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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郁手湿,看了一眼崇野,“在茶几上,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好。” 崇野去给他拿手机,无意间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看清这三个字瞬间觉得全身一冷,他咽了下口水,按住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把手机递给陆时郁。 ——郑亭江。 自从回到郑家之后,陆时郁就没有给郑亭江换过备注,在他眼里,郑亭江不过算是他的领导,一个抛妻弃子的人不配做他的父亲。 所以接到他电话的时候,陆时郁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悦。 崇野给他按了接听键之后就退到了一边,坐在椅子上低头抠着指甲——上次陆时郁给他修剪之后他就没有再乱咬过了,现在已经长得挺好了,比以前看着饱满透亮得多。 “董事长。” 陆时郁语气十分公事公办,郑亭江也早就习惯他这样的疏离冷漠,陆时郁有能力有手段,只要他愿意留在郑家就足够了。 倒是崇野有点震惊陆时郁这个称呼,他以为陆时郁起码表面上会礼貌性地叫一声“爸”,结果是这样最陌生的称呼,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时郁,前几天去参加长尊的寿宴,有没有结识什么新的人脉?” 陆时郁避开话筒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董事长,您有什么事直说就好了,不用和我绕弯子。” 郑亭江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直接戳破觉得有些尴尬,但是陆时郁和他说话一直这样不客气,他早就习以为常,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 “那我就直说,现在整个常平市可都在传,你找回家一个男朋友。” 陆时郁心里一凛,这件事传到郑亭江耳朵里他是不意外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崇野,崇野不知道看着他在想些什么,突然和他对视,他怕郑亭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给崇野做了个手势。 崇野会意,离开厨房,去沙发上窝着了,临走之前还给他关了门。 等他走了,陆时郁才继续说。 “嗯,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的,时郁,我们郑家结婚一向是父母之命,更别说你还找了一个男人。” “我姓陆。” 陆时郁平静地反驳他,言下之意,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 “但是你现在在郑家。” “我也可以不在郑家。” 他不需要郑家,但是郑家需要他,他知道这句话对着郑亭江说出来将无懈可击。 果然他听见郑亭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压着怒意。 不过陆时郁并不在意,“董事长,如果你们郑家到现在还需要商业联姻,那您这么多年也白干了吧。” 郑亭江死死攥着茶水杯,现在外面都在传,他郑亭江活了大半辈子,两个儿子,一个没出息的纨绔意外去世,一个有能耐的还死活不肯认他,甚至用了八年时间还是不愿意改姓,不仅如此,现在还找了个男朋友,大张旗鼓地带出来,恨不得介绍给所有人,再下一代连一个接班的都没有了。 “你至少不应该把他带出去抛头露面。” 陆时郁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嗤笑一声,“那应该怎么样呢?董事长,像您一样,自己恋爱多年的爱人说抛弃就抛弃吗?” 致命一击,在这个话题上,郑亭江永远对不起他和妈妈,自然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郑亭江败了下风,“那就希望你不会后悔了。” 挂了电话,陆时郁皱了皱眉,觉得他这最后一句话里有话。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出去看见崇野窝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陆时郁放下手机,坐在他旁边,“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太开心?” 崇野很僵硬地笑了一下,“有吗?” “有。” 陆时郁很肯定地回答他,崇野摇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崇野脸色确实有些发白,陆时郁试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那可能真的是累了,毕竟一个人忙活了四菜一汤。 “那去睡觉吧,我去客房,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不打扰你。” “不用。” 崇野摇头,咽了下口水,“和我一起吧。” 崇野难得主动邀请他一同去睡觉,陆时郁自然不会推辞。 “走吧。” 崇野钻进被窝,只露出来一张脸,房间里开着灯,陆时郁给他戴上眼罩和耳塞,才靠在床头上打开电脑。 一一打开连依发给他的邮件,回头看了一眼被包裹严实的崇野。 陆时郁猛地反应过来,崇野突然低落,似乎是从他接到郑亭江电话的时候。 当时崇野的表情就有些许不自然,但是他竟然没有及时发现。 为什么郑亭江会这样影响崇野? 陆时郁骤然想到八年前的事。
