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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眼周思游,邢斯文明知故问:“思游姐,你很希望我和钟导换位置吧?” 周思游没吭声,但猛然一亮的双眼暴露了心思。 邢斯文明了,吐出舌头做鬼脸,“略略略,我偏不换。” 说完迅速戴了眼罩裹了小毯,把脸往另一边侧去,不搭理人了。 周思游:“……” 周思游懒得再说。 她脱了外套,调整座椅入座。坐下时,周思游眼一瞥,却看到邢斯文裸·露在外的下巴与脖颈处,都是细密的红血丝。 明显得有些吓人。 出于人道主义,周思游问她:“你的脖子怎么了?” 邢斯文愣了半秒,敷衍回:“哦,过敏。” 语气很懒,显是不想提。 周思游无所谓,便不再多嘴问。 飞机行驶平稳,跨越时区,三十个小时的航班够睡好几觉。 她们抵达洛杉矶时,正是当地下午两点。 天空澄澈,清空万里。洛杉矶刚下完一场疾雨,地面上水洼无垠,都镜子似的澄澈,映照正反两个世界。 托运处,几位嘉宾等待行李,摄像组勤勤恳恳工作,有采访有捧哏。 周思游望向机场外,只喃喃:“要日落了。” 眼见摄像组长比了个OK,周思游几步找上于凝:“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自由活动吗?” “啊,去酒店之后有一个小组会,告知一下这几天的行程,也不急,晚上也能说。”于凝提起行李箱,又问,“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 周思游望着天际,若有所思说:“我想和钟情去一个地方……趁着太阳还没落山。” 于凝耸耸肩:“钟导也乐意的话,你们去呗。” * 被周思游拉住手时,钟情没问她要去哪里。 周思游弯一弯眼,笑嘻嘻说:“钟导先别问。但我打包票,一定好看。” 她们把行李麻烦给节目组,空手轻装上阵,沿人群跑出航站楼,顺利在楼前等到车辆。 “PacificPark.(太平洋公园)” 报完目的地,周思游系上安全带。 钟情望向半开的车窗外,发丝随着秋风浮动。 一路上,司机话少,车开进城区,也只闲聊了句天气。她说今年洛杉矶的雨季来得早,这几天并不适合旅游。 周思游应几声。 隔着后视镜,司机瞥她们一眼,又用地道的美音说,“不过雨后天晴,天空清澈,太阳又出来了,日落该很好看。” “嗯,”周思游笑着回,“我们就是去坐落日飞车的。” 洛杉矶的落日飞车——太平洋公园里著名的WestCoaster(西海岸)。 听说很浪漫。 本科时,周思游在北美四处乱晃,经常经过这里。听着飞车乘客此起彼伏的惊叫,她望向天边日落,心也微微飘起。 十美刀一张票,可她从来没有买来坐过。 “我总觉得一个人坐太无趣,要和别人一起,才最浪漫,”下出租车时,周思游看向钟情,话说得腼腆,笑却开怀,“谢谢钟导为我圆梦了。” 钟情于是也笑了下,极淡。 她轻柔地捉着周思游手腕,拇指拨开,摁在对方手心。 “周佳念,”她说,“你说的这个‘别人’,和我是什么关系?包含的关系,还是完全等同的关系?” 话虽这么问,可语气和神气都很笃定。 毕竟——周思游朋友可多了去了,坐个过山车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找不着伴? 钟情在明知故问。 在诱对方说出明确的心迹表白。 周思游不甘示弱,反扣住钟情作乱的手。“钟导明明也知……” 一道哨声打断话语。原来上一轮坐落日飞车的乘客已经离开。 排队的人群哄闹起来,推搡着她们向前走去。 于是周思游没下文的六个字,空落落漂浮在风里。 可即便,话没说完,她们心里也知道答案。 紧握的双手,眼底压不住的雀跃心思——都是答案。 坐上飞车时,晚风摇摇晃晃。周思游恍然,仿佛心也在荡秋千,一下高一下低。耳边,温柔的风声吹起斑斓的礼花,把人吹到云上去。 哨声再次响起,过山车预备起飞。 车身缓冲,机械的振动像擂鼓,乘客已经开始尖叫。 某一刻,飞车冲刺,风声急速倒退。 尖叫声里,有惊吓也有嬉闹。 ——车身在同一时间经过第一个轨道顶点。 悬停突如其来,失重感紧随其后。 周思游习惯性闭了眼睛,耳边响起钟情似笑非笑的犹疑。“小年糕,你是不是有点恐高?” “大概吧……” 过山车向下冲刺,急促的风声撞散周思游的回答。 也不知道钟情能不能听清。 耳边又是呼啸的风。 “周佳念。” 相比之下,钟情的声音实在利落清晰。 “周佳念,大胆睁开眼睛,”她缓声说,“看日落。” 咬牙片刻,思想斗争结束。周思游的左眼睁开一条小缝。 ——仅仅这一点儿视野,浓丽的色彩已充斥而来。 飞车再次到达高处,心里的震撼随之冲上顶峰。 入眼一片橘红色的海,晚霞浓墨重彩。赤色与水色交织,熔火般的鎏金宕开在浅粉的地平线。 天空与海都是油画般浓艳的色彩,喧嚣如这人间;只最远处,隐隐一点静谧的蓝。 停留几秒,飞车又向下疾冲。 她们从空中坠落,俯视太平洋公园与海滨公路上,色彩斑斓的树丛、车影和人潮。 一面是被夕阳笼罩的海域,另一面烟火热闹。 落日飞车的最后一次飞驰,夕阳敛光,晚霞渐渐暗淡。 看着景色,周思游心底无由来想到一句拉丁文小诗。 “太阳照在人间时,凡人是幸福的。但在光消失的瞬间,大地是苍凉的。” 眼前,夕阳的光渐渐消逝了。 身边,十指相扣的手,明明温暖又亲热。 * 回到酒店的周思游和钟情,走路大步流星,快得像同一阵风。 “诶、诶!两位老师——” 门边的工作人员撞上她们,又咋咋呼呼地提醒,“下午的小会你们没参加,于凝老师让我等下来找你们……核对一下行程……” 两人心不在焉应声,与之匆匆错身。 她们踩上旋转楼梯,直奔属于金卡小组的豪华顶层。 顶层套间大得有些吓人。毕竟住了三天逼仄的地下室,此时的她们望向套间陈设,都愣了几秒。 但也没心思多观赏。 连着关上两层门,她们抵在门边,稍稍喘气。 回过神时,周思游才惊觉,从太平洋公园到酒店,她与钟情紧扣的手就没松开过。 淌汗也不松开。嵌牢了一般。 她抬眼:“钟……” “周……” 谁想钟情也开了口。声音撞车。 二人一愣,又异口同声:“你先说。” “……” “我喜……” “你恨……” 声音又撞在一起,一个轻一个急。钟情没听清楚对方的话,却想到早死早超生。 “等等,让我先说、让我先问,”她语速极快,怕被打断似的,“周佳念——你有恨过我吗?” “……” 周思游又沉默了。 “啊?”她犯懵,脑袋转不过来弯,“恨你……什么?” 她刚刚想说的可是‘我喜欢你’啊! 钟情有些急促:“恨我不告而别,恨我自说自话出国。恨我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和你说。” 说着,眸光闪烁,声音忽然又沉弱。 “恨我……这七年没有音讯,回国后,还和你装作不熟悉。” “我没有——”周思游拉过她的手,着急说,“我没有恨过你!” 钟情却喃喃反问:“不恨,是因为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周思游立即反驳,“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但我也从来没想过恨你。我清楚我们之间有误会,也知道离开不是你的本意。” 她问,“钟情,你知道我刚刚想说什么吗?” 钟情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但我想先和你说一些事。” 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像是要捂面,又紧咬了牙,“周佳念,我担心,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提,这辈子都不会说。” “好……你说。” 钟情的视线落在周思游的颈前。 贝壳项链还戴着,细长的银绳挂在脖颈,从衣服领口里露出。 钟情闭上眼。“周佳念,我在国外的时候,尝试着联系过你三次。” “第一次在我本科二年级。那个时候,我从别人口里得知,你也要出国,要去北美。” “我怕你留在那里,再也不回国了。我怕我们再也没有交集。我当时好想联系你。也许没有胆子坦白所有事情,但也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可在电话播出去的下一秒,我又把它掐断了。” “因为我想到,如果来电会显示法国,你一定会猜到是我。” 她看向周思游,“对不起……我还是太软弱了。” “第二次是同年,冬天的圣诞节。”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编导的工作,虽然只是协助别人导演指挥。” “那年冬天,我跟着剧组去了一个近乎世界边缘的小城镇。” 边境小国,一切都很复古。老旧的电话亭,吱呀作响的门扉。 钟情拨开公用电话,再一次鼓起勇气,播出周佳念的号码。 她猜想周佳念出国会换号码,也许这个电话根本无法接通。钟情一面担心彻底失联,一面又担心她会接起电话。 如果对方接起电话,她该说什么呢? 如果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已经不是周佳念了,她又要怎么办? 忙音五十九秒。 最后一秒,电话被人接起。 “喂……”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还存着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你是哪位啊?” 漫长老旧的电话线跨越时间与空间,让音质变得很差。 但钟情确信,这就是周佳念。 ——直至那一刻,钟情恍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她站在电话亭,手脚冻得生疼,才要开口,泪水却倏尔涌上来。 盈在眼眶,不断打转,越累越多。 钟情死死咬紧唇。 不敢说话,怕拖出哭腔。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大脑一片空白。 她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没有言语,没有思想,身子骨冷到极致。 “什么啊,怎么没人说话,”隔着电话,周佳念喃喃抱怨,“打错了吗……” 嘟—— 电话被挂断。 边境小国小镇,电话亭外,雪景寂寥,树叶凋零,漆黑的车窗下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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