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面上不似平时严肃紧绷,“这套茶具还是当年你路叔叔送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套,到现在已经用了好些年了。” 池律也垂眼看着手里的茶杯,他记得打从记事起这套茶具就在书房放着,一直没人动过,小时候有个保姆整理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池肃生了好大的气。 “你路叔叔人很好,他虽然是我的下级,但在很多岔路口都是他来提醒我,这么些年我才没走上弯路,京城这帮人里,我走哪大家都会敬我三分,不止是你爹位子高,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没有你爹的把柄,他们拿我没办法,想拉我下位,却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这里面,少不了你陆叔叔的功劳。” 池律垂着眼,突然道:“我知道,您一直都是个好官,陆叔叔也是。”须臾,他抬眼看向池肃,“您很感激他在您失去方向的时候拨开迷雾,所以,想拿我作陪?” 池肃叹了口气,道:“这到不是,还不至于。”他沉重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紫砂杯上,一向强势的男人竟显出些许颓意,“咱门家,欠了他们一条人命。”
第98章 宿命如此 池律猛地抬头望向池肃,震惊已极。 ....... 池肃低缓浑厚的声音变成一道道惊雷劈进身体,只觉得这个世界荒唐极了,他甚至连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可在这样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池肃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下停顿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像一条毒蛇般使劲往耳朵里钻。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没出生,命运就已经注定,注定他这辈子不能拥有自己的感情,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他不知道池肃说完那个故事多久了,等回过神发现全身都被冷汗浸湿,很长时间都找不到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好久,他才沙哑着声音问:“政儿......知道吗?” 池肃摇摇头:“我不清楚,我们做长辈的一开始并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你们,原本以为你们长大之后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想到......你走岔了。” 池律有些无力得垂下头,低低的笑声响起,“所以呢?我是你们报恩的工具,那......”说道一般,又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下去,他原本想问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半点他也是个会思考会心痛的人,可突然又觉得没必要了。 池肃面上也显出些许不解和痛苦,“律儿,你现在孤身一人,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政儿?” “所以呢?我一定要接受她,否则就是枉顾恩情,忘恩负义的小人,对吗?” 池肃只看着他,也不说话,但沉默说明了一切。 但池律还是抱着一点希望,问他:“您这么多年对我严厉几近严苛的教育,是为了让我做一个合格的、完美的、拿出去不丢人的工具吗?或者走您已经开拓好的道路,在您的位置上继续发光或者继承我妈的公司?” “律儿,我和你妈也是爱你的,对你严厉也是为你好。” “好。”池律不做多余的辩解,点点头道,“那政儿呢?我们立刻宣布订婚?” “你考虑好就可以了。” “考虑?我从出生起,有考虑的余地吗?” “律儿!” “对不起。”池律起身在桌旁站定:“我很感谢路太太救了我妈,但一时半刻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我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好。” 池律从来不知道七月的夜晚竟这般冷,丝丝缕缕的风钻进汗湿的里衣,钻进每一个毛孔,冻结每一滴血液。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得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眼睛木木得看着前方,他不想回颐庭府,那房子空荡地让人心慌,去公司?还是算了吧,这个状态根本就不适合工作。 不知不觉,转悠到一个新时代广场,人很多,小孩更多,清脆欢快的笑闹声连成一片,好不热闹,池律将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些活力四射的小孩,嘴角勾出一丝浅笑。 恍惚中,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闭了闭眼又睁开再看,那人还在。 原来是真的,他愣愣得想。 可很快,他便看到唐松灵弯腰牵起一个摔倒了的,六七岁的小男孩,那男孩被摔狠了,但硬忍者没哭,唐松灵蹲下身借着路灯看他刚着地的侧脸,满眼都是心疼,不多时,他们身后不远处走来一个女人,弯腰将刚买来的冰棍递给小孩。 他们之间的相处那么自然融洽,像是已经在一起多年的老夫妻,一切都很和谐。 直到那三个人走远了,不见了,池律望着他们消失得方向愣神很久,突然记起七年前最后见面的那一次。 他其实不相信那天唐松灵说的话,他很肯定唐松灵真心爱过自己,最纯粹的爱意骗不了人。 回顾那段最甜蜜幸福、也最痛苦的日子,突然发现他们和大部分情侣一样,在一个美好的年纪暗恋对方,那时候他们情窦初开,互相试探,然后磕磕绊绊得终于牵住对方的手,发誓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们期待每一次相见,分开的第一分钟就开始想念对方,自以为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爱恋,他们各自偷偷规划着和彼此的未来,幸福又惆怅。 然后?然后因为一些已无法探知的原因,分手,走散。 原以为自己的爱恋最刻骨铭心,回头再看时,却发现其实是岁月洪流中并不起眼的一段稀松平常的经历。 唐松灵真的就是他贫乏人生里的一个过客,只是他给过自己不一样的心跳。而唐松灵早已大踏步往前走了,他正如当年自己说得那样,过上了平常人的生活,有了妻子,有了孩子。 突然觉得没意思得很,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他低低垂下脑袋,额前的碎发刚好遮住半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灯光黯然,人群退散,池律才恍然醒悟,也许,他就应该按照既定的人生走。 他挣扎过,反抗过,争取过,然而宿命使然,最终还是回到了既定的人生轨道。 日升日落。 也许是昨天晚上刚从韵湖园出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虚汗,又被迎面一阵夜风吹着了,池律从回到颐庭府就昏昏沉沉,回国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过了十点还没起床,倒不是他不想起,意识似乎是清醒的,但就是醒不来。 他面色潮红,额角覆汗,胸口用力起伏着,呼吸似乎很是困难。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个他曾经找了很久的人。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他从小孩慢慢长大成一个少年,从小山沟走到城市,从畏缩变得自信,然后念书、工作、结婚、生子,他仔细看着每一个时间段的他,似乎在做一场盛大又无声告别。 最后一幕清晰的可怕。 池律站在原地,看着他和一个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然后,他醒了。 刚一睁眼,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汹涌而来,脑袋闷痛不已,喉间干涩得厉害,他下意识张开嘴,却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偏头看了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想要去够搁床头搁着的手机,才发现浑身绵软无力。 他抬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厉害。缓了好一会儿才攒了点力气,本想去翻翻药箱找点退烧药,门铃突然响了。 池律撑着床头缓过一阵眩晕,才挪到楼下,见来人也比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来了。” 路政儿闪身进来,顺便带上门,反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我知道你住哪?” 池律没吭声,转身往卧室走,路政儿讨了个没趣,暗暗吐了吐舌头,又绕到他面前,正要说什么,猛然看到他不正常的面色,惊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还不等池律答话就擅自抬手贴上他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 “嗯。”池律绕过她走进卧室,脱力般靠在床头,眉头紧紧蹙着,刚才路政儿猛然拔高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疼。 “吃药了吗?” “正要吃。” “正要吃就是还没吃,药盒在哪我去给你找。” 池律本不想让她帮忙,但实在难受得紧,好一会儿还是道:“你旁边的矮柜里。” 路政儿照顾生病的池律也算是有点经验,不一会就把该吃的药找齐,接了杯温水放在他手里,池律看也没看,合着水一起吞了。 路政儿有些心疼,轻声道:“你早上肯定也没吃早餐,空腹吃药很伤胃,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吧,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 “政儿。”池律打断她,道:“你今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他虽然憔悴,但神色清明,一错不错得看着路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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