第三十一章 “陆时郁,你不恨我吗” 陆时郁看了一眼背着他躺着的崇野,崇野这一晚上都想了些什么呢? 他快速处理完今天的事情,把电脑放在一边,洗漱之后回来关了灯。 崇野戴着耳塞,听不见陆时郁走路的声音,但是感觉到自己旁边的床陷了下去。 陆时郁应该是也躺下了。 他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但是还是被陆时郁听见了。 陆时郁的声音透过耳塞传过来,变得不太真切,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说:“崇野,你睡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段沉默,他不知道崇野有没有听见,睁着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心里一团乱麻一般。 过了好半晌,才听见旁边翻身的声音——崇野转过来了。 他摘掉眼罩和耳塞放在一边。 “还没有。” 他们平躺着,默契地把胳膊搭在肚子上。 “睡不着吗?”陆时郁明知故问,崇野实话实说,“睡不着,有点心烦。” 陆时郁试探地询问,“是因为郑亭江吗?感觉他给我打了电话之后,你状态就不太对了。” 崇野听见这个名字总要心里“咯噔”一下,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陆时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年你也不想离开我对不对?” 崇野咬着嘴唇,甚至感觉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陆时郁追问,“是他找你了吗?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我呢,崇野?” 陆时郁像是在自言自语,崇野听着感觉心口被人一下一下捶打着。 一口气梗在喉口,他嘴唇颤抖着。 “给我点时间,好吗?” 陆时郁侧过身子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像是很多年前他经常做的那样,可是如今却像是捧着易碎的收藏品,不敢多用一丝力气。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崇野在他的手碰上来的一瞬间绷紧了身子,之后才缓慢放松下来,他听见陆时郁说“好”。 当年的事情像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定把刺拔下来的决心,但是或许这不是让他最难开口的。 陆时郁这么聪明,就算他永远不说,陆时郁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最难开口的是他意识到他和陆时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哪怕陆时郁对他很好很好,好到超过了他身边的所有人,他还是会觉得这是不够真实的,像是漂亮绚烂的泡沫,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泡沫就会猝不及防在他面前破碎,让他再也抓不住。 十八岁的崇野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他会说出“以后如果我没工作,你会不会养我”这样的话。 他试图去确定一些心里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东西,也的确得到了陆时郁的肯定答案。 当时的陆时郁说“可以啊”,可是他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开心,因为他总觉得眼前的好景都会转瞬即逝。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不过数月之后,他就不得不离开陆时郁,离开他十九年唯一爱过的人。 他承认他自卑,他这样的人,做不到不自卑。 在嵩水县他被人避之不及,是别人嘴里“不学好爱打架的混混”,来到常平市之后,他是跟不上潮流没有文化的底层人,费力找到的工作也登不上台面。 而陆时郁呢? 就算陆时郁可以坚持爱他,他现在的家庭和他现在的生活环境会允许他和自己在一起吗? 崇野不知道,今天郑亭江给陆时郁打电话的时候,陆时郁要他回避,他其实就在猜测,可能是要说和他有关的事情。 和他有关能是什么事,不过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罢了,他不听也猜得到的。 所以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他在努力解开自己别扭缠绕的心结,结果又一下子被人打回了原点。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等。” “崇野,我把选择权给你。” 崇野心头酸涩,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值得陆时郁这样做? 他不声不响走这八年,陆时郁又过得什么日子? “陆时郁,你不恨我吗?” 这次轮到陆时郁沉默了,良久之后,他认命一般叹气,“恨啊,怎么不恨呢,但是恨有什么用呢?相比于恨,爱更多。” 崇野猛地转过头去,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哭腔溢出来,憋到面部肌肉都在抖。 他想陆时郁心里一定比他还要复杂,还要折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离开,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去了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只知道即使不变的电话号也等不来自己的电话。 他宁可陆时郁像最开始重逢那样对他,他还心里好受一些。 可是自己的一个拥抱,就让他又把心剖开了,捧在手里对自己说,“你看吧,崇野,别怕,我还爱你。” 崇野鼻子发堵,他何德何能呢? “想哭就哭吧。” “对不起……陆时郁,对不起。” 崇野突然转过身抱住陆时郁,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这句“对不起”后面蕴含了太多,这是他欠陆时郁的一句。 这次陆时郁没有说“不要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我确实和你生了气,但是我愿意原谅你,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告诉我的那一天。 然后,抱紧你。 最后崇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是他知道他做了很乱很乱的梦,把以前的事情揉碎了打乱了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觉得身心俱疲。 耳塞和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陆时郁戴上了,大概是怕起早的闹钟吵醒他。 崇野看了一眼时间,早就过了陆时郁的上班时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眼睛有些酸痛,他重新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 又红又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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